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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05章 太乙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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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那一道细光,像一条被强行留在人间的呼吸。
白虎面具的叩声落下时,太乙观的门钉齐齐一颤,铜钉兽面的眼在夜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仿佛整扇门都在衡量:开,还是不该开。
麟的影子里那道门缝裂纹猛地发烫,烫得他脚踝发软。他几乎要后退,却被身后虫群尾光逼得无处可退。
银色寻光虫沿着石阶爬上来,冷光连成一串串细小的“点名”,像要把他们的存在写进城与观的边界。
“别回头。”白的声音很轻,却像把他脊梁拽直,“回头,门先替你回头。”
麟咬住舌尖,把那股要转身的本能压成疼。他握紧刀,挡在白前半步,像用肉身替她挡一次“被定义”。
门内忽然响起一声拂尘落地般的轻响。
“开一线——收人。”
这不是问句,是命令。
下一息,木门中央那道极细的缝骤然扩大半寸,一条黄符链从门缝里射出,像一条有骨的光蛇,啪地一声缠住麟的腕,又一缠缠上白的袖口。
麟本能抬刀要斩,却发现符链没有杀意,只是“抓”。那股力道极稳,像把他们从门外的猎网里硬拽出来。
“进。”白只吐了一个字,像把自己的犹豫折进衣摆。她反握麟的手,跟着符链的牵引一脚踏入门缝。
风一换,世界就换了味。
殿内香火浓得像雾,檀香里混着纸灰与松脂,像把人间的欲望烧成温顺的烟。烟沿着殿顶攀升,绕过二十八宿铜星,像在替每一颗星擦拭尘埃。
门在他们身后猛地合拢。
“砰——”
那声闷响像一面鼓,把殿内的静敲得更深。门闩自内扣死,门钉太极纹齐亮,八卦门框上“守”字一闪即隐。
虫群撞在门外,发出密密的“沙沙”声,冷光隔着木门透进来一线又一线,像无数眼在门外眨。
白虎面具的脚步停在门外一尺处,不紧不慢,像在听门的呼吸。
麟背脊一凉:他们被关进来了。也被护进来了。
殿中站着十余名道童,皆噤声,手里握着符与短剑,眼神却比刀更紧。最前方一位道人立在香案旁,灰衣、发束成冠,眉骨如刀,眼却深得像旧井。
他看了一眼麟,又看向白。
那一眼像秤砣落在心口,重得让人不敢喘。
“青木城的门,还是被你们踩响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香烟都像停了一瞬。
顾砚跟着翻进来的时候差点跪下,他抱紧书箱,喉结滚动,却不敢问一句。
道人目光落到顾砚袖口,像能看见那张折起的“静”字。
“文气太盛,容易招‘解释’。”他说,“以后少写,少问,少答。”
说完,他再看白。
白站在殿心,衣摆沾灰,指尖却仍干净得像从未摸过尘。她抬眼与道人对视,没有退,也没有上前,只是平静。
道人微微眯眼,像在确认一件最不愿确认的事。
“你不属人间。”
殿内道童的呼吸齐齐一滞,短剑微抬半寸。
麟一步挡到白前面,刀鞘横胸,声音发哑却硬:“她救了人。”
道人不看刀,只看麟的眼:“她救一个,能救百个。她若失控,能毁一城。”
麟胸口一震,想反驳,却被那句“失控”刺到——他想起门外虫群、白虎面具的叩、自己影子里的裂纹。失控并不只指白,也指被追捕的局势。
道人抬手,拂尘一甩。
地面八卦纹路骤然亮起,像从石里长出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分列,纹路沿着殿砖爬行,最终在白脚下收束成一个阵心。
白没有动,却像一滴光落进井里。
阵纹一亮,殿内温度便降了一线,仿佛规则正在收紧,要把她“归档”。
麟想冲进阵心,却被阵边无形力道弹回半步,脚下石砖发出沉闷的回响。
“别进去。”道人淡淡道,“阵不是杀她,是认她。”
白低头看阵纹,指尖轻轻抬起,似要敲。她又压住,像记得麟说过的“少写”。
道人忽然开口,语气像判词:
“你无生辰。”
这四个字落下,殿顶二十八宿铜星竟齐齐闪了一下,像天账本翻页。
白抬眼,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生辰……是什么?”
问句出口的一瞬,门框太极纹猛地一跳,像把手被人拧了一下。殿内的香烟在空中扭出一个细小的“口”形,仿佛连空气都想替她回答。
道人眼神一沉,拂尘再甩,烟口被扫散。
“生辰,是凡物被世界承认的起点。”他把话说得像陈述,却仍旧是在回答,“有起点,才有归属;有归属,才有法度。”
他盯着白,声音更低一分:“而你,没有起点。”
白的呼吸轻轻一颤。她像被那句“没有起点”击中某个最深的空处——不是痛,是空。
麟的心却更疼。他忽然意识到:白在混沌里敲指续命,从来不是因为她无所不能,而是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
他咬牙向道人抬头:“那她该怎么办?”
道人没有立刻答。他看向门外,像听见了别人的脚步。
门外的虫群忽然齐齐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更冷的裂响从夜里劈进殿内——
“铿!”
太乙观檐下那口铜钟被无形刀气从中切开,钟声没来得及响,便先断成两半。半截坠地,震得殿砖轻颤,香灰簌簌落下,像雪。
道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抬眼望向门,缓缓吐出一句:
“来者不问门……来者斩门。”
门外,白虎面具的叩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锋利的“切”。
殿内道童齐刷刷拔剑,剑光一线,像把恐惧写成了银。
麟握紧刀鞘,站回白前,喉咙发紧,却只说了一句:“我不让你被带走。”
白抬眼看他,蓝瞳里星海慢慢沉下去,像第一次把“有人站在你前面”这件事记进了心里。
她轻声说:“那你会疼。”
麟笑了一下,笑得像刀背磕在石上:“疼也得扛。”
门外再无声响。
只有被切开的铜钟在石阶上轻轻滚动,像在预告下一息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