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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谁关心你! 陪我待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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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观砚终于走了。
据说是回仙门参加那位度梧仙尊云尊的三千岁寿宴。
得知这个消息时,孤槐竟莫名松了口气,仿佛一块始终压在心头、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巨石被暂时移开,连烬余殿的空气都似乎清新了不少。
他终于能暂时摆脱那家伙无处不在的干扰和令人心烦意乱的撩拨,静下心来处理真正要紧的正事。
他的目标明确——停云别业,云尊的清修之所。
目的,取回父尊当年威震四方的上古魔剑,戮仙。
十九年前,魔界被破,父尊母尊战死,戮仙剑亦被云尊封印于停云别业的洗剑池中。
而对外宣称的,却是前魔君夫妇修习邪术,杀人修炼,屠城灭国,被度梧仙尊“诛杀”。
这笔血债,这泼天污名,孤槐从未有一刻忘记。
趁着寿宴喧闹,防卫或有松懈,孤槐隐匿身形,如一道幽影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停云别业。
此处果然清静异常,大部分弟子仆从想必都已前往主宴会场。
他轻易寻到了那被设下重重禁制的洗剑池。池水清澈见底,却散发着令人不适的纯净净化之力,一柄通体漆黑、剑身缠绕着暗红血纹的长剑静静沉在池底,剑柄处的狰狞魔瞳紧闭,仿佛陷入了漫长死寂。
孤槐毫不犹豫地出手,枯妄鞭乌光大盛,蛮横地撕裂层层仙法禁制,激起池水剧烈震荡!
他俯身,指尖触及那冰冷剑柄的瞬间,一股血脉相连的悲鸣与滔天煞气轰然涌入体内。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把将魔剑从净化之力中拔出!
然而,就在他执剑起身的刹那——
“不告而取,是为贼也。”
一道温和的嗓音自身后竹林小径悠然传来,惊得孤槐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枯妄鞭瞬间自主弹出,乌光缭绕,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竹影婆娑处,一位白袍仙人负手而立。此人面容俊雅,眉目含笑,气质温润谦和,仿佛一位与世无争的隐士。
但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竟无半点灵力或气息外泄,仿佛已与这方天地竹林彻底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云尊。”孤槐眯起那双金红异瞳,一字一顿地道出对方名号。
这位传说中最为淡泊名利、却亲手“诛杀”他父母的度梧仙尊。
云尊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孤槐手中那柄煞气翻涌、与他周身仙灵清气格格不入的戮仙剑,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戮仙剑沉寂十九年,今日终见故人之子,想必很是欢喜。”
孤槐全身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体内魔元疯狂运转,枯妄鞭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撕裂空间突围。
云尊虽看似温和无害,但能如此无声无息地接近他,其实力绝对远超外界传闻。
“要打便打,少废话。”孤槐冷笑,戮仙剑在他手中发出兴奋的低鸣,“你们仙门不就喜欢以多欺少?今日正好让本君领教领教仙尊高招!”
云尊却缓缓摇头,神色依旧温和:“今夜是本尊寿宴,不宜见血。”
他竟侧身,让开了通往别业外的竹林小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剑既已取回,便请便吧。”
孤槐一怔,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放他走?如此轻易?在他闯入院落、破禁取剑之后?这云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从不相信仙门之人的任何善意,尤其是来自这位“杀亲仇人”的。
心中警惕不减反增,他紧紧握住戮仙剑,保持着最高戒备,一步一步缓缓向出口移动,目光死死锁住云尊。
经过云尊身边时,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云尊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此剑物归原主,亦是天意。只是——”
他微微侧首,看向孤槐,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愿魔君大人莫要做出如你父尊母尊般,屠城灭国之事。”
孤槐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头,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与恨意:“本君父尊母尊的事,我自会查清!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什么屠城灭国!什么修习邪术!这些仙门强加的污名,他一个字都不信!
云尊面对他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竟似带着一丝……怜悯?或者说,是一种更深沉的、孤槐无法理解的复杂。
最终,云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白袍身影缓缓融入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孤槐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着戮仙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魔剑与他心头的恨意共鸣,发出嗡嗡的低啸。
良久,他才猛地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撕裂空间,离开了这片令他窒息的正道清修之地。
寒风掠过洗剑池,吹皱一池清波,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孤槐带着戮仙剑,一路疾驰返回魔界。心头那股被云尊轻易放行的疑虑和父尊母尊旧事重提的恨意交织翻涌,让他周身的气压比魔界的天空还要阴沉。
刚踏入烬余殿,甚至来不及仔细端详手中这柄沉寂十九年、此刻正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上古魔剑,蓝珠便已无声出现,垂首禀报。
“君上,仙门那边传来消息。”
孤槐不耐地皱眉,将戮仙剑重重置于案上:“又有什么事?”
莫非是云尊反悔了,派人来追讨?
蓝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是关于……玉忧仙君,白观砚的。”
听到这个名字,孤槐心头莫名一跳,那股烦躁感更甚:“他又怎么了?死了还是残了?”
语气恶劣,仿佛毫不在意。
蓝珠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度梧仙尊寿宴之上,各方仙门皆献上重礼,唯玉忧仙君……不仅未备寿礼,反而……当众言语冒犯,似有……讥讽之意。”
“什么?”孤槐猛地抬头,金红异瞳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讥讽云尊?”
