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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2章 梦行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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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入门,混沌便第一次有了“味道”。
那不是仙气,也不是香火,而是人间最笨拙的气息:潮湿的木屑、药渣的苦、油灯熏出来的烟、泥土被夜露泡软后的腥。它们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群看不见的手,抓住白的袖口,拉她去一个有尘、有温度、有疼的地方。
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从未被“味道”触碰。混沌里只有光与暗,只有规则与反规则,没有这种无名的、无法归类的东西。可这股气息偏偏不讲理,像孩子一样钻进她的呼吸里,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
“这就是……人间?”她问。
麟握着她的手,指节却在发紧。他也闻到了那股味道,闻到的却不是烟火,是母亲的病与贫巷的冷。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带她去一个地方,他是在把一个“源头”带进自己的命里。
而命,从来要付价。
巨门的太极裂纹在他们脚下亮起又熄灭,像一只眼在眨,像一张口在试咬。门缝外的吞星幼兽轮廓鼓胀得更快,暗影的爪钩一次次贴着门边刮过,发出无声却让人牙酸的摩擦。
它在嗅。
嗅白的“源”,嗅麟的“许可”。
麟忽然明白自己掌心那圈青纹不是恩赐,是标记——门给了他权限,也把他写进了账本。
“走!”他低喝一声,像对自己下令。
白没有动。
她望着门缝里的人间画面,望着那条细长的风声,像望着一条通往未知的河。她不恐惧,却犹豫——不是怕自己会死,而是怕自己离席后,混沌里那些靠她续命的存在会归无。
那一刻,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抬起,似要继续叩。
麟却更用力地扣紧她的手,把她那抬起的指节压回掌心里。
“别再叩了。”他声音哑,“至少……先试一次。”
白的蓝瞳微微一转,像星海里有一颗星停下来听他。
“试什么?”
“试让他们自己活。”麟说,“也试……让你自己活。”
白的喉间轻轻动了一下,那不是回答,是一次很短的吸气。可这一次吸气里带着“选择”,带着“愿意”,不像过去那样只是职责。
吞星幼兽的爪影骤然加速,黑暗像潮水扑向门缝,仿佛要在他们踏出之前把一切吞回原点。
白终于抬脚。
她的脚尖刚触到门槛,门纹骤然亮起,像无数细小的裂纹手指同时攥住她的脚踝,拦她。
门在问她:你是谁?从哪里来?你属于哪一套生辰与名册?
白的眉心微皱。她没有生辰,也没有名册。她是一段未被登记的规则。
门纹因“无法归档”而产生排斥,裂纹一寸寸收紧,像要把她退回混沌。
麟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以为自己能带她走,却忘了人间的门从来不欢迎“无名之物”。
他咬牙,把自己的手掌往门纹上按去。
青纹再次亮起,像叶脉又像鳞片,烫得他掌心发痛。门纹认得这圈青纹,裂纹停了一瞬,像对他点头,却仍旧把白往外推。
“它不让你进。”麟急声说。
白看着门纹,像看着一段自己写过却忘了的句子。她没有恼,只轻声问:“门也会怕吗?”
麟怔住。
他没想到她会用“怕”来形容一扇门。
可下一息,门纹的确像在发抖。它怕的不是白会毁人间,它怕的是白一旦进入,人间的法度就会被迫承认:有一种存在,不属于它的账本。
白忽然把视线从门纹移到麟身上。
“那你呢?”她问,“你怕吗?”
