《白无极：卦铸五洲》三百成皛丩

5、第03章 床前白影（上）

　　银眼在窗外一点一点亮起，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这间破屋的玻璃上。
　　它们不大，尾端的冷光却很“准”，每一次轻轻摆动，都像在对焦：先对准桌旁那抹白，再对准里间门缝里母亲的咳，再对准麟掌心那圈微热的青纹。仿佛它们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息”——哪一口气最重，哪一口气最值钱。
　　麟的刀锋在月色里泛出一线寒。他不敢乱动，怕惊动母亲，更怕一刀砍出去，把屋里唯一的热气都砍散。
　　白还坐在桌旁，姿势端正得像一段误入凡间的律令。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窗棂上那些冷光，既不厌，也不惧，只像在辨认一种旧物。
　　“它们是什么？”麟压着嗓音问。
　　白抬眼：“寻光虫。”
　　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麟的脑子里。寻光——寻的不是火，是“光”。而这屋里，最不该出现的光，就坐在他桌旁。
　　麟握刀的手更紧了：“谁放的？”
　　白沉默了半息，像在计算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答案：“不是谁放的。是门记住了。”
　　麟胃里一沉，想起梦里门缝中那行黑字里的“记”。他没看懂门写了什么，但门显然看懂了他。
　　“它们会做什么？”麟问。
　　白说：“它们会把这里‘点亮’给别人看。”
　　话音落下，窗外的银眼竟同时轻轻一颤，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那一颤很细，却让麟背脊发麻——这些虫不是自然的，是一套远程的听觉与视线，是某种更大存在的触手。
　　麟忽然意识到：他刚才那一刀，杀的不只是虫，是别人的“眼”。而眼被刺瞎，真正的主人一定会更快到来。
　　他踮脚退到窗边，隔着薄纸窗往外看。巷子里黑得像墨，只有那些冷光点点漂着，贴着墙、贴着瓦、贴着潮湿的竹竿。它们的数量已经不是“一窝虫”，而像一张网，正在把这间屋子织进网心。
　　母亲在里间又咳了一声，咳到尾音发抖，像灯芯最后的红。
　　麟心口一紧，转身就往里间去。门板薄得像纸，他推开时仍尽量无声。母亲蜷在被里，额头滚烫，唇色却发白，胸口起伏浅得让人害怕。她的咳声每一次都像用命去换。
　　麟跪在床边，伸手去摸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喉咙发硬：“娘……我在。”
　　母亲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像回在另一场梦里。
　　麟抬头，看见白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她站在门槛外半步，像怕自己把屋子的脆弱压碎。月色从她肩上滑下，落在母亲脸上，像给那张憔悴的脸添了一点不属于凡尘的光。
　　“她在掉息。”白说。
　　麟一怔：“掉息？”
　　白的语气像在陈述一条冷静的规则：“她的下一息接不上。接不上，就会归无。”
　　归无。又是归无。
　　麟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咬牙低声道：“你能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不是因为不敢求，是因为他猛地想起自己在梦里说过的话：你不能永远替他们呼吸。
　　可眼前是母亲。母亲不是“他们”，是他的起点，是他所有硬撑的理由。
　　白看着他，像看穿了他心里的拉扯。她没有等他说完，只轻轻问：“你要我替她接一息吗？”
　　麟喉结滚动，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我只想她撑到天亮。”
　　白点头，动作很轻，像答应一个人间的小愿望。
　　她走近床前，蹲下，手悬在母亲胸口上方一寸处，没有碰。她像在听母亲的气息，听那一口气断在何处，又从哪里漏出去。
　　白缓缓吸气。
　　这一次，麟看见了。
　　她唇边溢出一线极细的光，不像火，不像雾，更像一根透明的丝。那丝顺着母亲的鼻息钻进去，轻轻缝住了母亲气息断裂的地方。母亲的胸口起伏随之缓了一点点，咳声也从尖锐变成低哑，像终于能喘上一口。
　　麟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想说谢谢，却又怕说出来就把这份恩变成“债”。
　　白的脸色却白了一分。那不是月色的白，是一种被抽走的白，像她把自己的一点“源”借给了别人。
　　她很快收回那线光，像怕借多了就再也收不回。母亲的呼吸却稳住了，至少这一夜不会断得那么快。
　　“够了吗？”白问。
　　麟点头，喉咙哽得发不出声，只能用力点。
　　白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替母亲把滑落的被角掖好。那动作生疏，却极认真，像她第一次学会“照顾”这种不写在法则里的事情。
　　麟心里那块硬铁忽然软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不是风，是虫群同时转向的摩擦。寻光虫像被某种更强的命令催动，冷光齐齐偏向里间，偏向母亲床榻的方向。
