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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情噬心 梅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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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骨·噬心
江莫听走出寝殿时,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把刚清扫过的青石板又铺上一层白。他站在檐下,看着漫天飞雪,看了很久,久到肩头落满雪,像个雪人。
侍卫长战战兢兢上前:“宗主…那眼睛…还埋吗?”
“埋。”江莫听见,声音冻得发硬,“按我说的,立碑。”
“是。”
侍卫长退下,脚步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响。那声音很轻,却像踩在江莫听心口上,一下,一下,碾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幻象里那个春天。
杏花开得正好,魏安然——不,苏无恙,穿着青布衣裳,蹲在药圃里除草。阳光照在他脸上,左眼是温润的褐色,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他说:“莫听,晚上炖山菌。”
声音很软,带着笑,像裹了蜜。
江莫听当时在幻象里信了。
信了那个笑,信了那声“莫听”,信了那个有爹有娘、有杏花有药香的春天。
所以他剜眼时,手很稳。
稳到刀尖刺破眼眶、剜出眼球的瞬间,他甚至在想:等这一切结束,就带苏无恙去南疆,看真的白梅。看漫山遍野的花,看花瓣落在肩头,看他在花雨里回头,对自己笑。
可现实是,刀尖刺破的瞬间,苏无恙的左眼是黑色的。
没有情感的黑。
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江莫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痛。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江莫听才明白:幻象是假的,笑容是假的,那句“莫听”也是假的。
只有这双黑色的眼睛是真的。
只有眼睛里那片空茫是真的。
只有…他剜眼时心里那阵剧痛,是真的。
“宗主?”侍卫长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个锦盒,“在…在那人身上找到的。”
锦盒很小,黑漆描金,锁扣已经坏了。江莫听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坠。
银的,坠子雕成梅花形状,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娟秀:
「赠吾儿无恙,岁岁平安。」
是苏无恙母亲的遗物。
江莫听盯着那对耳坠,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锦盒,塞进怀里。
贴在心口的位置,很凉。
苏无恙在榻上躺了三天。
左眼眶的伤疼得厉害,像有火在烧。但比疼更难受的,是空——那里空荡荡的,漏风,漏光,漏进所有他不愿想起的东西。
比如江莫听最后那个眼神。
比如那句“我恨你”。
比如…幻象碎裂时,杏花坞那场永无止境的雨。
第四天,他能下床了。
推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侍卫,见他出来,立刻躬身:“魏公子。”
称呼变了。
从“魏学徒”变成“魏公子”,客气里带着疏离,像对待一件易碎又危险的瓷器。
苏无恙没应,只是往外走。
侍卫没拦,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走到庭院里,雪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布。院角有株腊梅,开得正好,黄灿灿的花,在灰白背景里扎眼得像血。
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
右眼看得清楚,花瓣的纹路,花蕊的颤动,甚至花瓣上未化的雪粒。
但左眼那边,只有一片黑。
空洞的黑。
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世界。
“喜欢梅?”
江莫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无恙没回头。
他听见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然后是一件披风落在肩头,带着体温,还有极淡的松墨香——是江莫听惯用的熏香。
“天冷。”江莫听见,“回去躺着。”
苏无恙还是没动。
他只是伸手,折了一枝梅。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娘喜欢梅。”他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她说,梅开在冬天,最苦寒的时候还能开,是因为骨头硬。”
江莫听沉默。
“我爹也喜欢梅。”苏无恙继续说,手指摩挲着梅花瓣,“他说,梅香苦,苦到极致就是香。像人生,苦够了,才有甜。”
风起,吹落枝头的雪,也吹落几瓣梅花。
黄灿灿的花瓣落在雪地上,像溅开的血。
“但他们都没看到梅开。”苏无恙说,“我娘死在秋天,我爹死在夏天。梅花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化成灰了。”
江莫听还是没说话。
但苏无恙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像在压抑什么。
“江莫听。”苏无恙终于转身,右眼看着他,“你爹喜欢什么?”
