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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蚀骨见 蝴蝶安上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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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安上后第七天,苏无恙开始“看见”。
不是用右眼,是用左眼——那只空洞的眼眶,那只被死去的蝶翅填满的地方。起初是些光斑,五彩的,游移的,像水底的波纹。后来是些影子,模糊的,扭曲的,在视野边缘晃动。
他以为是自己病了。
高烧的后遗症,或是眼眶感染引起的幻视。
直到第三天夜里,他“看见”了江莫听。
不是用右眼看见,是用左眼。
很清晰,很真实——江莫听坐在榻边,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烛光在他侧脸上跳跃,投下长长的睫毛的影子。他穿着寝衣,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上面有道疤,是苏无恙上个月咬的,还没好全。
苏无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你在看什么?”
江莫听见,转过头看他。
“醒了?”
“嗯。”苏无恙顿了顿,“你手里那枚玉佩…是我娘的耳坠改的,对吗?”
江莫听手指一顿。
玉佩从他指间滑落,掉在被褥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有些紧。
苏无恙没回答。
只是盯着他,盯着他眼底那片深潭,盯着潭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看见了。”他说。
“用哪只眼?”
“左眼。”
江莫听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
“看见了什么?”他问。
“看见你拿着玉佩,看见玉佩是耳坠改的,看见…你锁骨上有道疤,是我咬的。”苏无恙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里,“还看见,你哭了。”
江莫听呼吸一滞。
“我没哭。”
“哭了。”苏无恙坚持,“眼泪掉在玉佩上,砸出很小的一朵水花。我看见了。”
江莫听不说话了。
只是盯着他,盯着他左眼的纱布,盯着纱布下那只死去的蝴蝶。
许久,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纱布。
“疼吗?”他问,声音哑了。
“不疼。”苏无恙说,“只是有点…痒。”
痒。
像蝴蝶的触须在眼眶里轻轻搔刮,又像某种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要破茧而出。
“那你还看见了什么?”江莫听见。
苏无恙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视野是黑的,但又不是全黑。有光,五彩的光,像碎掉的琉璃,在黑暗里旋转,游移。光里有影子,模糊的,扭曲的,但渐渐清晰——
他看见三岁的自己,趴在娘亲膝头,听她唱幻灵族的歌谣。
看见七岁的江莫听,躲在祠堂的供桌下,咬着嘴唇不敢哭,肩膀一耸一耸。
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第一次在药堂见到江莫听,少年一身白衣,眉眼冷得像雪。
看见十八岁的江莫听,剜他眼睛时,手在抖,眼里的光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看见无数个夜里,他们在榻上撕咬,在恨里沉沦,在彼此的伤痕上留下新的伤痕。
也看见——
看见刚才,江莫听拿着玉佩,眼泪砸下来,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苏无恙睁开右眼,看着江莫听。
江莫听盯着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打翻的调色盘,红的黑的灰的混在一起,搅成一团。
“我说,”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苏无恙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狠狠地,用力地。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事。”江莫听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窝,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滚烫,“为剜你的眼,为杀了你族人,为把你困在这里,为…所有事。”
苏无恙没说话。
只是抬手,很轻地,环住他的背。
“江莫听,”他说,“如果道歉有用,世上就没有恨了。”
“我知道。”江莫听见,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但我还是想说。”
“说完了呢?”
“说完了,继续恨你。”
苏无恙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震得江莫听也跟着抖。
“好啊。”他说,“继续恨。”
两人抱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兽。
窗外,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照进屋里,照着一地狼藉,照着两个相拥的人,照着…那只死去的蝴蝶,在苏无恙的左眼上,静静地“看着”。
从那之后,苏无恙的“左眼”能看见更多东西了。
他能看见江莫听藏在袖中的匕首,看见他夜半无人时写在纸上的诗,看见他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也能看见那些死去的幻灵族人,看见他们飘在屋梁上,围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不怨恨,不愤怒,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
起初他怕。
怕那些影子,怕那些无声的注视,怕左眼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后来不怕了。
因为江莫听总在他“看见”时抱住他,拍他的背,说“别怕,我在”。
也因为他发现,那些影子从不伤害他。
他们只是看着他,偶尔伸出手,想碰碰他,但手指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然后他们收回手,摇摇头,叹口气,飘走了。
像在说:算了。
算了。
两个字,像某种赦免。
也像某种更深的绝望。
开春后第五个月,江家来了个道士。
自称是青云观的道长,途经此地,见江府上空怨气冲天,特来化解。
江莫听见了,在正厅见的。
苏无恙站在他身后,左眼的纱布换了新的,更薄,几乎透明。能清楚看见底下蝶翅的轮廓,墨黑镶金,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道士看了他一眼,瞳孔骤缩。
“这位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抖,“左眼上…是何物?”