　　它们嗅到了那一线光丝的余味。
　　麟猛地起身，冲回外间。窗棂上已经贴满银点，冷光从纸缝里透进来，像无数针尖扎在屋里。
　　他一刀劈下，窗纸被刀气掀开一角，两只虫被震落，碎成银粉。银粉飘起，像要重新飞回窗外的网。
　　白跟了出来，看到银粉，眉心微蹙。她轻吸一口气，银粉立刻收拢成两粒光种，落地即隐，像被她把“坐标”擦掉。
　　麟却发现，擦掉的只是粉，不是网。窗外的冷光仍旧越来越密，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加码。
　　“杀不完。”麟咬牙。
　　白望着窗外那一片银眼，声音仍平静，却带了一丝人味的迟疑：“它们不是来杀的。它们来标记。”
　　“标记给谁？”麟问。
　　白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蓝瞳微微旋转，像星海里有暗潮翻涌。片刻后，她轻声道：“给能走门的人。”
　　麟背脊一凉：“门？”
　　白点头：“门会开。开了，就会有人来把我带回去。”
　　“带回去？”麟几乎压不住火，“你是东西吗？谁想带就带？”
　　白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困惑：“在他们眼里，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麟胸口。他从小穷，他太懂被当成“东西”的滋味：欠税时你是抵押，服役时你是兵器，病了你是负担，死了你是数字。可他没想到，连这样一个能写命的存在，也会被人当成可搬运的货。
　　他忽然很想骂人，可骂不出对象。因为对象可能不是人，是一套更冷的规则。
　　窗外的银眼突然齐齐一亮，亮得像一枚被点燃的印。紧接着，它们的光开始有规律地闪烁：一亮、一灭、一亮——节拍像敲门。
　　叩。叩。叩。
　　麟的呼吸一滞。那节拍与白在混沌里敲膝的叩声极像，却更硬、更冷，像用金属敲在骨头上。
　　“它们在学你的叩。”麟低声说。
　　白的手指不自觉轻轻抬起，指尖悬在半空，像被那节拍牵动。她的瞳孔微缩，像第一次感到一种叫“被模仿”的不适。
　　“不是学。”白说，“是借。”
　　借她的节拍，借她的权柄，借她的起源。
　　麟忽然明白：寻光虫不是单纯追踪，它们在搭一条线——用叩声搭线，用银粉铺路，把门的坐标写进这间屋子。
　　他猛地回头，看向屋门。木门上有旧裂纹，裂纹像被岁月啃出来的伤口。可就在他盯住的瞬间，那些裂纹竟极轻地亮了一下，像木头的脉搏被什么敲醒。
　　白也看见了。
　　她走到门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木门的裂纹。没有敲，只是一触。
　　门纹便像活过来，顺着她的指尖浮出一圈极细的太极裂线，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麟喉咙发紧：“这是——”
　　“门在回应我。”白说。
　　她把手收回，裂线却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像一条被写出来的细线，贴在木门上微微发亮。
　　麟的脑子轰的一声：这屋子原本只是人间的破门，可因为她的到来，它正在被“升级”成能通向别处的门。
　　也就是说——他们不走，追的人会直接从这扇门里走进来。
　　麟握紧刀，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一眼里间母亲，又看向窗外那张银网，终于做出决定：“天亮之前，我们得离开。”
　　白看着他：“离开去哪？”
　　麟咬牙：“青木城。城里人多，味杂，虫网不容易定点。我还能找大夫，买药。也……找能解释你的人。”
　　白沉默了一息，目光却落到里间那扇薄门上，落到母亲的咳声上，像在衡量“走”与“留”的重量。
　　“她怎么办？”白问。
　　麟的眼神裂了一下。他最不愿回答的就是这个。
　　他深吸气，像把自己最软的一块肉硬生生压回骨头里：“我会让她活到我回来。”
　　白盯着他掌心那圈青纹，忽然低声道：“你在说谎。”
　　麟一怔。
　　白没有指责，只平静陈述：“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你只是必须回来。”
　　麟喉咙发涩，却还是抬起头：“是。我必须。”
　　白看着他，眼神第一次不像在看规则，而像在看一个人。片刻后，她轻轻点头：“我跟你走。”
　　就在她点头的瞬间，窗外的银眼闪烁节拍忽然停了。
　　停得突兀，像有人在远处猛然掐断了虫群的呼吸。下一息，所有冷光齐齐熄灭，黑暗吞回窗棂，巷子里安静得像从未有过虫。
　　麟愣住，心里刚升起一丝侥幸，脊背却猛地炸起寒意——这种安静不是退去，是让路。
　　让给更大的东西。
　　屋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不惊动尘，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麟的心口上，把他的心脏按得发闷。脚步停在门外一尺处。
　　随后——
　　“叩。”
　　不是白的叩，也不是虫的叩。
　　是有人用指节，敲在他们这扇薄木门上。
　　木纹脉搏般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