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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蝶冢
腊梅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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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开败的那个春天,江莫听从南疆带回一只蝴蝶。
是只玉带凤蝶,翅膀是墨黑的,边缘镶着一圈金线,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很美,但已经死了——被钉在绒布上,制成标本,装在琉璃盒里,像座华丽的坟墓。
苏无恙打开盒子时,右眼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死了。”他说。
“嗯。”江莫听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但很好看。”
确实好看。
翅膀展开的姿态像在飞翔,触须纤长,复眼在琉璃下泛着幽蓝的光。如果不是那根细长的银针贯穿胸腹,钉在绒布上,几乎要以为它还活着。
“送我的?”苏无恙问。
“嗯。”江莫听说,“安在左眼上。”
苏无恙手指一顿。
“什么?”
“眼睛。”江莫听见,声音很平静,“左眼眶空着不好看,安只蝴蝶,飞不走的蝴蝶,正好。”
飞不走的蝴蝶。
像他。
苏无恙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那夜,江莫听亲手给他安蝴蝶。
过程很慢,很仔细。先用特制的药水清洗空荡的眼眶,消毒,止血。然后用银钩撑开眼皮——虽然里面没有眼球,但肌肉组织还在,会本能地收缩。
苏无恙躺在榻上,右眼盯着屋顶。
没喊疼,也没动。
只是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江莫听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触到眼眶边缘时,苏无恙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疼?”江莫听问。
“不疼。”苏无恙说,“凉。”
江莫听顿了顿,收回手,在袖子里暖了一会儿,再伸过去。
这次是温的。
蝴蝶被取出来,去了银针,翅膀小心地展开。江莫听把它放进左眼眶,调整角度,让翅膀的边缘正好卡在眼眶骨上,像天生就长在那里。
然后上药,固定,缠上新的纱布。
纱布很薄,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墨黑的翅膀轮廓。
“好了。”江莫听说。
苏无恙坐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左眼蒙着纱布,纱布下透出蝶翅的轮廓,墨黑镶金,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右眼睁着,瞳孔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那只死去的蝴蝶。
很美。
美得诡异。
像某种献祭。
“喜欢吗?”江莫听问。
苏无恙没回答。
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纱布。
指尖触到蝶翅的轮廓,冰凉,坚硬,像触到一块玉。
“为什么是蝴蝶?”他问。
“因为蝴蝶会飞。”江莫听见,“但这只飞不走了。永远停在这里,陪着你。”
陪着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苏无恙听出了别的东西。
像诅咒。
也像誓言。
“江莫听。”他转身,右眼看着江莫听,“你怕我走吗?”
江莫听与他对视。
烛光跳跃,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阴影。
“怕。”他说,“所以把你变成蝴蝶,钉在这里,永远飞不走。”
很残忍的话。
但苏无恙笑了。
笑得右眼弯起来,像月牙。
“那如果我想走呢?”
“那就把翅膀撕下来。”江莫听见,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撕碎了,磨成粉,撒了。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苏无恙不笑了。
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凑过去,吻了他。
吻得很轻,很软,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江莫听,”他贴着江莫听的唇说,“你真是个疯子。”
“你也是。”江莫听见。
两人相拥,倒在榻上。
窗外,春风吹过,吹落一树杏花。
花瓣粘在窗纸上,像谁在偷看。
有了蝴蝶之后,苏无恙更“美”了。
那种美是残缺的,诡异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左眼的纱布从不摘,但底下蝶翅的轮廓若隐若现,墨黑镶金,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江家的人开始怕他。
不是怕他的身份,是怕他那只“眼睛”。怕那只死去的蝴蝶,怕那只空洞的眼眶,怕那里透出来的、非人的美。
连侍卫都不敢直视他。
只有江莫听敢。
不仅敢看,还敢碰。夜里剥开纱布,吻那只蝴蝶,吻那空洞的眼眶,吻到苏无恙浑身发抖,吻到自己满嘴血腥味。
像在亲吻一座坟墓。
“疼吗?”他总问。
“不疼。”苏无恙总答。
但江莫听知道,疼的。
不是伤口疼,是别的地方疼。疼到苏无恙夜里会做噩梦,梦见那只蝴蝶活了,扑扇着翅膀,要飞走。银针还钉在胸腹上,飞一下,血就涌出来,染红了翅膀。
然后他惊醒,左眼眶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江莫听就抱着他,拍他的背,像哄孩子。
“飞不走。”他说,“我钉得很牢。”
苏无恙就把脸埋在他肩头,不说话,只是发抖。
抖到天亮。
开春后第三个月,苏依婷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十几个幻灵族的遗民。跪在江家大门外,求见江莫听。
“求宗主开恩,放了我家族长。”
族长。
苏无恙是幻灵族最后的族长。
江莫听见了,没让他们进,也没赶他们走。只是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内,隔着门槛看他们跪。
苏无恙站在他身后,左眼的纱布在风里微微飘动,底下蝶翅的轮廓若隐若现。
“无恙…”苏依婷看见他,眼泪又涌出来,“你的眼睛…”
“很好看。”苏无恙说,声音很平静,“江宗主送的。”
苏依婷脸色煞白。
“你…你疯了…”
“没疯。”苏无恙说,“只是认命了。”
他顿了顿,看向跪了一地的族人。
那些人他都认得。有小时候给他糖吃的阿婆,有教他认草药的叔叔,有和他一起掏鸟窝的玩伴…都还活着,但都老了,憔悴了,眼里没了光。
像一群等死的鸟。
“回去吧。”他说,“这里没有族长,只有魏安然。江家的药堂学徒,江宗主的…蝴蝶。”
蝴蝶。
两个字,像两把刀,捅在每个人心上。
苏依婷不哭了。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对着族人跪下。
“是我没用。”她说,“救不了族长,也救不了你们。今日…今日就让我死在这里,向列祖列宗谢罪。”
说完,拔出匕首,就往心口捅。
“依婷!”苏无恙冲出去。
但他慢了一步。
江莫听更快。
一枚铜钱打飞了匕首,钉在门柱上,嗡嗡作响。
苏依婷愣住。
“要死,别死在我家门口。”江莫听声音很冷,“脏。”
苏依婷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江莫听,”她嘶吼,“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人?!”
