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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05章 太乙观(下) ...

  •   门缝只开了一线,夜风却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太乙观的观门厚得像一块老木碑,门钉排成阵,铜头雕着四象,灯火一照,兽面仿佛在眨眼。那一线缝隙里先露出来的不是人影,而是一股药香——苦、清、带着松脂的冷,像把喧嚣的人间剥掉一层皮,露出底下更古老的骨。

      “进。”门内那道声音只吐一个字。

      麟几乎是被这一个字拽进去的。他拉着白的手腕往缝里挤,顾砚在后头扶着门框,袖口里那张“静”字纸被汗浸得发潮。三人一进门,门便在身后“砰”地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沉得像一口钟压回胸腔。

      门外的寻光虫尾光齐齐一暗,像被隔绝了坐标;石阶下那张白虎面具仍站着,影子被灯火拉长,却没有再逼近。他隔着门板抬起指节,似要再敲,可指尖在半空停住,像在忌惮门内另一种更完整的“守”。

      观内的夜,比城里更黑,却不脏。青石甬道被雨洗得发亮,檐下的风铃不响,连松针落地都像被谁收走了声音。道童执灯在前引路,灯火不大,却照得每一步都像被规矩切过:走哪块石、避哪条缝、踏错一步就像会触动什么。

      麟压着嗓子问:“你们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道童没有回问句,只冷冷陈述:“真人吩咐,外来之息入观,先封,再辨。”

      “封?”麟心口一紧,握刀的手几乎要抬起。

      白却在他身旁轻声说:“他们不是要杀我。他们怕我。”

      麟侧头看她。白衣上灰点更明显了,像雪上落尘。她的眼却很清,清得不像在害怕,倒像在观察:人间的“怕”会变成什么形状。

      甬道尽头是正殿。殿门半开,香烟从门缝里溢出,像细线攀向殿顶。殿顶悬着二十八宿图,青铜星点嵌在梁上,灯火一照,星点便像活过来,缓慢旋转着把整座殿称重。

      麟一踏入殿槛,便觉脚底一冷——地面不是普通青砖,而是刻满八卦与四象的阵盘,纹路细密如血管,沿着殿心汇拢成一个空白的“井”。那井像在等一滴光落下去。

      殿心站着一位道人,须发皆白,衣色却极素,像把岁月磨成了无彩。他手执拂尘,拂尘尾丝垂落,仿佛一条条未写完的线。他不抬头,却像早已看见他们每个人的影子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玄策真人!”道童跪下。

      道人这才抬眼。

      那一眼落在麟身上,只停了一瞬,像掠过一把刀;落在顾砚身上,停得更久,像掂一支笔;最后落到白身上——整座殿的香烟忽然慢了一拍,二十八宿星点也像同时眨了一下。

      玄策的眉心微微一动,像看见了一页不该出现在账本里的空白。

      “关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门自然而然合拢,道童手里的灯火也被压低半寸。

      麟本能挡在白身前:“真人,我们不是来闹事——”

      玄策抬拂尘,拂尘尾丝轻轻一扫,麟的话便像被扫到一旁,落不进殿心。他没有用威压,而是用一种更难反抗的东西:规矩。

      “你们可以活着离开,”玄策看着麟,“前提是,她先被辨明。”

      白从麟肩侧探出目光:“辨明是什么?”

      玄策没有回答问句。他只用陈述:“辨明,是把你放进世界的名册里。”

      白轻轻皱眉:“名册……会疼吗?”

      这一句像针,扎进麟心口。他下意识握紧白的手腕,像怕她下一息就被写进别人的字里。

      玄策终于把视线完全落在白的眼里,缓慢吐出一句判词:

      “你无生辰。”

      殿内所有道童的呼吸同时一滞。顾砚的指尖也微微抖了一下,像听见某个字从天上砸下来。

      白眨了眨眼,语气很轻,却是真困惑:“生辰是什么?”

