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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看你了! ...

  •   白观砚并未在栖云小筑前停留太久,他转身,引着孤槐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青石小径,往云墟天更深处的梅林走去。
      小径蜿蜒,穿过几重疏朗的梅枝,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巧精致的白玉亭子静静伫立在雪坡之上,亭檐如飞鸟展翅,匾额上题着“抱月”二字,笔迹与“云墟天”如出一辙,清峻孤高。
      亭边并非梅树,而是一株极为古老的桂花树,虽是寒冬,枝叶依旧苍翠,与周遭的红梅白雪相映成趣。

      “抱月亭。”白观砚轻声介绍,率先步入亭中。
      孤槐跟着走进去,发现亭内石桌上竟早已备好了一套素雅的茶具,一旁的小红泥炉上坐着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合着冰雪的清冷气息。

      白观砚示意孤槐坐下,自己则走到那株桂花树下,拂开树下厚厚的积雪,竟真的从中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墨玉酒坛。坛身还沾着冰冷的泥土和未化的雪粒。
      “这是……”孤槐有些诧异。
      “桂花酒。”
      白观砚抱着酒坛走回亭中,将其放在石桌一角,指尖拂去坛上雪泥,动作轻柔,“每年秋深桂花落时,便会酿上一坛,埋于此地。”
      他抬眸看向孤槐,墨色的眼底映着亭外雪光,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总想着……有机会与人共饮。”

      孤槐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硬邦邦地找茬:“你这云墟天的结界倒是奇怪,对本君形同虚设,莫非是年久失修了?”
      白观砚正低头摆弄茶具,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孤槐心湖:
      “我的结界,从不拦你。”
      孤槐呼吸猛地一窒,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不拦他?
      为什么?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跳有些失序,只好端起面前白观砚刚斟好的茶,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丝异样,结果被烫得舌尖发麻,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硬生生忍住,脸色更加别扭。

      白观砚仿佛没看见他的窘态,自顾自地开始煮第二道茶。
      热水冲入茶盏,叶片舒展,白雾氤氲,将他清冷的眉眼笼罩得有些模糊,竟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温柔。

      孤槐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忍不住嗤了一声,习惯性地唱反调:“附庸风雅。”
      白观砚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并未因他的评价而不悦,反而很认真地摇了摇头:“非是风雅。”
      他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孤槐面前,声音平静而笃定:
      “是习惯。”

      孤槐怔住。
      是了,这人似乎总是如此,煮雪烹茶,抚琴弈棋,并非刻意做作,而是早已融入骨血的自然而然。
      就像他天生就该是这样,清冷,疏离,却又在细微处透着一种执拗的……温柔?

      这个念头让孤槐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下意识地再次抬眼,仔细看向对面的人。
      白观砚正微微垂眸,专注地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侧脸线条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长睫如鸦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干净又疏冷的俊美。

      孤槐突然发现,白观砚这人……
      长得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俊朗,而是一种如冰雪如月光、清辉流转、堪破尘嚣的好看。
      好看得……让人有点移不开眼。

      魔君陛下捏着微烫的茶杯,盯着人家侧脸,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白观砚若有所觉,忽然抬眸,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四目相对。
      亭外风雪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孤槐未来得及掩饰的怔忡,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如同冰湖表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窥见者心慌意乱。

      孤槐像是被那笑意烫到,猛地回过神,立刻狼狈地别开脸,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端茶掩饰,指尖却一个不稳,竟将微烫的茶汤晃出了几滴,溅落在石桌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看够了?”白观砚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打破了亭内几乎凝滞的空气。
      “谁看你了!”孤槐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显得格外色厉内荏,
      “本君是在看……看那棵树!对,那棵桂花树!长得甚是丑陋!”
      他胡乱指向亭外那株姿态古雅、苍翠欲滴的老桂,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它真的丑得惊天动地。

      白观砚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那无辜的老树,从善如流地点头:“嗯,确实不及魔君……丰神俊朗。”
      他这话接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那微微拖长的尾音和刻意停顿,却无端染上了几分暧昧的调侃。

      孤槐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石凳:“本君还有要事!没空陪你在这喝这没滋没味的破茶!”

      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酒还未饮。”白观砚不紧不慢地开口,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只墨玉酒坛,“埋了这些年,若是独饮,未免可惜。”
      孤槐脚步一顿。那坛据说是每年一酿、想着与人共饮的桂花酒。他确实有那么一丝……该死的好奇。

      白观砚抬眸看他,眼神清亮,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纠结:“魔君方才还说我这茶没滋没味,不如尝尝这酒?或许……合你口味。”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带着钩子,精准地钓住了孤槐那点摇摇欲走的决心。

      孤槐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显得自己好像真的被对方一个眼神就看得落荒而逃;留下吧,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最终,那坛酒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服输占了上风。他极其僵硬地、同手同脚地重新坐了下来,板着脸,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快点!”

