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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无妄镜
江莫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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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莫听的手指停在半空。
指尖离魏安然的鼻尖只有一寸,祠堂外的风雪卷进来,扑在他玄色宗主袍的袖口,凝成细碎的冰晶。他看见魏安然跪在那里,青衣被雪濡湿,贴在清瘦的脊背上,左眼蒙着白绸,白绸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那是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执刀剜出来的。
第一百颗眼睛。
凑齐了。
身后,江崇癫狂的笑声震得祠堂梁柱都在颤。那老疯子扑在盛满眼球的玉盘前,枯瘦的手指抓起最后一颗、还温热的眼球,混着药液塞进嘴里。吞咽时脖颈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垂死的蛇在吞自己的尾巴。
“成了…成了!”江崇转身,脸上泛出诡异的红光,“从今日起,我江崇与天地同——”
话音戛然而止。
江莫听的匕首插进了他咽喉。不是割,是捅。刀刃从喉结下方刺入,贯穿脖颈,从后颈穿出半寸刀尖。动作太快,快到江崇脸上的红光还没褪尽,错愕还凝固在瞳孔里。
“父亲。”江莫听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话,“长生是假的。”
他拧转刀柄。
软骨碎裂的闷响里,江崇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溅上玉盘,和药液混成一摊肮脏的粉红色。盘里的一百颗眼球在血泊中载沉载浮,像一百个溺死的月亮。
祠堂死寂。
吴瑾公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剑:“逆子弑父——!”
剑没出鞘。
因为江莫听更快。他抽出匕首的同时旋身,刀刃划开吴瑾公的喉咙,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血喷上祠堂匾额,“江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被染成暗红。
“还有谁想试?”江莫听甩掉刀上的血,目光扫过呆立的侍卫。
无人敢动。
他们看着他踏过江崇的尸体,走向刑台。魏安然仍被按在那里,左眼眶空荡荡淌着血,右眼死死睁着,瞳孔里映出江莫听浴血而来的身影。
侍卫松手退开。
江莫听蹲下身,用袖子擦魏安然脸上的血。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幻象是你放的,对不对?”他声音哑得厉害,“让我看见那些过去…还有你伸手拉我上岸。”
魏安然右眼眨了眨,没说话。
江莫听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药膏——不是什么幻灵族秘药,是普通的金疮药,止血生肌,但长不回眼睛。他小心翼翼敷在魏安然空荡的左眼眶,指尖在颤抖。
“你让我在幻象里恨透江崇,然后杀了他。”江莫继续说,声音贴得很近,“但你知道吗安然…没有幻象,我也会杀他。”
魏安然右眼瞳孔缩了缩。
“我只是需要他凑齐一百颗。”江莫听抱起他,转身面对祠堂内外黑压压的人群,“需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所谓长生是个笑话。”
风雪更急了。
江莫听踏过满地血泊,踏过江崇尚未僵硬的尸体,踏过玉盘里那些浸泡了多年的眼球。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停下,对侍卫长说:
“把盘子和里面的东西,埋到后山乱葬岗。立个碑,就写——”
他顿了顿。
“写‘江氏百年长生梦,九十九条无辜魂’。”
侍卫长领命而去。
江莫听抱着魏安然,穿过长长的回廊。血迹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红,像某种献祭的仪式。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片叶子,左眼眶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袖,温热,黏腻。
像眼泪。
也像告别。
宗主寝殿。
江莫听把魏安然放在榻上,打来热水,拧了布巾,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魏安然一直睁着右眼,看着他。
眼神很空,空得像被挖走的不是眼睛,是魂魄。
“疼吗?”江莫听问,声音很轻。
魏安然没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手,很慢,很吃力地,碰了碰自己空荡的左眼眶。
指尖触到纱布,顿了顿,然后垂落。
像放弃了什么。
“我问过太医。”江莫听见,继续擦他脖颈的血迹,“他说…剜眼时若手法够快,痛感会轻些。我练了很久,在死囚身上试了十七次,才敢对你动手。”
十七次。
十七颗活人的眼睛。
魏安然右眼终于有了焦距,落在江莫听脸上。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为什么剜我的眼?
为什么杀江崇?
