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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05章 太乙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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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铜钟被切开的那一瞬,太乙观像被人从天账本上轻轻划了一道线——不深,却足够让整座观的香火都顿住了呼吸。
半截钟身滚在石阶上,明明该有回音,却只有沉闷的“咚”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提前吞掉了声波。香案上的灰簌簌落下,落在八卦阵纹的光边缘,竟停住不散,仿佛连尘也在等一条判词。
玄策真人抬手,拂尘一甩。
“闭息。”
两字落地,道童们像被按住喉咙,齐齐收声。连油灯的火苗都缩了一寸,殿内瞬间从“人间”退回“法度”——万物不敢多余。
麟握紧刀鞘,站在白前半步。他能感觉到门外那股“切”的意志,像一柄无形的刀贴着门板试刃。门钉兽面的铜眼一闪一灭,像在眨眼,又像在求饶。
“他不是来找你们的命。”玄策看着门框太极纹,声音低得像贴在地脉上,“他来找她的权。”
麟的喉结滚动:“权?”
玄策没答,反而看向阵心的白。八卦阵光把她衣摆的灰点照得清清楚楚——那几粒尘像钉子,把“造物者”钉进了“人间”。
白抬眼与玄策对视,蓝瞳里星海仍在旋,却比先前慢了许多,像在努力学一种叫“克制”的东西。
玄策沉默半息,忽然道:“你刚才问‘生辰是什么’,门差点替你回答。记住——在门前,问句不是求知,是交钥匙。”
白轻声重复:“交钥匙……”
麟心里一紧,想到门外那人温和却冰冷的声线:一句一句,像在逼他亲手把母亲、把白、把自己递出去。
玄策向前一步,拂尘尖端点在八卦阵的“乾”位。阵纹随之重排,光线像水一样流动,最后在白脚下收束成更紧的圈。
麟本能要冲过去,却被阵边反震半步。
“别进。”玄策淡淡道,“你进来,阵就得把你也归档。你一旦被归档,门外那把刀就能顺着你的‘名’切进来。”
顾砚站在殿侧,抱着书箱,指节发白。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真人……他是谁?”
玄策的目光冷冷扫过他:“你若真要问,先学会承受答案。”
顾砚立刻闭嘴,像把问句吞回喉骨里。
门外再次传来轻响。
不是敲,是“划”。
木门中段出现一道极细的白线,像有人用刀尖在门上描边。那白线顺着门框的太极纹走,走到一半便被阵纹的“守”字压住,硬生生停住。可停住的地方,木纹开始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那不是木裂,是规则在互相咬。
道童们额角冷汗落下,握剑的手在抖。
玄策却更冷静,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幕。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清:“你没有起点,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替你写起点。你若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会先给你一个‘生辰’,再用那生辰把你锁成器。”
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器?”
“能被搬运、能被交易、能被封存的规则。”玄策直视她,“你以为他们想迎你归位?他们想把你做成门栓。”
麟胸口一炸,几乎要骂人,却被玄策抬手压住。
玄策把拂尘收回袖中,语速更快了一分:“现在只有两条路——一,你留在阵心,我以太乙观的‘守’给你临时落档,遮一夜;二,你随我走暗路,我把你从‘被定义’里撤出去。”
麟立刻道:“走暗路!”
白却没有立刻点头。她的目光越过殿门,像穿过门板看见了外头那把刀,也像看见了城外那间破屋里那粒光种还在放热。
她轻声说:“我走了,这里会被斩。”
玄策冷笑:“不走,这里也会被斩。区别只在于——斩门的人会不会顺便拿走你。”
白沉默。她的指尖抬起,悬在膝前,像要敲,又像在强迫自己不敲。最终,她把指尖缓缓收回掌心,像把习惯捏碎。
“我跟你走。”她说。
麟心口一松,却又立刻紧起——因为门外那道白线忽然往前蹿了一寸。
“咔。”
门钉兽面的铜眼炸出一点火星。木门没有开,却出现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缝里吹进来的风不冷,反而带着金属味与血腥味,像兵器刚出鞘的气。
玄策眼神一沉:“破军的刀气。”
麟猛地抬头:“破军?”
玄策只吐出一句:“北斗七煞之一。来者不问门——来者斩门。”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咔”。像某种金属结构在展开,层层折叠,咬合成环。那声音不大,却让殿顶二十八宿铜星齐齐震了一下,像天上的秩序被迫抖肩。
白的蓝瞳微缩。她听见那“咔咔”声里有一种熟悉的冷——像她曾经写过,却被人拿去做成武器的冷。
玄策抬手,拂尘一扬,八卦阵光猛然拔高,四象纹在地面浮起。
“走!”
他话音落下,殿侧一面刻着青龙七宿的小壁龛无声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阶口涌出潮湿的土腥味,像地脉张开嘴。
顾砚脸色惨白,却仍咬牙跟上。他的袖口里那张“静”字纸烫得像火,仿佛有人在暗处用字嗅他。
麟最后看了一眼殿门。那道细缝正被外力一点点扩大,木纹像在哀鸣,却没有声。
门外的人终于开口,声音仍礼貌,却比刀更冷:“玄策,让开。”
玄策不答。
他只在阵纹上重重一落拂尘——
叩。
阵纹亮如昼,门缝被硬生生缝回半寸。
可就在同一瞬间,门外那“咔咔”声骤然加速——
像一柄能把空间切成纸片的星环,终于完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