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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骨同穴 那个吻像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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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像场雪崩。
开始时只是几片雪花,轻飘飘的,落在唇上,带着酒气和梅香。然后雪越下越大,裹挟着积攒了半生的恨、痛、不甘和…那些谁都不敢承认的东西,轰隆隆地滚下来,把理智、体面、仇恨的边界,全都埋了。
埋得干干净净。
等苏无恙回过神时,他已经被江莫听按在窗边。后背抵着冰冷的窗棂,前胸贴着滚烫的身体,酒气混着血腥味,在齿间纠缠,分不清是谁的。
他想推开,但手抬到一半,又落下。
因为江莫听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像某种积压多年的东西终于决堤,冲垮了堤坝,冲得他浑身发颤,连吻都带着颤意。
苏无恙闭上右眼,任由他吻。
任由那些滚烫的、凶狠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吻,落在唇上,落在颈间,落在空荡的左眼眶。像野兽在标记领地,又像信徒在亲吻神像。
“苏无恙…”江莫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苏无恙…”
一遍一遍,像念经。
也像某种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有温度,确认…他们之间除了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苏无恙没应。
他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江莫听的后颈。
那里有块疤,是江崇用烙铁烫的,烫了“孽”字。烫的时候江莫听十岁,没哭,只是咬破了嘴唇,血混着泪往下淌,渗进地里,很快干了。
像从未存在过。
可疤还在。
像他们之间那些血淋淋的过去,永远抹不掉。
指尖触到疤的瞬间,江莫听僵住了。
然后他松开苏无恙,后退一步,靠在墙上,仰头喘气。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着他苍白的脸,照着他通红的眼,照着他…嘴角那抹血。
是苏无恙咬的。
咬得很重,破了皮,渗出血珠。
但他不在乎。
“疼吗?”苏无恙问,声音很轻。
江莫听抬手抹了抹嘴角,看着指尖的血,笑了。
“疼。”他说,“但比不上剜眼疼。”
很残忍的话。
但苏无恙也笑了。
“是。”他说,“比不上。”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倚着墙,一个靠着窗,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像隔着一条血河。谁都没再靠近,谁也没再后退。
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兽,舔着舔着,又露出獠牙。
“你还恨我吗?”江莫听见。
“恨。”苏无恙答得干脆。
“我也恨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江莫听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为什么刚才不推开我?”
苏无恙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莫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推开也没用。”
“什么?”
“推开你,你还是会恨我。不推开你,你也会恨我。”苏无恙抬眼看他,右眼在月光下亮得像星子,“既然横竖都是恨,不如…做点别的。”
江莫听心脏重重一跳。
“比如?”
苏无恙没回答。
只是走过来,停在江莫听面前,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江莫听嘴角的伤口。
指尖沾了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比如,”他说,“把恨做出来。”
做出来。
三个字,像惊雷,炸在江莫听脑子里。
他盯着苏无恙,盯着这张苍白、残缺、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盯着他那双右眼——里面烧着火,烧着冰,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疯,很苦,像饮鸩止渴的人,明知是毒,还是仰头灌下。
“好啊。”他说,“做出来。”
他抓住苏无恙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像要破胸而出。
“感觉到了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这里装的全是恨。恨江崇,恨江家,恨这个世道…也恨你。”
苏无恙的手在他心口,能感觉到滚烫的体温,能感觉到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那些疯狂涌动的情绪。
“我也有。”他说,“恨你剜我的眼,恨你杀我族人,恨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那就做出来。”江莫听见,“把恨都做出来,做到我们谁也恨不动为止。”
苏无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踮起脚,吻了他。
很轻,很软,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和刚才那个凶狠的吻不一样,这个吻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又像在祭奠一场无望的爱。
江莫听闭上眼,眼泪掉下来。
混进吻里,很咸,很苦。
像他们之间的所有。