麟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像一刀把自己的退路砍断:“怕。但我更怕……回去还是一样。”
他说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本该无形,却在门前化作一线极细的白雾,雾里隐隐有字形浮动——像他的命被抽出一丝,用来抵押。
门纹骤然静止,裂纹松开一线。
它接受了他的“价”。
白的蓝瞳深了一瞬,像看见他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门。她没有说“不要”,因为她第一次学会:人的选择不靠“正确”,靠“承担”。
她抬脚,第二次踏入。
门纹仍旧拦她,却被麟抵押的那口气硬生生撑开一道缝。裂纹像被迫让路的蛇,滑开半寸。
半寸足够了。
白的身影穿过门缝的刹那,混沌深处爆出一声无声的怒啸——吞星幼兽的爪影抓空,黑暗扑上门边,被太极裂纹弹回,像撞在一面看不见的钟上。
门在震。
麟也在震。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像被两边世界同时拉扯,一边是混沌的轻,一边是人间的重。门缝里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可他分明没有衣。
他低头,发现自己脚下不再是虚空,而是一条由裂纹编织的路。裂纹每亮一下,他体内就有一段记忆被照出:母亲抱着他过冬、父亲背影消失在城外、第一次握刀时掌心出血的疼。
门在用“记忆”称他。
称他有没有资格把梦带进现实。
麟咬紧牙,硬生生踏出第三步。
他听见门内传来熟悉的木梁声,咯吱,像贫巷里那间破屋在风里轻轻摇。那声音一响,他的心就像被绳子套住——这是他的人间,他不能在门里倒下。
白走在他前面半步。她的身影在门光里变得薄,像一张要被折进书页的纸。她回头看他,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你会消失吗?”她问。
麟喘着气,笑得发狠:“我消失了,你也别回去。”
白的眼神微微一滞,像被他这句不讲理戳到了某个柔软处。她没有回答,只把步子放慢,让他与她并肩。
门路忽然一沉。
人间的重量压下来,像一只巨掌按住脊梁。麟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就在他要倒的瞬间,白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后背。
没有光域,也没有叩击。
只有一种极淡的温度,像把他从坠落边缘托住。
“这就是疼吗?”白低声问,像在问自己。
麟愣住:“什么?”
白的手还贴在他背上,继续感受那条脊梁在重压下的颤:“你刚才……快碎了。”
麟想说“这不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忽然觉得,在她面前逞强很可笑。她见过更大的黑、更深的无,而他只是一个被人间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
他只说:“这叫重。”
白轻声重复:“重。”
她像把这个字收进眼底,认真得像在学习一条新法则:人间不是靠光续命,是靠重压练出下一息。
门路尽头,人间的屋子终于完整显形。
不是画面,而是实物。
泥墙、木窗、漏风的缝隙、桌上一盏只剩半捻油的灯。灯虽灭,灯芯却还热,像白天的余温被夜藏了起来。
麟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侧身抱着刀鞘,眉心紧皱,像在梦里也不肯松懈。
那一瞬,他心口一空——原来自己真的在“梦外”。原来梦不是梦,是一条路。
他想冲向床,却发现自己像被无形的线拽住,迈不动。门路的裂纹缠在他脚踝,像提醒他:你还没完全交完价。
白却已站在屋内。
她站得很静,像怕一动就把屋子的脆弱压碎。她望向里间,那边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声,短、急、断续,像一盏命灯在风里抖。
白的睫毛轻轻颤。她似乎第一次真正听见“会死”的声音。
“那是……你的‘下一息’?”她问。
麟的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白望着那扇薄门板,片刻后,她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麟吓得心都提起来:“别——”
他以为她要用“呼吸”去续命,像在混沌里那样,把人间也变成她的负担。
可白的吸气很浅,浅到几乎不改变任何东西。她只是让自己的呼吸贴近那咳声的节拍,像把两条不同的线轻轻对齐。
母亲的咳声竟缓了一点点。
不是被治好,而是被安抚——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只温热的手,让那口气不至于断得那么快。
麟怔住。
他第一次意识到:白在学“克制”。她不再用一口气扛起万物,她开始学着只托一寸,托在人能继续自己走的范围里。
屋外忽然传来细微的爬行声。
很轻,像指甲在木板上拖。若在平时,麟绝听不见。但此刻他半身仍在门路裂纹里,听觉被放大,像把梦与现实的缝隙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爬行声来自窗棂。
有东西贴着窗缝,慢慢爬进来。它的尾端带着一点冷光,像一粒银色的眼。
白也听见了。她微微侧头,蓝瞳里星海一旋,瞬间把那点冷光照得无处可藏。
“它在看。”白说。
麟想动,想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正被床上那具身体吸引——像潮水回流。他的手脚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发黑。
门路裂纹在他脚踝处收紧,像最后的结算。
他听见门内响起那声熟悉的叩。
不是白敲的,也不是门敲的。
像是“世界”在替他们盖最后一道章:梦行者已入账。
——叩。
麟的意识猛地一沉,仿佛被塞回自己的骨头里。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白在桌旁缓缓坐下,背影挺直得像一段不肯弯的规则,却又因为屋子太窄而显得有些无措。
那点银色冷光在窗缝处停住,像一只眼终于找到目标。
白抬眼,蓝瞳与那冷光对视。
屋里没有灯,只有她的眼像星。
麟想喊她小心,却发不出声。
他的眼皮重重合上,耳边只剩下一句极轻的自语,像白在学会人间的第一句承诺:
“我会……不让你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