      白观砚眼底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逗他,拍开酒坛泥封。
      霎时间,一股极其馥郁醇厚的桂花甜香混合着清冽酒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茶香,盈满整个抱月亭,光是闻着便已让人微醺。

      他取过两只白玉杯,斟满澄澈金黄的酒液,将其中一杯推到孤槐面前。
      孤槐盯着那杯酒,像是盯着什么考验。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态,仰头就要一饮而尽。

      “慢些。”白观砚出声阻止,指尖虚虚一拦,“这酒后劲足。”
      孤槐动作一顿,有些不耐,但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学着白观砚的样子,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甘醇,桂花香气浓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路温润暖意,驱散了云墟天固有的寒意,确实比他喝过的任何魔界烈酒都要……精致可口。

      “如何?”白观砚看着他微微亮起的异瞳,轻声问。
      “……尚可。”孤槐勉强维持着冷淡的评价,却又忍不住再抿了一口。
      这酒,确实对他胃口。

      几杯温酒下肚,亭内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不少。冰雪寂静,唯有红泥炉上的铜壶还在发出轻微的沸声,桂香酒气缭绕其间。
      孤槐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在冰凉的白玉柱上,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那张清俊的侧脸,又迅速移开。

      他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令人火大的言行,单是坐在这里,看着这个人煮茶、斟酒、安静地陪在一旁……竟让他生出一种罕见的、不愿打破的宁静感。
      这种感觉,陌生又危险。

      却……莫名让人贪恋。

      白观砚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多言,只是偶尔为他添上酒水,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时而落在亭外苍茫的雪景,时而落回孤槐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难以言喻的专注。

      仿佛就这样对坐饮酒,看雪落梅开,便是世间极值得的事情。

      孤槐捏着温热的酒杯,感受着胃里暖融的酒意和心头那片混乱的宁静,第一次对“习惯”这两个字,有了点模糊的认知。
      也许白观砚说的对,这不是附庸风雅。
      只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却似乎……并不讨厌的习惯。

      白观砚执壶,为孤槐空了的杯盏重斟满琥珀色的酒液,状似随意地开口:“取回戮仙,接下来……有何打算?”

      孤槐握着微暖的玉杯,熔金赤血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青冥古城。”
      他吐出这四个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绝。

      十九年前,那曾是父尊母尊被指控“屠城灭国”的起点,也是仙门指控中最血腥的一笔。如今那地方早已是一座死气沉沉的鬼城,但他相信,只要发生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白观砚斟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孤槐,墨色的眼底情绪难辨:“青冥古城……怨气深重,危机四伏。你孤身前往?”

      “本君的事,不劳仙君费心。”孤槐冷哼一声,下意识地又想竖起尖刺。
      白观砚却并未像往常那般与他针锋相对,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既然如此,不若在云墟天留一夜,明日……我与你同去。”

      孤槐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与我同去?”
      一个仙门仙君,要跟他这个魔君一起去查可能颠覆仙门“正义”的旧案?

      “嗯。”白观砚放下酒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日天气如何,“青冥古城诡异,多个人,多份照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对阵法结界略有研究,或能帮上忙。”

      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孤槐盯着他,试图从那副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找出任何一丝算计或虚伪,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他看不透的坦然。
      若是之前,他必定嗤之以鼻,断然拒绝。
      但此刻,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反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雪声依旧。

      半晌,孤槐极其别扭地移开视线,盯着亭外一株被积雪压弯的红梅,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随你。”

      这近乎默认的回答让白观砚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他唇角微弯,拿起酒壶再次为孤槐满上:“那便说定了。今夜好生休息。”

      酒意渐浓,孤槐确实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连日来的心神激荡,加上这云墟天特有的宁神静气之效,让他眼皮渐渐发沉。
      他强撑着不想在这家伙面前露怯,却终究抵不过生理上的困倦,意识逐渐模糊。
      朦胧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轻轻取走了他手中将倾的酒杯,然后,一股温和的力量引导着他,让他靠向一个并不柔软、却异常稳靠的支撑点。

      似乎有极轻的叹息落在发顶。
      “……睡吧。”
      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彻底抚平了他最后一丝挣扎,沉沉睡去。

      确认孤槐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已陷入深眠,白观砚才缓缓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孤槐揽得更安稳些,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目光落在对方因熟睡而褪去所有锋利、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微蹙的眉心,仿佛要抚平那里积攒的所有郁结与伤痛。

      亭外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变小了许多。

      白观砚静静凝视了许久,眸色深如夜潭。
      他最终轻轻解下自己雪白的外袍,动作轻柔至极地披在孤槐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将那抹红衣黑袍牢牢裹住,仿佛要为他隔绝开世间所有的风雪与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极其轻柔、近乎虔诚地,印在了孤槐微蹙的眉间。
      一触即分。
      如同雪花落下,无声无息,却带着能冰封山河、也能融化坚冰的极致温柔。

      “这一次……”他极低地呢喃,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绝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

      睡梦中的孤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那温暖的热源深处蹭了蹭,唇角甚至微微放松,露出一丝近乎依赖的弧度。
      白观砚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微微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护在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谁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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