江莫听瞳孔缩了缩。
“他不配当我爹。”他说,语气很冷,“他喜欢挖人眼睛,喜欢长生不老,喜欢…一切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人的东西。”
“那你呢?”苏无恙问,“你喜欢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江莫听怔住了。
他看着苏无恙,看着这个只剩一只眼、脸色苍白如鬼、却还敢直视他的人。看着他那双右眼——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烧着恨,烧着痛,也烧着…别的什么东西。
“我喜欢权力。”江莫听说,一字一句,“喜欢把命运捏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喜欢看那些曾经践踏我的人,跪在我脚下发抖。”
“还有呢?”
“还有恨。”江莫听见,“恨江崇,恨江家,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还有呢?”
江莫听不说话了。
他只是盯着苏无恙,盯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空荡的左眼眶。
许久,他扯了扯嘴角。
“还有你。”他说,“我喜欢看你痛苦,看你挣扎,看你…恨不得杀了我,又杀不了的样子。”
很残忍的话。
但苏无恙笑了。
笑得右眼弯起来,像月牙。
“巧了。”他说,“我也喜欢你恨我的样子。”
两人对视,像两只困兽,在雪地里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伤口。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
江莫听忽然伸手,碰了碰苏无恙的左眼。
隔着纱布,指尖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还疼吗?”他问。
“疼。”苏无恙说,“疼得像有火在烧。”
“那为什么笑?”
“因为疼。”苏无恙抓住他的手,按在纱布上,“疼才能让我记住,你是谁,我是谁,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血仇。
隔着剜眼之痛。
隔着幻象里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杏花雨。
江莫听的手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纱布下空荡的眼眶,能感觉到苏无恙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狂跳。
像要破胸而出。
“苏无恙。”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恨我吗?”
苏无恙没回答。
只是抓着他的手,按在左眼眶上,用力。
很用力,像要把他的手指嵌进那个空洞里。
“恨。”他说,“恨你剜我的眼,恨你杀我族人,恨你…让我爱上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江莫听见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后退一步,撞在梅树上。枝头的雪簌簌落下,落了他满头满肩。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苏无恙往前一步,右眼盯着他,“我恨你让我爱上你。”
爱。
这个字像把刀,捅进江莫听心口。
他想起幻象里那个春天,想起苏无恙蹲在药圃里除草,回头对他笑,说“晚上炖山菌”。想起拜堂那夜,红烛高照,苏无恙穿着红衣,左眼是温柔的褐色,说“我愿意”。
那些都是假的。
但说“爱”的这一刻,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场幻象?
“你不爱我。”江莫听见,“你爱的是幻象里的江莫听。那个会砍柴,会炖山菌,会叫你‘无恙’的江莫听。”
“有区别吗?”苏无恙问,“幻象是你,现实也是你。”
“有区别。”江莫听见,“幻象里的我不会剜你的眼,不会杀你族人,不会…让你恨我。”
“可你会。”苏无恙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幻象里的你,最后也剜了我的眼。你说‘苏无恙,我恨你’,然后把我推进深渊。”
江莫听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
在苏无恙编织的幻象里,最后确实有这一幕——他剜了他的眼,说了“我恨你”,然后转身离开。
原来那不是苏无恙的臆想。
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恐惧自己会伤害苏无恙,恐惧苏无恙会恨他,恐惧…他们之间,除了恨,什么也不剩。
“你看。”苏无恙抬手,擦掉眼泪,但右眼还在流泪,止不住,“我们都怕对方恨自己,却又忍不住互相伤害。像两只刺猬,靠得越近,扎得越疼。”
江莫听看着他的眼泪。
看着那滴泪从眼角滑落,流过苍白的脸颊,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然后他伸手,接住了下一滴。
泪很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苏无恙。”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如果我说…幻象里那句‘我爱你’,是真的呢?”
苏无恙愣住。
“我说,”江莫听往前走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幻象里,杏花树下,拜堂那夜,我说‘我爱你’…是真的。”
呼吸交缠,混着梅香,混着血腥气。
苏无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江莫听,”他说,“你爱我,所以剜我的眼?”
江莫听瞳孔骤缩。
“你爱我,所以杀我族人?”
“你爱我,所以把我关在这里,像关一只鸟?”