白观砚?那个在仙门中声誉极佳、光风霁月、连扶老奶奶过马路都要被传颂的三好楷模?在度梧仙尊——仙门地位最为尊崇、甚至可以说是他祖宗级人物的三千岁寿宴上?不仅空手而去,还出言不逊?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他说了什么?”孤槐下意识追问,心中那股因云尊而起的郁气竟莫名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消息冲淡了些许。
蓝珠垂眸,复述着探子传回的消息,语气平板无波:“玉忧仙君言道……‘修行之人,寿数绵长本是常事,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三千红尘劫未渡,静心涤虑方为根本,而非盛宴喧哗。’”
孤槐:“……”
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没太大毛病?甚至有点道理?但放在三千岁寿宴这种场合,当着所有仙门同道的面说出来,尤其是对着德高望重的云尊……这已经不是耿直,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和挑衅了!
这白观砚是吃错药了?还是终于彻底疯了?
“云尊作何反应?”孤槐忍不住又问。以云尊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地位,被一个小辈如此下面子,岂能轻饶?
“云尊并未动怒,只笑称玉忧仙君‘心直口快,赤子之心’,便揭过了此事。”蓝珠答道,“但宴席之上,气氛已然尴尬。不少仙门长老对此颇有微词。”
孤槐听完,半晌无语。
他拧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放置戮仙剑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观砚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先前在自己魔宫里各种撩拨挑衅,耍无赖耍得飞起。转头跑到仙门至尊的寿宴上,又摆出这么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耿直模样?
他是在发泄对仙门的不满?还是故意针对云尊?
联想到自己刚刚从云尊那里取回戮仙剑,孤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
白观砚这般反常的举动……会不会与自己有关?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那家伙就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做什么事全凭自己高兴,怎么可能为了他……
但……万一呢?
魔君陛下盯着案上那柄嗡鸣渐息的戮仙剑,再想想白观砚那张清冷又欠揍的脸,心中那片因仇恨和疑虑而冰封的湖面,竟不由自主地,悄然裂开了一丝细缝。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继续盯着仙门那边的动静,尤其是白观砚和云尊。”他冷声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厉,“一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蓝珠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在烬余殿对着戮仙剑枯坐良久,那股关于白观砚在云尊寿宴上作死的消息,像根羽毛似的,反复搔刮着孤槐的心绪,让他坐立难安。
烦躁地啧了一声,魔君陛下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倒要亲自去问问,那家伙到底发的什么疯!
云墟天的结界依旧对他毫无阻碍。孤槐熟门熟路地穿过那片灼灼盛放的绛色梅林,还未走近栖云小筑,便见那抹熟悉的白衣身影正静立在竹楼檐下,望着远处终年不化的积雪山峦,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听到脚步声,白观砚缓缓转过身。几日不见,他神色间似乎并无异样,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你来了。”他语气平淡,如同招呼一位常客。
孤槐可没心思跟他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冲得很:“白观砚,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云尊寿宴上,你发的什么疯?”
白观砚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他这般质问。
他并不直接回答,反而踱步走近,目光落在孤槐依旧拧着的眉心上:“魔君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谁关心你!”孤槐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本君是怕你死了,魔界结界出问题!”
这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白观砚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润,却莫名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停在孤槐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孤槐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眼睫上细小的冰晶。
“不过是说了几句真心话而已。”白观砚语气轻描淡写,“修仙之人,贪图享乐,沉迷盛宴,本就不该。我说错了吗?”
孤槐一噎。道理是没错,可……
“那是云尊!三千岁寿辰!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简直无法理解这人的脑回路,“你就不怕他治你的罪?!”
“他不是没治吗?”白观砚挑眉,眼神里带着点无辜,又有点狡黠,“况且,我说的是实话,何罪之有?”
孤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中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又噌噌往上冒。跟这人根本说不通!他永远有他的道理!
“行!你厉害!你清高!你不怕死!”孤槐气得转身就想走,“算本君多管闲事!”
然而,他脚步刚动,手腕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握住。
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孤槐浑身一僵,猛地想甩开:“放手!”
白观砚非但没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将他拉近了些许。清冽的气息再次将他笼罩。
“来都来了,”白观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磁性与……一丝极淡的疲惫?
“何必急着走。”
孤槐挣扎的动作顿住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倦意。
这家伙……在仙门寿宴上那般行事,当真就毫发无伤、全无压力?
他下意识地回头,对上白观砚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似乎真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你……”孤槐喉咙有些发干,原本冲天的怒火莫名其妙地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乱糟糟的困惑和……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陪我待一会儿。”白观砚看着他,语气不再是之前的调侃或强势,反而带上了一点近乎……请求的意味?
魔君陛下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瞪着白观砚,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演戏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他看不太懂的复杂。
最终,他极其别扭地、几乎是恶声恶气地甩出一句:“……就一会儿!”
然后,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却也没再提离开的话,只是板着脸,浑身不自在地转向一边,假装去看那株巨大的绛珠梅。
白观砚看着他那副明明心软却偏要装作凶悍的背影,眼底那丝郁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