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风雪赴春山》伶浮月

9、投怀送抱

　　听雨轩塌了半边，自然是不能再住人。
　　弥漫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白观砚便已施施然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视线扫过那一片狼藉，最后落在脸色黑如锅底、浑身还散发着失控后残留魔压的孤槐身上。
　　“看来，今夜是无处可去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孤槐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立刻恶声恶气道：“关本君何事？！你自己找地方待着去！”
　　魔界那么大，还能没他一个睡处？

　　白观砚却像是没听到他的驱逐，反而向前一步，逼近孤槐，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在魔界幽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魔君毁我居所，莫非打算让我露宿街头？”
　　“那是你自找的！”孤槐毫不退让地瞪回去。
　　“哦？”白观砚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孤槐瞬间警惕起来的弧度，
　　“若是让魔界众生知晓，他们至尊至贵的魔君陛下，不仅棋品堪忧，输了便拆房子，还将远道而来的客人逼得无处容身……不知又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气息：“或许明日，‘魔君气量狭小，虐打仙门使者’的传闻，便会取代‘变态杀人魔’，成为修真界最新的头条？”
　　“你——！”孤槐气得眼前发黑，指着白观砚的手指都在抖。
　　这混蛋！竟然威胁他！偏偏他还……真的有点理亏！
　　毁人住处，确实不是堂堂魔君该干的事。虽然是被这混蛋气的！
　　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着烬余主殿走去，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跟上来！只准打地铺！”
　　白观砚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从容不迫地跟上。

　　烬余殿内比偏殿更加空旷森严，弥漫着孤槐身上特有的、冷冽的气息。
　　孤槐径自走到那张宽大冰冷的玄玉榻边，看也不看身后的人，随手扔下一床看起来就硬邦邦的墨色绒毯。

　　“就这儿！”他语气恶劣，“爱睡不睡！”
　　说罢，他自己率先和衣躺上了玄玉榻，背对着外面，闭上眼，一副“我要睡了别来烦我”的姿态，实则全身神经都紧绷着，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只听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白观砚捡起了那床绒毯。
　　然后……脚步声却并非走向地面，而是朝着榻边而来。
　　孤槐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绷紧身体。
　　下一刻，他只觉得身侧的榻微微一沉——那个该去打地铺的家伙，竟然径直在他身侧躺了下来！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瞬间侵袭了他的感知！

　　“白观砚！”孤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坐起来，怒视着身旁那个居然敢登堂入室、还鸠占鹊巢的家伙，“你给本君滚下去！打地铺！”
　　白观砚侧躺着，以手支颐，墨发铺散在玄玉榻上。他抬眼看向炸毛的魔君，语气理所当然又无辜：“地铺太硬，我睡不惯。”
　　“你——”孤槐简直要气笑，“你睡不惯关本君何事！下去！”
　　“不要。”白观砚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还往里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要么一起睡榻，要么我便去殿外站着，让往来魔众都看看，魔君是如何苛待客人的。”
　　“你威胁本君？！”
　　“陈述事实而已。”
　　白观砚闭上眼，一副“我意已决，不必再说”的模样。

　　“……”
　　孤槐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子，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打又打不得，赶又赶不走，说又说不过！
　　他死死瞪着那个已然闭上眼、仿佛准备入睡的家伙，胸膛剧烈起伏了半晌，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榻上！
　　“行！你狠！”他咬牙切齿地重新躺下，几乎是紧贴着榻沿，尽可能拉开与那混蛋的距离，一把扯过所有的被子裹在自己身上，背对着他，气得牙痒痒。
　　“那便僵着吧！”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孤槐在极度的精神疲惫和愤怒之下，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只觉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窜入四肢百骸，冻得他骨髓都在发颤，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窟。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向着身边唯一的热源靠拢，寻求温暖。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在他靠过来的瞬间，手臂便自然而然地环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温热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那诡异的寒意。

　　孤槐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这热源舒服极了，甚至无意识地在那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连日来的疲惫和方才的怒火仿佛都被这温暖熨平，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似乎隐约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带着得逞笑意的叹息：
　　“呵……”

