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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醒幻 苏无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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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恙醒在母亲的针线筐边。
阳光很好,从窗棂漏进来,照得筐里丝线五颜六色,像一捧揉碎了的虹。母亲正绣帕子,针尖起落,一朵白梅渐渐成形——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花瓣边缘还用银线勾了边,日光一照,莹莹地亮。
“醒了?”母亲没抬头,“灶上温着粥,自己去盛。”
苏无恙没动。
他盯着那朵白梅,盯着银线的光,盯着针尖刺破绸缎时细微的“嗤”声。
太真了。
真得不像真的。
“娘。”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的簪子呢?”
母亲手一顿,针尖停在半空。
“什么簪子?”
“您知道。”苏无恙盯着她,“那支能分作两把刀的银簪,簪头雕着祥云纹的。”
母亲放下针线,抬起头看他。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细密的皱纹,照出鬓角的白发,照出眼底那片温柔的、属于母亲的慈爱。
但苏无恙看见了破绽。
前世母亲教他认毒草时,左手虎口有道疤——是被毒蝎蛰后留下的。这一世的母亲,虎口光滑,什么都没有。
“簪子…”母亲避开他的视线,“好端端的,要簪子做什么?”
“防身。”苏无恙说,“我和莫听要去镇上,最近不太平。”
“胡闹。”母亲重新拿起针线,“那簪子早就丢了,你忘了?三年前逃难时,落在梅谷了。”
苏无恙心脏一沉。
不,没丢。
前世那支簪子,他至死都带在身边。簪身刻着“初一”和“十五”,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这一世的母亲,不该知道簪子“丢了”。
除非…
除非这个母亲,不是真的母亲。
这个念头像毒蛇,缠住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是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那我记错了。”
他起身,往灶间走。
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粥在锅里温着,米香混着野菜的清气,闻着就让人心安。他舀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但苏无恙没停,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他在等。
等那个破绽自己浮出来。
果然,母亲绣完帕子,起身去晾。经过他身边时,裙摆拂过他的手背——很轻,像羽毛。
但苏无恙闻到了。
不是母亲身上常年萦绕的药草香。
是一种很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前世幻灵族祠堂里,供奉先祖的香,就是这种味道。
苏无恙放下碗。
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娘。”他开口,声音很轻,“您还记得我六岁那年,掉进溪里的事吗?”
母亲背对着他晾帕子,动作没停。
“怎么不记得?你贪玩,非要捞鱼,脚下一滑就栽进去了。幸亏莫听那孩子路过,把你拽上来…”
“不是莫听。”苏无恙打断她,“是爹。爹在溪边采药,听见动静,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母亲晾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日光下,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
“是吗…”她声音有点飘,“娘记岔了…”
“娘。”苏无恙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您真的记岔了吗?还是…您根本不知道?”
母亲没回头。
但苏无恙看见,她后颈渗出细密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露水。
“无恙,”她声音发颤,“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苏无恙说,“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件东西要给您看。”
“什么东西?”
“那支簪子。”苏无恙盯着她的背影,“其实没丢,我一直藏着。”
他转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是父亲给他做的,放些零碎物件。打开,里面有几本旧书,几块碎玉,还有…一支银簪。
簪头雕着祥云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苏无恙拿起簪子,拇指按住簪尾第三道云纹——逆时针旋三下,再顺时针回半圈。
“咔。”
极轻微的机括声。
簪身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一柄略长三厘,刀身刻蝇头小字“初一”;一柄略短,刻“十五”。
分开时寒气逼人,合拢时严丝合缝。
苏无恙握着两柄刀,转身。
母亲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像尊雕塑。
“娘,”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知道这簪子叫什么吗?”