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江莫听没立刻回答。
他换了一块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擦魏安然的手指。那些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血垢——是他自己的血。
“因为幻象。”江莫听见,“你给我看的幻象里,我杀了江崇,放你走,然后我们各自天涯,永不相见。”
魏安然睫毛颤了颤。
那是他精心编织的幻象——用尽最后的力量,在江莫听指认他的瞬间,植入他脑海的幻象。幻象里有杏花坞,有拜堂成亲,有十八年朝夕相处,有一个完美的、没有血仇的结局。
他以为江莫听会信。
会沉浸在幻象里,放他一条生路。
“我差点信了。”江莫听见,放下布巾,握住他的手,“真的。在幻象里,我甚至想过…就这样吧,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魏安然的手背。
那里有三粒朱砂痣,排列的形状像南疆星图上标注“幻灵故地”的三连星。
“但不行。”江莫听声音低下去,“幻象太美了,美得不真实。美到…让我想起你左眼变色时的样子。”
魏安然呼吸一滞。
“红色是杀意,粉色是爱慕,蓝色是悲伤,橙色是怜悯,深紫色是恐惧,棕色是快乐,绿色是厌恶,灰色是自责,黑色是没有情感。”江莫听一字一句背出来,像在背诵某种经文,“你给我看的幻象里,你的左眼一直是褐色——温顺的、学徒该有的褐色。”
他抬起眼,看向魏安然。
“可我记得,在刑台上,我剜你眼时,你的左眼是黑色的。”
黑色的。
没有情感。
“一个在幻象里爱我、嫁我、与我朝夕相处十八年的人,”江莫听见,“在被剜眼的瞬间,眼里怎么会没有情感?”
魏安然闭上右眼。
太累了。
编造那个庞大的幻象,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他在幻象里活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死了一辈子。醒来却发现,现实只过了弹指一瞬。
而这一瞬里,他的眼睛没了。
“所以你没有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我信了前半部分。”江莫听见,“我信你会给我看幻象,信你想让我杀江崇,信你…或许真的有过片刻心动。”
他松开魏安然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还在下雪,纷纷扬扬,把刚埋下的血迹又盖住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后半部分,我不信。”江莫听见,“我不信你会跟我去杏花坞,不信你会跟我拜堂成亲,不信你会…爱我十八年。”
他转身,背靠着窗棂,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
“因为苏无恙,”他说,“你的恨,比爱深。”
苏无恙。
这个名字像把刀,捅进魏安然心口。
他猛地睁开右眼,瞳孔收缩,像受惊的猫。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江莫听笑了,那笑很苦,“从你进江家第一天,我就知道。药堂学徒魏安然,云州人士,父魏舟,五年前病故——全是假的。真的苏无恙,幻灵族少主,左眼能随七情变色,擅用毒,擅幻术,擅…杀人于无形。”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走到榻边,俯身,与魏安然平视。
“你杀江旬,是因为他强占民女,虐杀仆役。杀江淮,是因为他贪墨军饷,害死将士。杀江月影,是因为她查到了你。杀江潭…”他顿了顿,“是因为他撞见了苏依婷与江旬私会。”
魏安然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恐惧。
那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惧。
“你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江莫听见,手指虚虚拂过他空荡的左眼眶,“准到让我以为,你真的能杀光江家所有人,然后全身而退。”
“但我算漏了你。”魏安然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我以为你会恨江崇,会帮我。”
“我是恨他。”江莫听见,“但我更恨你。”
魏安然右眼瞳孔骤缩。
“恨你把我当棋子。”江莫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魏安然耳朵里,“恨你利用我的恨,去完成你的复仇。恨你…在幻象里给我一个那么美的梦,又亲手打碎。”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一杯递给魏安然,一杯自己端着。
“喝了吧。”他说,“茶里没毒。”
魏安然没接。
“怕我下毒?”江莫笑,“苏无恙,你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我下毒的?眼睛没了,幻术废了,同伙死了…你只剩一条命,而这条命,捏在我手里。”
魏安然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像他此刻的喉咙。
“为什么不杀我?”他问。
“因为有趣。”江莫听见,也饮尽杯中茶,“我想看看,一个没了眼睛、废了幻术、失去一切的幻灵族少主,还能怎么活下去。”
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口。
“从今日起,你住在这里。我会派人看着你,别想逃,也别想死。你死了,我就把苏依婷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门开了,风雪灌进来。
江莫听的身影融进雪幕里,像一滴墨滴进清水,很快消失不见。
魏安然坐在榻上,手里还捏着空茶杯。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很暖。
暖得像那个幻象里的春天。
他闭上右眼,左眼眶又开始疼——不是伤口疼,是幻象破碎后的反噬。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烙下两个字:
蠢货。
他以为他赢了。
用一场精心编织的幻象,骗江莫听杀了江崇,骗他放过自己,骗他…或许还能有一丝温情。
却忘了江莫听是谁。
是那个六岁就学会伪装、十二岁就手刃虐待他的嬷嬷、二十岁就弑父夺位的江莫听。
是那个在血海里长大、连呼吸都带着腥气的江莫听。
他怎么敢以为,一场幻象就能骗过他?
茶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瓷片割破指尖,血渗出来,滴在青砖上,绽开小小的花。
魏安然看着那朵血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像咽下一口淬了毒的刀。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盖住了血,盖住了罪,盖住了这个荒唐的、真实的夜。
而幻象里那场下了十八年的杏花雨,终于停了。
停在一个剜眼的瞬间。
停在一句“我恨你”里。
停在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魏安然躺回榻上,右眼盯着屋顶。
那里有片蛛网,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很耐心。
像他。
也像江莫听。
他们都在这张网里,挣不脱,逃不掉。
只能等着,等结网的人来收网。
或者等一场更大的雪,把网埋了。
埋得干干净净。
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