“蝴蝶。”江莫听见,语气平静。
“死物?”
“是。”
道士脸色变了。
“死物附于人身,尤其附于眼窍,乃是大忌!”他盯着苏无恙,手指掐算,越算脸色越白,“公子,你…你可曾见过些不寻常的东西?”
苏无恙没说话。
只是抬眼,看向道士。
用右眼。
道士对上他的视线,浑身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你…你…”他嘴唇哆嗦,“你左眼里…有东西。”
“蝴蝶。”苏无恙说。
“不,不是蝴蝶!”道士摇头,胡子都在抖,“是魂!是未散的魂,是执念,是…是怨!”
怨。
最后一个字,像惊雷,炸在正厅里。
江莫听猛地站起来。
“道长慎言!”
“贫道不敢妄言!”道士也站起来,指着苏无恙的左眼,“公子左眼里的蝴蝶,已与怨魂相融!那怨魂借蝶翅为凭,寄居在你体内,日夜蚕食你的生气!长此以往,公子性命堪忧啊!”
苏无恙垂下眼,没说话。
只是手指在袖中,轻轻碰了碰左眼的纱布。
蝶翅的轮廓硌着指腹,冰凉,坚硬。
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那道长可有解法?”江莫听见,声音很冷。
“有!”道士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将此符贴在公子左眼上,连贴七七四十九日,辅以清心咒,或可化解怨气,逼出怨魂!”
“若化不了呢?”
“化不了…”道士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化不了,怨魂便会与公子融为一体,届时公子…便不再是公子了。”
不再是公子了。
是什么意思?
是死?
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没人问。
正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江莫听开口:“送客。”
侍卫上前,要请道士出去。
道士急了:“江宗主!贫道所言句句属实!公子左眼中的怨魂,已非寻常怨灵!那是…那是百人之怨,是血海深仇,是…是不解之结啊!”
百人之怨。
血海深仇。
不解之结。
每一个字,都像刀,捅在江莫听心上。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冷冷看着道士。
“送客。”
这次是命令。
侍卫不再犹豫,架起道士就往外拖。
“江宗主!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道士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正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久,江莫听转身,看向苏无恙。
“你信吗?”他问。
苏无恙抬眼,用右眼看他。
“你信吗?”他反问。
江莫听沉默。
苏无恙笑了。
笑得右眼弯起来,像月牙。
“我信。”他说,“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他们。”苏无恙说,声音很轻,“我爹,我娘,阿婆,叔叔,玩伴…都飘在屋里,围着我,看着我。不恨我,也不怨我,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顿了顿,看向江莫听。
“也看见了你。”
江莫听心脏重重一跳。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夜半无人时,对着我的眼睛说话。”苏无恙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里,“你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如果可以重来’…说很多很多,我从前不知道的话。”
江莫听脸色白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苏无恙左眼的纱布。
“疼吗?”他问,声音哑了。
“不疼。”苏无恙说,“只是有点…冷。”
冷。
像那只蝴蝶的翅膀,永远冰凉,永远没有温度。
“那道长说,怨魂会蚕食我的生气。”苏无恙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等我生气被蚕食殆尽,我就会死。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江莫听手指一顿。
“你不会死。”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让你死。”
“那如果,我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呢?”苏无恙看着他,“变成怪物,变成厉鬼,变成…你不认识的东西。你还要我吗?”