每问一句,江莫听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梅树,才没倒下。
“那不是爱。”苏无恙说,“那是占有。是疯子的占有,是野兽的占有,是…江莫听式的占有。”
他说完,转身离开。
披风从肩头滑落,掉在雪地上,像片枯萎的叶子。
江莫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青衣单薄,看着他空荡的左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囚笼似的寝殿。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件披风。
上面还残留着苏无恙的温度,很淡,很快就被风雪吹散了。
他握紧披风,握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是。”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声音低得像自语,“是占有。”
“但我只会这样爱人。”
“苏无恙,你早该知道。”
夜里,江莫听又来了。
带着酒,两坛,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梅香,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
苏无恙没睡,坐在窗边,看雪。
右眼映着月光,很亮,亮得像结了冰。
“喝酒。”江莫听见,把一坛酒推到他面前。
苏无恙没动。
江莫听也不劝,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痛,但没停,一口接一口,像在喝毒药。
“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浸得嘶哑,“我娘死的时候,眼睛也被挖了。”
苏无恙睫毛颤了颤。
“江崇干的。”江莫继续说,“他说我娘的眼睛像琉璃,泡在药液里好看。所以当着我的面,挖了她的眼。”
他又灌了一口酒。
“那年我六岁。躲在柜子里,从缝隙里看着。我娘没哭,也没叫,只是看着我,对我笑。然后用口型说:‘莫听,闭眼。’”
苏无恙闭上右眼。
“但我没闭。”江莫听见,“我看着,一直看着。看着江崇挖出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掉进药液里,看着它们沉下去,像两颗溺死的月亮。”
他停下来,酒坛子重重顿在桌上。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要挖了江崇的眼睛,挖了所有江家人的眼睛,挖了…所有伤害过我的人的眼睛。”
“包括我?”苏无恙问,声音也很平静。
江莫听转头看他。
月光下,苏无恙的脸很白,白得像雪。右眼睁着,左眼蒙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
很美。
美得像幅残缺的画。
“包括你。”江莫听见,“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伤害我,是因为我弱。”江莫听见,“你伤害我,是因为我强。”
苏无恙笑了。
笑得右眼弯起来,像月牙,但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冰。
“江莫听,”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我知道。”江莫听见,“但你也是。”
两人对视,像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两张相似的脸——都带着恨,都带着痛,都带着…爱。
爱得扭曲,爱得疯狂,爱到恨不得把对方揉碎,吞进肚子里,融为一体。
然后永远不分开。
“喝酒。”江莫听见,又把酒坛推过去。
这次苏无恙接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像吞了把刀子。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像在喝解药。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说话。
直到两坛酒见底。
江莫听醉了,趴在桌上,眼睛半阖,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苏无恙也醉了,靠在窗边,右眼望着窗外,望着那株腊梅,望着纷纷扬扬的雪。
“苏无恙。”江莫听忽然叫他,声音含混。
“嗯。”
“如果…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给我下幻象吗?”
苏无恙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莫听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会。”
江莫笑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那如果重来一次,”他又问,“我还会剜你的眼吗?”
苏无恙转过头,右眼看着他。
月光很亮,照得他眼底一片澄澈。
“会。”他说,“因为你只会这样爱人。”
江莫听不笑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苏无恙面前,俯身,捧住他的脸。
酒气混着梅香,扑在苏无恙脸上。
“你说得对。”江莫听见,眼睛很红,不知是醉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只会这样爱人。”
然后他吻了他。
很用力,很凶,像要把人拆吃入腹。牙齿磕到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混着酒味,混着梅香,混着…眼泪的咸涩。
苏无恙没挣扎。
他只是睁着右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莫听,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然后他闭上眼,回吻他。
同样用力,同样凶,像两只困兽在撕咬,在纠缠,在把对方和自己一起拖进地狱。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盖住了血,盖住了罪,盖住了这个荒唐的、真实的夜。
而腊梅还在开。
黄灿灿的花,在雪夜里亮得像灯。
照亮了两个互相憎恨、又互相深爱的人。
也照亮了他们之间,那条永远跨不过的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