　　翌日。
　　孤槐是在一种极其陌生且舒适的温度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仿佛被温热的泉水包裹，驱散了魔界终年不散的阴寒，连平日里总会隐隐作痛的旧伤处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快。
　　他甚至无意识地在那片温暖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干净的冷香，让人心安。

　　……冷香？

　　孤槐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玄玉榻顶熟悉的暗色魔纹，而是一片质料柔软、绣着疏淡云纹的雪白衣襟。
　　视线微微上移，是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往上……是白观砚那张近在咫尺、似乎还在沉睡的俊脸。
　　墨色的发丝有几缕拂过他的额角，呼吸平稳悠长。
　　而他自己，整个人几乎都缩在了对方怀里，一只手甚至还无意识地抓着人家胸前的衣料。

　　孤槐的身体彻底僵住，血液轰的一下全部涌上头顶，耳根烫得惊人。
　　他、他他他……他怎么会抱着白观砚睡了一夜？！还睡得这么沉？！！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就要弹开，动作大得差点直接从榻上翻下去。

　　然而，揽在他腰间的那条手臂却似乎早有预料，在他动作的瞬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一下，看似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行为，却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过于剧烈的动作。
　　“唔……”头顶传来一声慵懒含糊的鼻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白观砚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初时还带着几分迷蒙水汽，对上孤槐震惊失措、满脸通红的模样时，瞬间清明了几分，随即漾开一丝极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魔君大人……”他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磁性，非但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微微低头，下巴几乎要蹭到孤槐的额发，“早。”
　　温热的气息拂过额角，孤槐像是被雷劈中，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用力一把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指着依旧慵懒侧卧在榻上的白观砚，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放肆！谁准你抱着本君的？！”

　　白观砚被他推开，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用手肘支起身子，墨发如瀑倾泻而下。
　　他理了理被孤槐抓得微乱的衣襟，抬眼望来，眼神无辜又坦然：“魔君此言差矣。昨夜，似乎是你自己觉得冷，主动靠过来的。”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孤槐依旧泛着红晕的耳根：“而且，抱得……甚紧。”

　　“你胡说八道！”孤槐气得眼前发黑，下意识反驳，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昨夜确实因为那股诡异寒气而主动靠向热源的片段……底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羞恼交加，“分明是你！是你用了什么邪术！”
　　“邪术？”白观砚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魔君是说，我用了邪术，让尊贵的魔君大人主动投怀送抱，还睡得流连忘返？”
　　“你——！”
　　孤槐被他的话堵得气血翻涌，偏偏又无法反驳！
　　他死死瞪着那个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占了天大便宜还卖乖的家伙，枯妄鞭的乌光在袖中若隐若现，恨不得立刻抽过去，却又因那点理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心思而硬生生忍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蓝珠平稳无波的声音：“君上，该起身了。”
　　孤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身，几乎是吼道：“进来！”
　　蓝珠应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今日需穿的衣物。
　　她踏入殿内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凌乱的床榻、以及榻上那位显然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仙君，还有自家君上那副衣衫不整、面红耳赤、明显气急败坏的模样……

　　但她很快便垂下眼眸，如同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一如既往地沉稳上前：“君上。”
　　孤槐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衣物，胡乱披在身上，试图掩盖自己的狼狈，声音依旧硬邦邦地带着未消的怒气：“今日之内，把听雨轩给本君修好！”
　　“是。”蓝珠低头应下。
　　白观砚此时也悠然自得地下了榻，整理着自己丝毫不见褶皱的雪白袍服，语气轻松地接口：“有劳蓝珠姑娘。不过，若是修缮不及，我倒也不介意……再叨扰魔君一夜。”

　　“你想得美！”孤槐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厉声打断，“修不好你们就一起给本君滚去睡魔窟！”
　　白观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润悦耳，却听得孤槐头皮发麻。
　　“魔君大人，”白观砚抬步向外走去，经过孤槐身边时，脚步微顿，侧头在他耳边留下极轻的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
　　“昨夜，很暖和。”
　　说罢，不待孤槐反应，便施施然走出了烬余殿，留下一个潇洒从容的背影。

　　孤槐站在原地，刚刚压下去的热意再次轰然上涌，烧得他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玄玉柱上！
　　“白、观、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