那夜他们做了三次。
第一次在窗边,很急,很凶,像要把对方揉碎。苏无恙的后背撞在窗棂上,撞出一片青紫。江莫听的肩膀被他咬出血,血混着汗,滴在地上,像小小的梅花。
第二次在榻上,慢了些,但更狠。江莫听掐着他的腰,手指陷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红印。苏无恙抓着他的背,指甲划出血痕,一道一道,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第三次在天快亮时,两人都累了,但谁都没停。只是抱着,很轻地动着,像两株在风里纠缠的藤。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着一身伤,一身汗,一身…分不清是谁的液体。
到最后,苏无恙趴在榻上,脸埋在被褥里,浑身发抖。江莫听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箍着他的腰,很紧,像怕他跑了。
“还恨吗?”江莫听见,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无恙没回答。
只是翻了个身,面对他,右眼盯着他。
然后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眼角。
那里有滴泪,将落未落。
“江莫听,”他说,“你真可悲。”
江莫笑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你也是。”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闭上眼。
天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场荒诞的梦。
白日里,他们是仇人。江莫听是江氏宗主,苏无恙是阶下囚。一个坐在高位发号施令,一个跪在堂下听候发落。眼神撞上时,一个冰冷,一个空茫,像隔着血海深仇。
可夜里,他们是情人。
挤在那张不大的榻上,撕咬,纠缠,□□。做完了就抱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等天亮。
像两株寄生在一起的毒草,靠吸取对方的恨意活着,又靠那些疯狂的交合,确认彼此还活着。
苏无恙的左眼眶渐渐愈合了。
纱布拆掉那天,江莫听亲自给他上药。指尖沾着药膏,很轻地涂在空荡的眼眶周围,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还疼吗?”他问。
“疼。”苏无恙说,“但习惯了。”
江莫听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俯身,吻了吻那个空洞。
很轻,像羽毛拂过。
苏无恙浑身一僵。
“你…”他喉咙发紧,“干什么?”
“亲你。”江莫听见,“这里,也是你的一部分。”
苏无恙鼻子一酸。
但他没哭。
只是伸手,抓住江莫听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也疼。”他说,“你要亲吗?”
江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吻上他心口。
嘴唇贴着皮肤,温热,湿润。苏无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舌尖的舔舐,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心脏在狂跳。
像要撞碎肋骨,跳进他嘴里。
“江莫听。”苏无恙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颤,“我们这样…算什么?”
江莫听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着他苍白的脸,照着他通红的眼,照着他…嘴角那抹血。
是苏无恙刚才咬的。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大概是…相爱吧。”
相爱。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无恙心上。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疯子。”他说。
“你也是。”江莫听见。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吻上去。
很凶,很急,像要把对方吞进肚子里。
窗外,腊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春天来了。
开春后,江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苏依婷。
她没死——三年前那场围剿,她装死逃过一劫,在山里躲了三年,等风头过了才出来。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苏无恙的下落。
听说他在江家,成了江莫听的“禁脔”。
她不信。
所以来了。
跪在祠堂外,求见江莫听。
江莫听见了,没让她进祠堂,而是在偏厅见的。苏无恙站在他身后,垂着眼,像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无恙…”苏依婷看见他,眼泪瞬间涌出来,“你还活着…”
苏无恙没应。
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右眼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片空茫。
像看陌生人。
苏依婷心脏一沉。
“江宗主,”她转向江莫听,声音发颤,“求你…放过无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眼睛,命,什么都行…只求你放了他。”
江莫听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是苏无恙母亲那对耳坠的其中一只,被他改成了玉佩,随身戴着。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很冷,“你以什么身份求我?”
