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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草鞋上的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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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步履总是比定居时要沉重些。
松阳走在最前面,背后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木箱,木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节奏稳定的声响。
银时抱着那把刀,像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他的死鱼眼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偶尔踢飞一颗路边的石子。
中间则是高杉和桂。
高杉身上的名贵和服早就在几天的风餐露宿中磨破了袖口,原本整齐的头发也因为沾了灰尘而显得有些凌乱。但他走得很直,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心里的那股劲踩进泥土里。
“喂,假发,你的草鞋松了。”
银时突然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不是假发,是桂!还有,这种程度的松动并不影响行军速度。”
桂一脸严肃地回过头,一边说着一边挺起胸膛。由于动作太用力,他那只松掉的草鞋险些直接甩到路边的水沟里。
高杉看着桂那副正经得过头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什么军啊,我们现在只是在找能睡觉的破庙而已。”
他冷哼一声,脚下的草鞋有些磨脚,火辣辣的疼,但他硬是一声没吭,甚至故意走得更稳一些。
松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三个深浅不一的影子。
“前面那个村子,看起来有炊烟呢。”松阳指着山坳处的一抹微红,笑眯眯地说道。
“如果运气好的话,今晚或许能借宿在某个宽敞的谷仓里。”
“谷仓吗?听起来比漏风的破屋要高级一点,起码有干草。”银时揉了揉肚子,眼神里透出一丝渴望,“老师,比起谷仓,阿银我更关心那里的炊烟是不是代表着红豆年糕汤。”
“银时,在还没为当地村民做出贡献之前,就想着索取,这可不是武士所为。”桂在一旁一脸正色地教育道。
“哈?武士能填饱肚子吗?”银时掏了掏耳朵,“在这种连路都快没掉的地方,武士之道早就被泥巴糊住了吧。”
争吵声在山谷间回荡,给寂静的荒野添了几分鲜活。高杉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只是看着松阳的背影。
松阳总是走得那么稳,仿佛脚下的路不是颠沛流离的逃亡,而是一场悠闲的郊游。
那天晚上,他们的运气并不算好。炊烟虽然还在,但他们没能找到愿意借宿的谷仓。
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密集的雨帘瞬间把世界染成了一片混沌。几个人只能挤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用几块残破的油布支起一个小小的遮雨棚。
火堆因为木柴太湿而生不起来,潮湿的空气让每一个人的骨头都透着寒意。
高杉抱着膝盖坐着,寒冷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羽织轻柔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是松阳的衣服,带着淡淡的墨香。
“老师,我不冷。”高杉低着头,想把衣服还回去。
“穿着吧,晋助。”松阳盘腿坐在他们中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流浪的路还很长。所谓的武士,并不是只有在辉煌的道场里挥剑。”
松阳看着远处漆黑的雨幕,语调平缓。
“更多的时候,是在这种连火都生不起来的雨夜,学会如何守护心里的那一点火光。”
“老师,你说得太深奥了。”银时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嘴角却撇了撇,“阿银我只知道,如果现在有一碗热腾腾的汤,我心里的火光能烧掉整座山。”
“那你就多做点梦吧,梦里什么都有。”高杉紧了紧身上的羽织。
那上面残留的温度让他绷紧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桂在一旁认真地折叠着被淋湿的地图,动作仔细得不像是在逃难。
“等雨停了,我们往北走。听说那边有一片荒废的农田,或许能改造成新的村塾。”
“农田吗?听起来每天都要干活啊……”银时嘟囔着,呼吸声渐渐变得沉稳。
雨声渐渐变得温柔,滴答滴答地打在油布上。
高杉听着身边银时细微的鼾声,闻着羽织上那股混杂了泥土气的墨香。
他突然觉得,这种在路上的感觉虽然狼狈,却让他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的双脚。
他不再是家主名册上的名字,不再是道场里划分等级的符号。他只是他自己,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土地上,沾满了温润的泥土。
松阳看着这三个挤在一起取暖的孩子,伸手接住了一滴漏进遮雨棚的雨水。他眼底的翠色在夜色中闪烁着,那是某种对未来的期许。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天。这是他们寻找家的第五天。
虽然名义上是在流浪,但他知道,只要这几个人在一起,哪怕是这棵老槐树下,也已经是村塾的一部分了。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高杉在湿漉漉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朵无名的小花。他盯着那朵在微风中轻颤的花看了很久。
“喂,高杉,掉队了哦。”银时在前面喊了一句。
高杉最后没有摘那朵花,只是默默地跟上了前方那个长发的背影。
路还没走到尽头,但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些迷茫的少年。草鞋上的泥土干了又湿,那是他们成为同门最真实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