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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2章 梦行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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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麟的梦就碎了。
碎得干净利落,像一口刀把黑暗切成两半:一半仍在混沌里翻涌,一半落回他狭窄的屋里。屋顶的木梁低低压着,墙上的泥灰掉了一点,空气里有药渣煎糊后的苦味,还有潮湿的木腥。
他听见母亲的咳声在里间断续响起,那声音像一盏快灭的灯,把他的魂硬生生拽回肉身。
麟猛地睁眼,胸口像被人用手捂住又忽然放开,吸气时带出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去摸刀鞘,却摸到粗糙的麻布被褥——真实得让人心慌。
他坐起的一瞬间,汗沿着脊背往下淌,像有人在他皮肤里写字。掌心更烫,烫得发麻。他摊开手,借着窗外一点月色看——掌纹边缘竟浮着一圈极浅的青纹,像鳞,又像叶脉,隐隐闪烁,仿佛刚刚被某种裂纹盖过章。
梦里的巨门、太极裂纹、那句没看清的黑字……全都还在他脑中发亮。
他想告诉自己:只是梦。
可下一息,他闻到了一股更不讲理的“冷”。
冷从窗棂缝里渗进来,像一枚银针,扎在他颈后汗毛上。麟的眼神立刻清醒了:这是一种猎物靠近时才会有的凉意。不是风冷,是“被盯上”的冷。
窗外有东西。
它沿着窗棂慢慢爬行,节肢细得像用银线编的,尾端拖着一点冷光。那光不亮,却极“准”,像一只会算账的眼,专门找屋里最重要的那口气。
冷光扫过床沿,扫过里间门缝,扫过母亲咳出的那一点热气,最后——停在桌旁。
麟顺着那一点冷光看去,心脏几乎停跳。
桌旁竟坐着一个人。
白衣,衣摆无尘,背脊挺得像一段不肯弯的规矩。她坐得太静,静得仿佛屋里的尘埃都不敢靠近。她的侧脸被月光削出清冷的线条,睫毛低垂,像还在梦里闭眼,却又分明已经落进人间。
麟的喉咙发紧,声音卡在喉结上。他不敢大口喘气,怕惊动母亲,也怕惊动这屋里更危险的东西。
冷光虫还在爬,像在给她“打点”。
麟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脚掌落地没发出一点声。他摸到刀鞘,拔刀时刀身轻响一线,像月光被抽出来。那一线声响让冷光虫尾端的光抖了一下。
它转头——没有眼,却仿佛能“看”。
麟不等它发信号,刀尖一挑,斜斩过去。
银色的躯壳在空中裂开,像一滴水被刀气撕碎。没有血,只有银粉细细扬起,飘在月光里,像一群失主的星尘。
麟刚要松一口气,心里却更沉:这东西不是虫,是探针,是有人从远处伸进来的“目光”。
银粉落下时,那白衣女子终于动了。
她没有抬手,也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浅,浅到不像法术,像人刚学会克制时的呼吸。可银粉却在这一吸之间停住,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回。银粉在空中旋转、收拢,最终凝成一粒微小的光种,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随即隐没不见。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麟盯着桌面,脊背发凉——他刚刚明明斩碎了虫,可她却用呼吸把“证据”从世界里擦掉,像把别人的目光抹成空白。
白衣女子抬眼。
那一眼没有敌意,甚至有点困惑,像一个刚落地的人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踩到了尘。她看着麟,声音很轻:“你醒了?”
麟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他咬牙压住颤意,刀尖对准她,却刻意避开里间门的方向,怕惊动母亲:“你是谁?”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像在回忆一个刚学会的字:“白。”
“白?”麟的声音更低了,“你怎么会在我屋里?”
她的目光落到他掌心那圈青纹上,又落到他握刀的茧与旧伤上,像在把“人”这个词从头到尾读一遍。她轻声说:“不是你带我来的么?”
麟的脑子嗡了一声。
梦里那只手的温度、门缝里的风、太极裂纹的叩响——全都在这一句话里重叠成现实。
他以为自己做梦把神话带回来了。
可现在,梦坐在他桌旁,屋里有冷光探针的尸粉痕迹,掌心有门的印,母亲的咳声还在里间挣扎……
麟的喉结滚动,几乎听见自己心里那句不合时宜的念头:完了。
窗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极轻的爬行声。
不止一只。
银色的冷光在窗缝外聚成细碎的点,像夜里亮起的无数瞳孔,正悄无声息地对准这间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