母亲没说话。
“它叫‘断情刃’。”苏无恙一步步走过去,“是幻灵族传给少主的信物。我娘给我的时候说,‘无恙,这世上最毒的,不是鹤顶红,是人心’。”
他停在母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还说,这簪子有个秘密——”他顿了顿,“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母亲终于转过身。
脸上还是那副慈爱的表情,但眼神变了。
变得很空,很冷,像冻住的湖。
“什么秘密?”她问,声音很轻。
“这簪子,”苏无恙举起“初一”,刀尖对准她心口,“遇血则鸣。”
话音未落,他抬手,刀锋划过自己掌心。
血涌出来,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初一”开始震动。
很细微,但确实在震——刀身发出低低的嗡鸣,像蜂群振翅。
母亲盯着那滴血,盯着震动的刀,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表情的裂缝。
是脸的裂缝。
像破碎的瓷器,从额头开始,蛛网般的裂纹向下蔓延,经过眼睛,鼻子,嘴巴,脖子…
然后整张脸垮下来。
碎成一片片,落在地上,化作青烟。
青烟散去,露出底下的脸——
是苏依婷。
二十岁的苏依婷,左眼蒙着白绸,右眼通红,脸上全是泪。
“无恙…”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醒了。”
苏无恙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地震那种崩塌,是像褪色的画布,一块块剥落。院子,土坯房,杏花树,青石板…全都扭曲,变形,化作五颜六色的光斑,在空中旋转,消散。
最后只剩一片白。
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苏无恙站在那片白里,看着对面的苏依婷,看着她蒙着白绸的左眼,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第七天,苏依婷终于找到了那间小屋。
在城西最破败的巷子尽头,门板朽得漏风,檐角挂着蛛网,像口快塌的棺材。她推开门时,尘土簌簌落下,混着霉味扑了满脸。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个人。
苏无恙。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像副蒙着皮的骷髅。左眼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暗黄色的脓液,混着干涸的血迹。右眼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直勾勾盯着屋顶漏光的破洞。
“无恙…”苏依婷声音发颤,扑到床边,“我找到你了…”
苏无恙没反应。
他甚至没眨眼。
像一具还喘气的尸体。
苏依婷抓住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泥垢。她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他的手像冰块,怎么也捂不热。
“无恙,你醒醒。”她哽咽,“江莫听死了,江家散了,仇报了…你该醒了。”
苏无恙的睫毛颤了颤。
极轻微的一下,像蝴蝶将死时最后的振翅。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莫听…”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苏依婷眼泪掉下来。
三年了。
从江莫听死在祠堂那夜起,苏无恙就这样了。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睁着眼,像在等什么。等江莫听回来?等那场未完的拜堂?等杏花坞永远过不完的春天?
“他死了。”苏依婷咬牙,一字一句,“你亲手埋的,忘了吗?”
苏无恙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涣散的光聚拢了一瞬,像将熄的灯芯最后爆了个火星。然后更剧烈地涣散开,连那点光都没了。
“杏花坞…”他又吐出三个字,声音更轻了,“…杏花开了。”
苏依婷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杏花坞。
那是苏无恙自己构建的幻境。
江莫听死后第七日,苏无恙忽然“醒了”。不是真的醒,是睁着眼,看着虚空,嘴角带着笑,说:“莫听,我们去杏花坞。”
然后他开始“活”在那个幻境里。
有爹娘,有药圃,有杏花,有拜堂成亲,有三年安稳日子。
他“看见”的一切,苏依婷看不见。她只能看见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拥抱一个不存在的人。
大夫说是“离魂症”,药石罔效。
巫师说是“执念太深”,不愿醒来。
苏依婷知道,他是太疼了。
疼到宁愿自己骗自己,疼到宁愿活在假象里,疼到…连眼睛被剜的痛,都比不上心里那个窟窿疼。
“无恙,”她擦掉眼泪,声音放得很软,“你听我说。杏花坞是假的,爹娘是假的,拜堂是假的…江莫听已经死了,你亲手埋的,就在梅谷后山,记得吗?”
苏无恙右眼又颤了颤。
这次没聚光,只是空茫茫地转动,像在寻找什么。
“莫听…”他喃喃,“…在砍柴。”
窗外确实有砍柴声。
是隔壁的老汉在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
但在苏无恙的幻境里,那是莫听在砍柴——十五岁的莫听,穿着粗布衣裳,额角有汗,回头对他笑,说:“无恙,晚上给你炖山菌。”
苏依婷抓起桌上的水碗,舀了一瓢冷水,狠狠泼在苏无恙脸上。
水很凉,混着灰尘,顺着他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纱布,浸透了衣领。
苏无恙浑身一僵。
右眼瞳孔猛地收缩,聚焦,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苏依婷。
“依…婷?”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我。”苏依婷抓住他的手,“苏无恙,你醒醒。江莫听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亲手埋的他,埋在那棵白梅树下,你说‘来年春天,梅花开了,我就来看你’…记得吗?”
苏无恙盯着她,眼睛渐渐红了。
不是哭的红。
是血丝蔓延的红,像蛛网,爬满眼白。
“你骗我…”他声音发抖,“莫听在砍柴…晚上要炖山菌…”
“那是幻境!”苏依婷吼出来,“是你自己造出来的幻境!因为你受不了他死了!因为你宁愿活在假象里,也不愿面对他真的死了!”
