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同一个屋檐 ...
-
郊外的这间破屋漏风漏得厉害,断裂的横梁斜斜地切断了月光。
比起被摧毁的那间松下村塾,这里更像是一个勉强凑合的临时栖息地。
高杉晋助第一次在老师和同门身边留宿的那晚,并没有睡着。
他躺在有些粗糙的榻榻米上,鼻尖充斥着陈旧木材和干草的味道。这和他家里那种名贵的熏香截然不同。
他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在他左边,桂小太郎睡姿端正得像是一块墓碑。他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频率稳定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睡。
而在他右边,那个银发的家伙正发出一种毫无形象的呼噜声,偶尔还砸吧两下嘴,嘟囔着一些关于草莓牛奶的胡话。
高杉侧过头,看着月光洒在银时的侧脸上。
这个白天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混蛋,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点瘦弱的小鬼。
这种感觉很奇怪。
几天前,他还是那个在深宅大院里守着枯燥礼法的长子。
现在的他,却为了保护一个被官差通缉的男人,放弃了士籍,和一个食尸鬼、一个脑回路清奇的穷武士家小孩,挤在一间漏风的废屋里。
他轻轻坐起身,动作很慢,怕惊动了那些敏锐的神经。
他推开纸门,走到了走廊上。
外面的荒野很空旷,远处隐约还能看到村塾被封锁后的废墟轮廓。
“睡不着吗,晋助?”
温和的声音从枯树影下传来。
松阳正坐在台阶边,手里握着一个木杯,那里面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没有回头,却精准地叫出了高杉的名字。
高杉愣了一下,默默走过去,在离松阳两个身位的地方坐下。
“这里的床板太硬了。”高杉撇过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去的傲气,也掩饰着初次离开家门的不安。
松阳轻笑了一声,把木杯递了过来:“那是当然的。这屋子荒废了很久,虽然硬,但它现在能遮风挡雨,能让你们安稳地做个梦,这比什么都强。”
高杉接过杯子,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他握着杯身,感受着那股热量。
“老师……为什么要收留我们?”高杉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很低。
“我是个被家里赶出来的麻烦鬼,桂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高杉顿了顿,眼神暗了一些。“而银时……他是你在废墟捡回来的。收留我们这种人,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松阳转过头,看着高杉那双写满迷茫的眼睛。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月光落在他温柔的眉眼间。
“晋助,你弄错了一件事。并不是我在收留你们,而是你们在陪着我啊。”
高杉愣住了,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走了很久,久到快要忘记该怎么像个人一样生活了。”
松阳看着月亮,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在遇见你们之前,我的世界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嘈杂。那种黑暗有时候比冰川还要冷。”
松阳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我看着人类重复着愚蠢的争斗和背叛。我曾经发自内心肠地憎恨着这一切,甚至憎恨着人的存在。”
松阳转头看向屋内,眼神变得无比慈祥。
“虽然很久以前,就有人让我下定决心要逃离那种地方,试着像个人一样活下去。但真正让我觉得那种生活是有意义的,是银时。”
“当我看到那个孩子在尸山血海里,用那种像小野兽一样的眼神盯着我,明明已经快到极限了却还要拼命握紧刀的时候。”
松阳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人类的意志可以这么顽强,又这么美丽。”
“看着他拉住我的衣角,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憎恨的怪物,而是真的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松阳把手收回来,撑在膝盖上。
“接着是你,还有小太郎。你们一个个聚拢过来,才让我的世界不再只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响,才让这间漏雨的屋子有了烟火气。”
“所以,不要觉得是你们欠了我什么。你们每一个人的存在,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救赎。”
“我想看着你们长大,想看看你们能变成什么模样的武士。”
“所以晋助,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地呼吸,好好地吃饭,然后在那间漏风的道场里挥汗如雨就好。”
“剩下的,交给我这个任性的老师就行了。”
高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名门道场里,每一次挥刀都是为了家族的荣誉。而在家里,他只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工具。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救赎。
高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在名门道场里,每一次挥刀都是为了家族的荣誉。而在家里,他只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不能出差错的工具。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能让别人感到不寂寞。
“喂,长发怪,你又在半夜骗小孩子了。”
走廊的阴影里,银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揉着死鱼眼走了过来。他看都没看高杉一眼,直接一屁股坐在松阳的另一边。
“银时,吵醒你了吗?”松阳笑着问。
“是你和这家伙散发出来的忧郁气息太重了,阿银我的美梦都被熏臭了。”银时打了个哈欠,顺手抢过高杉手里的木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是我的!”高杉瞬间炸毛。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白水。”银时抹了抹嘴,把杯子塞回高杉怀里,“喝完了就赶紧回去睡,明天还要找新的地方落脚。要是你起不来,阿银我绝对会在你脸上画个大饭团。”
高杉握着那个还残留着银时体温的杯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画你的头,明天赢的人绝对是我。”
“嗨、嗨,期待着呢。”
银时一边说一边躺在走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星空。
高杉也在银时身边躺了下来,虽然木板依然很硬,虽然身边的呼噜声很快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他闭上眼睛时,心跳意外地平静。
在这个简陋的破屋里,三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影子,终于在这一晚,学着在同一片屋檐下,发出了同样频率的呼吸声。
松阳看着并排躺在走廊上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屋子里那个还在保持端正睡姿的桂,无声地笑了。
这种平凡的夜晚,对他来说,才是最昂贵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