江莫听没看她。
只是看着苏无恙。
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看着他停在半路的脚,看着他…回头看过来的右眼。
那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只有一片空茫。
像那只蝴蝶的复眼,映着天光,映着云影,映着…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放人?”江莫听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何时说过,他是人?”
苏依婷浑身一颤。
“他是我的蝴蝶。”江莫听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我的,飞不走的,死了也要钉在我身边的蝴蝶。”
他顿了顿,看向苏依婷。
“你们想要回去?”
苏依婷咬紧嘴唇,没说话。
“可以。”江莫听见,“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眼睛。”江莫听说,“一百颗,活人的眼睛。凑齐了,我就放他走。”
一百颗眼睛。
和江崇当年要的一样。
苏依婷脸色惨白。
“你…你疯了吗?!”
“我没疯。”江莫听说,“我只是在教你们一个道理——想要什么,就得拿等价的东西换。你们族长的命,值一百颗眼睛。很公平。”
很公平。
三个字,像三记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
苏依婷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苏无恙,看着他那只蒙着纱布的左眼,看着纱布下那只死去的蝴蝶。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江莫听,”她说,“你会遭报应的。”
“我等着。”江莫听见。
苏依婷转身,扶起族人,走了。
没回头。
苏无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掀起他左眼的纱布,露出底下墨黑的蝶翅。
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像在流泪。
“后悔了?”江莫听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
苏无恙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后悔没用。”苏无恙说,“就像那只蝴蝶,后悔被钉在盒子里,也没用。已经死了,飞不走了。”
江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俯身,吻了吻他左眼的纱布。
“对,”他说,“飞不走了。”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
远处有卖杏花的吆喝声,有孩童的嬉笑声,有…春天该有的一切声音。
但他们都听不见。
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和那只死去的蝴蝶,在眼眶里,无声的振翅。
那夜,苏无恙发高烧。
左眼眶红肿溃烂,流出发黄的脓液,混着血,浸透了纱布。蝶翅在脓血里泡着,墨黑的颜色开始发暗,金线也失去了光泽。
江莫听守了他一夜。
换药,擦身,喂水,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珍宝。
天快亮时,苏无恙醒了。
右眼睁开,看着江莫听。
“蝴蝶…”他声音嘶哑,“…死了吗?”
“没死。”江莫听说,“只是脏了。洗洗就好。”
他打来温水,拆了纱布,小心地取出蝴蝶。蝶翅已经软了,沾着脓血,黏糊糊的。他用软布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擦洗。
很耐心,像在修复一件古董。
苏无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江莫听,”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把这只蝴蝶和我一起埋了吗?”
江莫听的手顿了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蝴蝶是我的。”江莫听说,“你也是我的。活着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埋了,也得埋在我身边。”
苏无恙笑了。
笑得右眼弯起来,像月牙。
“那你呢?”他问,“你死了,我埋你吗?”
“埋。”江莫听看见,“把我埋在你旁边。墓碑上就写——‘江莫听与他的蝴蝶,生同衾,死同穴’。”
生同衾,死同穴。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在苏无恙心上。
他闭上右眼,眼泪掉下来。
“好。”他说。
蝴蝶洗好了。
重新上药,固定,缠上新的纱布。
这次纱布更薄,几乎透明。能清楚看见底下蝶翅的轮廓,墨黑镶金,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像活过来了。
“还疼吗?”江莫听见。
“疼。”苏无恙说,“但好看。”
“喜欢吗?”
“喜欢。”
江莫听笑了。
低头吻了吻他左眼的纱布。
“喜欢就好。”他说。
窗外,天亮了。
鸟儿开始叫,杏花开始落。
春天还在继续。
像那只死去的蝴蝶,在眼眶里,永远停在了飞翔的瞬间。
也像他们之间这场荒诞的爱,在恨与痛的土壤里,开出了最诡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