吼声在破屋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苏无恙僵住了。
像被冻住的冰雕,连呼吸都停了。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左眼。
纱布缠得很厚,但能摸到底下空荡荡的眼眶——那只眼睛,三年前被江莫听亲手剜走了。为了凑齐江崇要的第一百颗眼,也为了…救他。
“莫听…”他喃喃,“剜了我的眼…”
“对。”苏依婷抓住他的手,按在纱布上,“他剜了你的眼,你剜了他的心。你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了。”
“可他答应过我…”苏无恙声音越来越低,“答应带我去南疆…看白梅…”
“他做不到了。”苏依婷声音也低下去,带着哭腔,“他死了,无恙。你埋的他,你亲手填的土,你在他坟头插了支白梅…你都忘了吗?”
苏无恙没说话。
只是盯着屋顶那个漏光的破洞。
光很刺眼,刺得他右眼流泪。眼泪混着脸上的冷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我…我想见他。”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见一面…就一面…”
苏依婷心脏像被针扎。
她知道苏无恙说的“见”,不是真的见。
是回到那个幻境里,见那个十五岁的、会砍柴会炖山菌会叫他“无恙”的莫听。
“不行。”她咬牙,“你再不醒,就真醒不过来了。幻境会吃掉你的神智,你会变成一具空壳,永远困在里面。”
“那就困着。”苏无恙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难看,“至少…里面有他。”
苏依婷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他。
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苏无恙你混蛋!”她哭骂,“你死了,我怎么办?梅谷那些活下来的族人怎么办?你爹娘临死前让你好好活着,你都忘了吗?!”
爹娘。
苏柏寿和妻子,在江家最后一轮搜捕中,为了掩护族人撤离,死在乱箭下。
苏无恙甚至没见到最后一面。
他只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血字:
「无恙,活下去。」
他把那封信烧了,灰烬撒在江莫听坟前。
然后就开始“活”在杏花坞。
有爹,有娘,有莫听。
多好。
“依婷。”苏无恙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苏依婷哭得更凶,“我要你醒过来!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我要你替他看白梅,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苏无恙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依婷以为他又陷回幻境里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死水。
“依婷,你告诉我。”他说,“现实里,有什么?”
苏依婷愣住。
“现实里…有还活着的族人,有需要重建的梅谷,有…有春天会开的梅花。”
“还有呢?”
“还有…血仇,追杀,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还有呢?”
苏依婷说不下去了。
现实太苦了。
苦到她有时候也想逃进幻境里,哪怕知道是假的。
“你看。”苏无恙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现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苦,只有疼,只有…没有他的每一天。”
他顿了顿,右眼望着虚空,眼神又涣散了。
“可幻境里有杏花,有药香,有爹娘的笑,有莫听砍柴的声音,有拜堂时的红烛…还有他叫我‘无恙’的声音。”
每说一句,苏依婷的心就沉一分。
她知道,她拉不回他了。
至少现在拉不回。
“那你…”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还会醒吗?”
苏无恙没回答。
只是闭上右眼,嘴角微微扬起,像做了个美梦。
苏依婷知道,他又回去了。
回到杏花坞,回到那个有莫听的春天。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嘴角那点虚幻的笑意,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支干枯的白梅——是从江莫听坟头折的,花早就谢了,只剩枯枝。
她把梅枝放在苏无恙枕边。
“无恙,”她轻声说,“如果你想睡,就睡吧。但记得…偶尔醒一醒,看看外面的梅花。它们开的时候,很像杏花。”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屋外。
也隔绝了幻境与现实。
苏无恙又“活”在了杏花坞。
这次更真了。
他能闻到雨后泥土的腥气,能摸到莫听掌心的薄茧,能尝到母亲煮的粥里的米香。连左眼的阴阳瞳都“回来”了——在幻境里,他没有被剜眼,阴阳瞳安安稳稳长在眼眶里,偶尔会泛起金色,但很听话。
他甚至开始怀疑:也许现实才是梦?也许杏花坞才是真的?
直到那天,他在药圃除草时,挖出了一样东西。
是支发簪。
银的,簪头雕成祥云纹,很旧,沾满了泥。但他认得——这是母亲前世戴过的簪子,灭族那夜遗失了,怎么会出现在杏花坞的药圃里?
他握着簪子,愣了很久。
然后左眼开始疼。
不是幻境里那种温和的疼,是尖锐的、撕裂的,像现实里阴阳瞳失控时的疼。
透过那片疼,他“看见”了——
不是用幻境的眼睛。
是用现实那只被剜空的左眼,“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躺在破屋的床上,枕边放着一支干枯的白梅。看见苏依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看见窗外是冬天,没有杏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和脏兮兮的雪。
看见现实。
“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颤。
握簪的手开始抖。
簪子掉在地上,沾了更多泥。
“无恙?”莫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苏无恙回头。
少年站在药圃边,穿着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篮里装着刚摘的野菜,绿油油的,沾着露水。
很真实。
真实到苏无恙想哭。
“没…没事。”他弯腰捡起簪子,藏进袖子里,“挖到块石头,硌着手了。”
莫听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看。
掌心被簪子硌出一道红印。
“怎么这么不小心。”莫听皱眉,低头吹了吹,“疼不疼?”
