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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迟来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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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足够一座城市换几轮新貌,足够少年长成棱角分明的男人,足够把一段年少爱恨,磨成看似淡漠的旧痕。
苏妄再一次踏上故土时,已经是业内有名的投资人。
西装革履,气质沉冷,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桀骜轻狂,多了生人勿近的疏离。这么多年,他没谈恋爱,没再对谁动过心,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连沈子钰都渐渐淡出了他的生活。
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敢记。
年少那场轰轰烈烈的喜欢与恨意,像一根埋在骨血里的刺,平时不动声色,一到雨天、一到深夜,就隐隐作痛。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温夏夏。
想起她低头写笔记的样子,想起她耳根发红的模样,想起那个大雨夜里,她泪流满面、声嘶力竭说“我只喜欢你”的模样。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怀疑那些照片是假的,怀疑沈子钰的话掺了水分,怀疑自己当年,真的错怪了她。
可骄傲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不肯回头,不肯求证,不肯承认——
他当年那句“你配吗”,有多混蛋。
回国后的第一场同学聚会,陆星辞来了。
七年不见,陆星辞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冷硬的男人,叹了口气,开口第一句就是:
“苏妄,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温夏夏。”
苏妄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酒液晃出些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提她干什么。”
“不提?”陆星辞笑了,笑得又苦又涩,“不提,你打算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一辈子做个混蛋是吗?”
苏妄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烦躁与不安:“她当年不是跟江屿出国了?不是过得很好?”
“出国?”陆星辞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在发抖,“苏妄,你到现在还信这种鬼话?!温夏夏从来没有出过国!她哪也没去!她就在这座城市,死在了十七岁那个秋天!”
“……你说什么?”
苏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没听懂,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忘了。
“你说……谁死了?”
“温夏夏!”陆星辞红着眼,把一叠尘封多年的东西狠狠砸在桌上,
“她死了!高考完没多久就走了!急性白血病,从你跟她决裂那天起,她就一边被你误会,一边等死!”
病历单、诊断报告、苍白的病危通知书、还有那封被雨水打湿又被小心粘好的碎信,一一摊开在苏妄眼前。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温夏夏。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把他凌迟。
“她当年给你的是情书,不是道歉信,你撕了。
她跟江屿从来没有什么,都是沈子钰伪造的照片,挑拨离间。
她晕倒、住院、化疗、掉头发,你在跟沈子钰说说笑笑。
她撑着病体去高考,只是想跟你好好告个别,你却对她视而不见。”
陆星辞的每一句话,都砸在苏妄的心上,砸得他鲜血淋漓。
他僵在原地,视线死死落在那张病危通知书上,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白血病。
等死。
十七岁。
死了。
这些字眼,疯狂地钻进他的脑海里,撕碎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欺欺人。
原来……
她没有背叛。
没有出国。
没有喜欢别人。
她只是,喜欢他,喜欢到死。
而他呢?
他给了她什么?
冷暴力、误会、羞辱、厌恶、还有那句最恶毒的——
“你配吗?”
苏妄猛地弯腰,死死按住自己的心脏,疼得几乎窒息,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病历单上。
那个安静内敛、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孩。
那个熬夜为他整理笔记、把心事藏在草稿纸里的女孩。
那个在大雨里哭着说“我只喜欢你”的女孩。
那个他曾经说过“有我在”的女孩。
被他亲手,推入了深渊。
“她……最后有说什么吗?”
苏妄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陆星辞把一张薄薄的纸推到他面前。
是她的遗言,字迹纤细,却轻得像一缕魂。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不要再遇见了。”
一行字看完,苏妄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崩溃大哭。
像个走丢了的孩子,绝望、无助、悔恨滔天。
他终于明白。
当年图书馆里,他弯腰捡起的不是书,是她一生的心动。
而那个大雨夜里,他撕碎的不是信,是她整条命。
他用七年时间假装放下,用一生骄傲掩饰心虚,到头来,却只是一个亲手害死最爱自己的人、连道歉都来不及说的混蛋。
宋知柚后来把温夏夏锁在箱子里的东西,全部交给了他。
一摞摞草稿纸,每一本最后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他的名字。
一本本工整的笔记,全是为他整理的考点。
还有无数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每一封开头都是——
“苏妄,我喜欢你。”
没有抱怨,没有恨,只有从头到尾、卑微又热烈的喜欢。
苏妄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回了家。
他辞了工作,卖掉了外地的房产,回到这座有她的城市,守着一屋子她的痕迹,过完了余生。
他终生未娶,无儿无女。
每年秋天,他都会去她的墓前,带上一束她最喜欢的小雏菊。
他会坐在墓碑前,一遍一遍,轻声跟她说话。
“夏夏,我错了。”
“夏夏,别不原谅我。”
“夏夏,下辈子,换我喜欢你,换我等你,换我不得好死,好不好?”
可是墓碑上的照片,永远安静笑着,再也不会回答他。
风轻轻吹过,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教室里,她悄悄偷看他时,屏住的呼吸。
后来有人问过苏妄,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总是望着远方,轻声说:
“我弄丢了那个,把我当成整个青春的女孩。”
她的青春,是一本写满他名字的错题集。
而他的一生,是一场以她为名、永远无解的囚笼。
从此,夏风吹过,再无少年。
一念成妄,终生不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