      玄策的拂尘尾丝微微一动,像在衡量要不要把这件事讲给她听。最终,他还是说了——不是出于慈悲,更像出于谨慎:未知最危险。

      “生辰,是凡物被世界承认的起点。”玄策道,“有了起点,世界才会给你一条线: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何时生、何时灭。你没有。”

      白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像第一次认真检查“我是否存在”这件事。她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膝头,叩声很轻,却让殿顶二十八宿星点同时闪过一丝冷亮。

      玄策眼神一沉:“不许敲。”

      麟的刀鞘在掌心里发汗。他听出那句“不许”不是命令白,是命令整个世界:别让她再动权柄。

      白却抬眼问:“为什么?”

      这是一句问。殿内阵盘的纹路竟悄悄亮了一线,像门把手被她自己碰了一下。

      玄策拂尘一甩,八卦阵轰然亮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道光纹从地面升起,像八条锁链,把殿心那口“井”围成牢。

      “因为你一敲,门就会醒。”玄策的声音终于冷下来,“门醒了,诸煞皆来。你若不懂,就先别懂。”

      白被阵光围在殿心,像一滴光落在井里。她没有挣扎,只环视这些光纹,像在辨认一种熟悉的结构:这不是攻击,是封存,是把失控的东西先放进盒子里。

      麟迈前一步,脚刚踏上阵线,足底便像被灼了一下。阵纹不是火,却比火更硬——硬得像“不可逾越”。

      “放她出来。”麟咬牙,“她救了我娘,也救了我——”

      玄策的目光落在麟掌心那圈青纹上,停了停:“你被门盖印了。”

      麟心口一震,下意识收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印。”

      “你知道,”玄策平静道,“你只是必须不知道。知道了,就会想用它。”

      白在阵心轻声道:“他不是想用。他是想护。”

      玄策看向白:“护,是人间最容易被利用的欲。你若把权柄交给欲,世界会被写坏。”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砍肉,只砍麟的执拗。麟却不退,他站在阵线外,像用身体替白挡住“被定义”的目光。

      顾砚终于开口,声音发涩:“真人……她若真无生辰,那她算什么?”

      玄策没有看他,却像听见了他袖口里“静”字纸的喘息:“你也是。”

      顾砚脸色一白。

      玄策这才补一句:“你命里有文。文最容易被门盯上。你今日若多写一笔,明日就会有人替你写完一生。”

      顾砚的喉结滚动,手下意识按住袖口,像按住一条正在发热的蛇。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字不是护身符,字也是门。

      殿内香烟更浓。白的额心刺痛又起,像二十八宿在她脑中翻页。她看见一瞬的闪回:混沌、巨石、闭眼的自己、指叩写命。她的呼吸因此微乱,阵光也跟着抖了一下。

      玄策立刻抬拂尘,拂尘尾丝甩出数道符链,“啪”地钉在阵盘四角。符链一落,阵纹稳住,像给井口加了盖。

      “你想起什么了?”玄策问。

      白看着他,没有回答问句。她只说:“我见过这些星。见过它们在还没被画出来之前。”

      玄策的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震惊。他不信神话,却信星象。若她说的是真的,那她不是外来妖祟,而是——比星更早的东西。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

      像金属被切开。

      紧接着,观前铜钟“当”地一声断鸣——那钟声本该浑厚,此刻却像被一刀削成两半,尾音断得干净利落。

      道童惊呼:“钟——!”

      玄策眉心一沉,拂尘尾丝瞬间绷直,像感应到某种锋利的来意。他没有回头,却已对殿内下令:

      “封阵不撤。”

      麟心里一沉,握刀的手更紧。他听见殿外脚步踏瓦的轻响,听见风里有金属折叠的“咔哒”声,像某种兵器在展开。

      白在阵心抬眼,蓝瞳里星海旋转得更快。她忽然抬起指尖,在阵纹边缘轻轻一点——不是敲门,是给阵写一个字。

      叩。

      阵纹亮起一瞬,竟浮出一个极淡的“守”。

      玄策看着那一笔“守”,眼神复杂得像吞下一口苦茶:她能被封,却也能替封阵落款。她不是囚徒,她是让囚笼成立的人。

      殿门外,冷风灌入一线,像刀尖探进来试味。

      下一息,一道影子覆上殿门,温和的声音隔门传来,却带着铁的凉:

      “真人,借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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