江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俯身,吻了吻他左眼的纱布。
“要。”他说,“变成什么都要。”
很轻的三个字。
但像誓言。
苏无恙闭上右眼,眼泪掉下来。
“江莫听,”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你也是。”江莫听见。
两人相拥,在正厅里,在日光下,在列祖列宗的注视下。
像两只互相撕咬的兽,在血泊里拥抱。
那天之后,苏无恙的“左眼”看见的东西更多了。
他看见江莫听夜里偷偷去祠堂,跪在江崇的牌位前,一遍一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看见他对着那枚玉佩说话,说“娘,我好像错了”,说“可是我回不了头了”。
看见他在纸上写诗,写“梅骨同焚三千夜”,写“蝶冢共栖一生休”。
也看见那些死去的幻灵族人,他们不再只是看着,开始说话。
起初是些模糊的声音,像隔着水,听不真切。后来渐渐清晰,能听出是谁的声音,在说什么。
阿婆说:“无恙,别怕,阿婆在。”
叔叔说:“族长,往前走,别回头。”
玩伴说:“无恙哥哥,我们一起掏鸟窝呀…”
还有娘亲。
娘亲的声音最清楚,像就在耳边。
她说:“无恙,娘在这儿。”
苏无恙就“看”过去,看见娘亲飘在榻边,穿着那身绣梅花的裙子,对他笑,笑得温柔,像从前一样。
他就伸手,想去碰碰她。
但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碰不到。
娘亲就摇摇头,叹口气,说:“算了,碰不到的。”
苏无恙就收回手,垂下眼。
不哭,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用那只死去的蝴蝶的眼睛,看着这些死去的魂,看着这场死去的梦。
开春后第七个月,苏无恙开始咳血。
起初是些血丝,混在痰里,不明显。后来是成口的血,鲜红的,温热的,喷在帕子上,像绽开的梅花。
江莫听请了大夫。
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看了眼睛,最后摇头。
“公子这是…心血耗竭,神思过损,加上外邪入侵,已非药石可医。”
“外邪?”江莫听见,声音很冷。
“是。”大夫看了苏无恙左眼一眼,欲言又止,“公子左眼上的…那东西,不祥。死物附于人身,本就耗损生气,何况…何况那东西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是怨魂。
江莫听知道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挥挥手,让大夫下去。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无恙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嘴角那抹血,红得刺眼。
“江莫听,”他开口,声音嘶哑,“我要死了,对吗?”
“不会。”江莫听见,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让你死。”
“可大夫说…”
“大夫是庸医。”江莫听打断他,俯身,擦掉他嘴角的血,“我会找到更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你不会死。”
苏无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右眼弯起来,像月牙。
“江莫听,”他说,“你骗人。”
江莫听手指一顿。
“我没骗你。”
“你骗了。”苏无恙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骗我说你不恨我,骗我说你爱我,骗我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一直在骗我。”
江莫听不说话了。
只是盯着他,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嘴角那抹血,盯着他…左眼上那只死去的蝴蝶。
许久,他低头,吻了吻苏无恙的唇。
吻得很深,很深,像要把对方的灵魂也吸出来。
吻完了,他抵着苏无恙的额头,呼吸喷在他脸上,滚烫。
“是,我骗你。”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恨你,也爱你。我想你死,也想你活。我想把你揉碎了吞进肚子里,又想把你捧在手心里疼一辈子…苏无恙,我疯了,我早就疯了。从剜你眼睛那天起,我就疯了。”
苏无恙闭上右眼,眼泪掉下来。
混进吻里,很咸,很苦。
“我也疯了。”他说,“从爱上你那天起,我就疯了。”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出声。
笑得眼泪掉得更凶,笑得咳出血,笑得浑身发抖。
像两个疯子,在世界的尽头,拥抱彼此,嘲笑命运。
窗外,夏雨滂沱。
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像谁的眼泪。
那夜,苏无恙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
墨黑的翅膀,镶着金线,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他飞啊飞,飞过江家的高墙,飞过幻灵族的废墟,飞过无数山川河流,飞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里有花,有草,有阳光,有…娘亲。
娘亲站在花丛里,对他招手,笑得温柔。
“无恙,”她说,“来,到娘这儿来。”
他就飞过去,落在娘亲掌心。
娘亲的手很暖,很软,像从前一样。
“累了就睡吧。”娘亲说,“睡醒了,就不疼了。”
他点点头,闭上眼。
然后他醒了。
醒在江莫听怀里。
江莫听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但苏无恙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但苏无恙感觉到了。
“江莫听。”他开口,声音嘶哑。
江莫听没应。
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苏无恙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摸到一手湿。
是泪。
“你哭了。”他说。
江莫听还是没应。
只是抱得更紧,紧得苏无恙喘不过气。
“江莫听,”苏无恙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把我烧了,骨灰撒了。别留坟,别立碑,就当…我从没来过。”
江莫听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不行。”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得埋在我旁边。墓碑上就写——‘江莫听与他的蝴蝶,生同衾,死同穴’。”
又是这句话。
苏无恙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震得又咳出血。
血喷在江莫听衣襟上,红得刺眼。
“好。”他说,“生同衾,死同穴。”
江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吻了吻他左眼的纱布。
吻得很轻,很轻,像在亲吻一朵易碎的花。
“苏无恙,”他说,“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苏无恙闭上右眼。
“好。”他说,“下辈子,我不遇见你,你也别遇见我。我们各自投胎,各自安好,就当…从没认识过。”
江莫听笑了。
笑得眼泪掉下来,砸在苏无恙脸上,很烫。
“好。”他说。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照进屋里,照着两个相拥的人,照着…那只死去的蝴蝶,在苏无恙的左眼上,静静地“看着”。
像在等待。
等待一个结局。
也等待一场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