苏依婷愣住。
“我…我是他同族,是他…”
“是他什么人?”江莫听打断她,“姐姐?妹妹?还是…心上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带着刺。
苏依婷脸白了。
“我和无恙…”
“我和他睡了。”江莫听见,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夜夜都睡。他叫得很好听,尤其疼的时候,像小猫。”
苏无恙猛地抬头,右眼瞪大。
但江莫听没看他,只是盯着苏依婷,像在欣赏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你…”苏依婷浑身发抖,“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江莫笑笑了,“他眼睛是我剜的,命是我留的,人是我睡的。我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过问?”
苏依婷站起来,想冲过去,被侍卫按住。
“江莫听!”她嘶吼,“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是。”江莫听见,“所以我配他。”
他顿了顿,看向苏无恙。
“对吧,无恙?”
苏无恙没说话。
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血。
“你看,”江莫听对苏依婷说,“他默认了。”
苏依婷不吼了。
只是看着苏无恙,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无恙…”她哽咽,“你说话…你说你不是自愿的…你说啊…”
苏无恙还是没说话。
许久,他抬头,看向苏依婷。
右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依婷,”他说,声音很轻,“你走吧。”
苏依婷愣住。
“这里没有苏无恙。”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捅在自己心上,“只有魏安然。江家的药堂学徒,江宗主的…玩物。”
玩物。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扇在苏依婷脸上。
也扇在江莫听心上。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听见了?”他对苏依婷说,“他不想见你。滚吧。”
侍卫把苏依婷拖了出去。
哭喊声,咒骂声,渐渐远去。
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静得可怕。
许久,江莫听开口:“玩物?”
苏无恙没应。
“你觉得你是玩物?”
“不然呢?”苏无恙抬眼看他,右眼里一片冰封,“江宗主还想听什么?禁脔?娈宠?还是…别的更脏的词?”
江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捏住他下巴。
力道很大,捏得他骨头咯吱响。
“苏无恙,”他声音很冷,“你再说一遍。”
“我说,”苏无恙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我是你的玩物。夜夜承欢,叫得很好听,尤其疼的时候,像小猫——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江莫听瞳孔骤缩。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疯。
“对,是我说的。”他松开手,改为掐住他脖子,不重,但足够让他窒息,“那玩物,今晚想怎么玩?窗边?榻上?还是…祠堂?”
苏无恙被他掐得脸色发白,但没挣扎。
只是盯着他,右眼里烧着火,烧着恨,也烧着…别的什么东西。
“随便。”他说,“反正…都是疼。”
江莫听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松开手,苏无恙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咳嗽。咳嗽声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
江莫听蹲下身,看着他咳。
看着他咳出眼泪,咳出血丝,咳到浑身发抖。
然后他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他嵌进自己骨血里。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苏无恙没动。
只是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很烫。
烫得江莫听心口发疼。
“江莫听,”苏无恙闷声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同样的问题。
同样的无解。
江莫听抱紧他,抱得更用力。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大概是相爱吧。”
相爱。
两个字,像诅咒。
也像救赎。
苏无恙闭上眼,眼泪掉得更凶。
窗外,春风吹过,腊梅落了最后一地花。
新的叶子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像希望。
也像绝望。
那夜,他们在祠堂做的。
在供奉着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在江崇的尸骨旁,在那盏长明灯摇曳的光里。很疯,很野,像两只不知羞耻的兽。
做到最后,苏无恙趴在蒲团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是汗,浑身是伤。江莫听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
两人都在抖。
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
“苏无恙。”江莫听见,声音闷在他皮肤里。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苏无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泡在药液里,放在床头。每天看着,直到我也死。”
很残忍的话。
但江莫笑笑了。
“好。”他说,“那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头磨成粉,兑水喝了。让你融进我血里,永远不分开。”
更残忍。
但苏无恙也笑了。
“好。”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吻上去。
吻得很深,很深,像要把对方的灵魂也吸出来。
长明灯跳了一下,灭了。
祠堂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着一地狼藉,照着两个相拥的人,照着…这场荒诞的、血腥的、至死方休的爱。
窗外,春夜深了。
梅花谢了,杏花开了。
像某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也像…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