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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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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夏夏离开的第七年。
苏妄二十八岁。
结束国外七年的生活,他彻底回国定居,没有了少年人的桀骜,也远未到沧桑迟暮,只是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静,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把最痛的那部分,永远留在了心底。
他不再穿张扬的衣服,不再去热闹的场合,公司、家、墓园,三点一线,日子过得安静又刻板。
陆星辞和宋知柚偶尔会来陪他坐一会儿,桌上永远摆着温夏夏喜欢的原味牛奶,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的话,红透耳根。
这天傍晚,雨又落了下来,不大,绵密地打在窗上,像极了高三那年,她和江屿共撑一把伞的黄昏。
苏妄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被他珍藏了七年的数学笔记。
封面磨损,内页干净,每一道解题步骤,都是她熬夜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最后一页,铅笔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苏妄要开心。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喉结微微滚动。
七年了。
他一天都没有真正开心过。
他也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手机轻轻震动,是宋知柚发来的消息:
【我整理夏夏以前的东西,找到一个你没见过的盒子,在我这,你过来吗?】
苏妄几乎是立刻起身,拿上外套就出了门。
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肩上,像七年里,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那种轻轻却持续的疼。
宋知柚把一个浅灰色的小盒子推到他面前,声音很轻:
“这是她住院以后,藏在枕头下的,我也是今天才翻到。”
苏妄的指尖微微发颤。
盒子没有锁,他轻轻掀开。
里面没有贵重的东西,只有三样。
一支用得很短的黑色水笔,一块印着小雏菊的橡皮,还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不是给他的情书,是她生病后,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
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浅淡、无力,最后几行,甚至有些抖。
“今天又头晕了,好想回学校。”
“苏妄应该还在生气吧,他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了。”
“雨好大,像那天晚上一样,我有点怕。”
“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我不怕死,我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他。”
“如果可以,我想跟他说一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苏妄,我不怪你,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得极轻,像一缕快要散掉的呼吸:
“我还是很喜欢你,从一而终。”
苏妄握着那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原来她到最后,都没有怪他。
原来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想的还是不要被他讨厌。
原来她那么痛、那么怕,却依旧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他。
宋知柚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哽咽:
“苏妄,她到死,都在等你信她一次。”
一句话,砸得苏妄再也撑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砸在信纸上,晕开那一行行纤细的字迹。
七年了。
他在国外假装努力生活,假装放下过去,假装一切都可以重来。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他欠她一句相信。
欠她一句道歉。
欠她一个拥抱。
欠她整整一段,本该光明正大、双向奔赴的青春。
雨还在窗外落着,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的声音。
许久,苏妄才缓缓抬起头,眼底通红,却异常平静。
“我想去看看她。”
夜色渐深,墓园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
苏妄蹲在那方小小的墓碑前,把那本日记轻轻放在碑前。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温顺,低着头,像极了每次在他面前,局促又害羞的模样。
“夏夏,”他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带着成年人才有的疲惫与虔诚,
“我回来了。”
“我不生气了,也不误会了。”
“我信你。”
我信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我信你自始至终,只喜欢我一个。
我信你那本笔记里,藏的全是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碑面,像在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七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对不起。”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迟到了整整七年。
迟到了她的一生。
风穿过林间,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像她当年,悄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苏妄就那样蹲在墓碑前,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从深夜,到天微微发亮。
他不再是那个张扬骄傲的少年,也不是被悔恨压垮的男人。
他只是一个,弄丢了最爱自己的人,余生只能用沉默来赎罪的普通人。
天亮时,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角。
“我下次再来看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孤独得像一座孤岛。
这座城市的夏天,总会过去。
可属于他和温夏夏的那个夏天,永远停在了十七岁,停在了图书馆的阳光里,停在了她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里。
夏未尽,妄已生。
一念错,终生迟。
他的余生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悔恨,都慢慢熬成沉默的思念。
长到足够让他记得——
他曾被一个女孩,用一整个青春,认认真真、毫无保留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