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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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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寒气,压下心头翻腾的烦躁,异瞳锁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几乎是咬着牙问:“你想怎样?”
白观砚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清浅得像雪地上倏忽即逝的光,却无端带着点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目光掠过孤槐紧绷的下颌线,声音轻缓:“魔君大人折都折了……怎样都行。”
怎样都行?
这话听着大度,实则更让人憋闷。仿佛一拳头砸进棉花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孤槐彻底没了耐心。
跟这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折寿。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连句告辞都没有,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径直冲破云墟天的结界,头也不回地朝着魔界方向疾驰而去。
返回魔宫,烬余殿内气氛压抑。
孤槐沉着脸,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对悄无声息再次出现的蓝珠硬邦邦地下令:“去把本君药圃里那株月光莲采来!”
蓝珠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但那情绪眨眼便湮灭于沉稳之下:“是,君上。”
她并未多问一句“为何”或“给谁”,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盒子呈到了孤槐面前。
打开盒盖,一株近乎透明的莲花静静躺在其中,花瓣如玉,边缘流淌着朦胧的月华清辉,散发出纯净清冷的灵气。
此物极为罕见,能清心净脉,对修行大有裨益。
孤槐合上盖子,抓起玉盒,再次出门。
他径直赶往云墟天,却发现结界依旧畅通无阻,但内里空空荡荡,早已没了那抹白衣身影。
“……”
不在?
孤槐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烦躁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耐着性子感应片刻,眉头紧锁,最终极为不耐地咂了下舌,收敛起周身过于张扬的魔气,朝着当今修真界最大宗门——落隐门的方位而去。
那也是白观砚挂名的宗门。
落隐门内,仙鹤翔集,弟子往来,一派祥和。
当孤槐这一身扎眼的红衣黑袍、带着一身即便收敛也依旧迫人的气势突然出现在宗内时,顿时引来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根本懒得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和警惕的注视,神识一扫,便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在一处偏殿外的回廊下,白观砚果然在那里。
他并未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正微微俯身,耐心地指点一名年轻弟子某种术法的诀窍,侧脸线条在宗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润柔和,一副十足十的温和师长模样。
孤槐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无视周围瞬间死寂的氛围和那弟子吓得发白的脸,直接将手中的寒玉盒“啪”地一声,不算重但也绝不算轻地塞进白观砚怀里。
“赔你的花!”孤槐语气硬邦邦,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白观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怀中触手冰凉的玉盒。
他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抬眸看向一脸“赶紧了结此事”表情的孤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指尖轻轻拂过寒玉盒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君上突然送在下这……是何意?”
“赔礼!”孤槐没好气地强调,只想赶紧离开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正道窝点,“本君从不欠人情!你那破梅花,赔你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
“君上留步。”
白观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泠如玉。
孤槐不耐烦地顿住脚步,侧头回望,用眼神表达着“还有什么事”的不满。
白观砚并未在意他的态度,只是轻轻打开了那寒玉盒盖。月光莲纯净剔透的光华瞬间流淌出来,映亮了他清冷的眉眼。
他垂眸看着那株仙品,静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
“君上可知,这月光莲……在修真界有何寓意?”
孤槐一愣,下意识回答:“不就是能清心净脉的灵药?”
他搜罗来只是为了提升修为,谁在乎什么劳什子寓意?
白观砚抬起眼,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似乎比月光莲的光辉还要清透几分,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月光莲,百年生根,百年蕴蕾,百年方得绽放。其性至洁,生于极幽暗之地,却散发月华清辉,指引迷途。”
他微微一顿,看着孤槐逐渐变得有些茫然和不解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孤槐耳中:
“故而,在修真界,乃至仙界,它通常被用来……表白心意。”
“寓意为——‘我愿为你涤尽污浊,照亮迷途,此心至纯,百年不移’。”
孤槐脸上的不耐和烦躁瞬间凝固了。
“……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猛地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胡扯什么?!”
白观砚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指尖轻触那冰凉的花瓣,重复道:“此心至纯,百年不移。君上,这赔礼……甚是厚重。”
周围死寂一片。
方才被白观砚指导的那名弟子早已吓得缩到柱子后面,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远处原本还在观望的其他落隐门弟子也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纯粹的震惊和茫然,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术。
有人……给玉忧仙君……送、送定情信物?!
这比魔头打上山门还要惊悚!
孤槐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耳根都控制不住地发起烫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从未有过如此窘迫、如此……百口莫辩的时刻!
“本君不知道!”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试图用怒气掩盖那丝罕见的慌乱,
“谁管它有什么破寓意!这不过是株稍微稀罕点的灵植,赔你那枝……那枝破梅花绰绰有余!”
他狠狠瞪了一眼白观砚怀里的玉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白观砚睫羽微颤,视线从月光莲上移开,重新落回孤槐泛着可疑红晕的脸上。
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哦?君上的意思是,此花只是随手拿来,并无他意?”
“当然!”孤槐斩钉截铁,恨不得把每个字都钉在地上以示清白,“本君岂会……岂会……”
那“对你有什么心思”几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硬是没能说出口,反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白观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合上玉盒盖子,将那流转的月华光辉收敛其中。
他这个动作做得慢条斯理,仿佛在仔细斟酌什么。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倒是在下会错意了。”
孤槐刚想松一口气,觉得这事总算能糊弄过去。
却见白观砚抬起眸,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正经:
“不过,既然君上已将如此‘珍贵’且‘寓意特殊’的灵植赠予在下,若在下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也辜负了君上‘赔礼’的诚意。”
他微微颔首,竟是将那寒玉盒坦然收下了:“那这月光莲,观砚便却之不恭了。”
孤槐:“……”
他眼睁睁看着那株惹出天大误会的破花就这么被对方堂而皇之地收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赔礼的,是来自找麻烦的,而且这麻烦似乎越滚越大。
周围那些落隐门弟子们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转变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掺杂着惊恐、好奇、甚至是一丝……诡异的兴奋?
仙君收下了?!这简直是修真界千万年来头一等的奇闻!
孤槐只觉得再待下去,他“变态杀人魔”的名号旁边恐怕很快就要加上“痴恋仙门玉忧仙君”的诡异标签了。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哼!你知道就好!”孤槐硬撑着甩下一句,试图挽回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威严,转身便要化作流光遁走。
“君上。”白观砚的声音再次响起。
孤槐背影一僵,极度不耐地侧过半张脸:“又怎么了?!”
白观砚站在原地,白衣拂动,手持寒玉盒,神情是一贯的清冷出尘,仿佛刚才说出那些惊世骇俗话语的人不是他。
他看着孤槐,十分自然地、甚至带着点关切地提醒道:
“下次若还想赠礼,不必如此麻烦亲赴落隐门。”
“直接送来云墟天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