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
苏无恙心脏一缩。
疼。
但不是手疼。
是心里疼。
疼到他想跪下来求老天:让这个梦再久一点,让这个幻境再真一点,让这个人…再多陪他一天。
就一天。
“不疼。”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哽。
莫听见,抬头看他。
阳光很好,照得少年眉眼清晰。他盯着苏无恙看了几息,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眼角。
“哭了?”他问。
苏无恙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风大。”他别开脸,“沙子进眼睛了。”
莫听没戳穿,只是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无恙,”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苏无恙浑身一僵。
“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莫听见,“人总会死的。如果我死在你前面…”
“那就一起死。”苏无恙打断他,声音很凶,“你敢死在我前面,我就…我就…”
他就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这个幻境里的莫听也“死”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傻子。”莫听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我开玩笑的。我会活得比你久,给你养老送终。”
苏无恙没笑。
他只是盯着莫听,盯着这张尚且稚嫩、却已显出前世轮廓的脸。
然后他伸手,抱住莫听。
很用力,像要把他嵌进自己骨血里。
“莫听,”他闷声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发现…发现我骗了你很多很多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时候,你别恨我。至少…别恨太久。”
莫听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不恨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恨你。”
苏无恙鼻子一酸。
眼泪掉下来,浸湿了莫听的肩头。
“傻子。”他说。
“你也是。”莫听见。
两人就这么抱着,站在药圃里,站在阳光下,站在这个虚假却温暖的春天里。
远处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药香,飘得很远。
像真的日子。
像真的家。
苏无恙闭上眼,把脸埋进莫听肩窝。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醒过来吧,现实在等你。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再等等,就一天。
一天就好。
一天之后,再醒。
可一天之后,又是一天。
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三年又三年。
苏无恙在幻境里“活”到了十八岁。
他和莫听“成亲”已经五年了,日子平淡得像溪水,潺潺地流,没有波澜。父亲苏柏寿的头发白了,母亲眼角纹深了,但身体都硬朗。药圃年年丰收,商队岁岁来收,杏花坞还是那个杏花坞。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苏无恙知道,但他不想戳破。
直到那天,他在河边洗衣时,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水很清,倒影很清晰。
他看见自己十八岁的脸,左眼完好,瞳孔是温润的褐色。但倒影里,那只眼睛忽然变了——变成金色,流转着,然后金色褪去,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眼眶。
血淋淋的,黑洞洞的。
像现实里那样。
他猛地后退,打翻了木盆。
衣裳掉进河里,顺水漂走,像一片片褪色的魂。
“无恙!”莫听从屋里冲出来,“怎么了?”
苏无恙指着河面,手指发抖。
“眼睛…我的眼睛…”
莫听看向河面。
倒影里,苏无恙的左眼好好的,褐色,温润,没有异常。
“眼睛怎么了?”他疑惑,“进沙子了?”
苏无恙愣住。
他再看河面——倒影正常了,左眼好好的,没有金色,没有空洞。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是现实在拉扯他。
是那只被剜空的左眼,在提醒他:该醒了。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飘,“可能…可能是累了。”
莫听扶他回屋,让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睡会儿吧。”他说,“晚上给你炖鸡汤。”
苏无恙闭上眼。
但没睡。
他在等。
等天黑,等莫听睡着,等…做那个决定。
夜里,莫听睡得很沉。
呼吸绵长,手臂搭在苏无恙腰上,像怕他跑了。
苏无恙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摸黑走到院中。
月光很好,照得杏花一片银白。
他走到药圃边,蹲下身,开始挖。
挖得很深,指甲断了,指尖流血,但他没停。
直到挖到一个硬物。
是个木盒。
很旧,沾满泥土。他打开,里面是那支银簪——三年前挖到的那支,母亲的簪子。
还有一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模糊,但还能看清字迹:
「无恙,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了。
杏花坞是假的。
莫听是假的。
爹娘是假的。
但爱是真的。
爹娘爱你,是真的。
莫听爱你,也是真的。
所以,醒过来吧。
带着这些爱,活下去。
——苏柏寿绝笔」
绝笔两个字,写得尤其重,纸都戳破了。
像父亲最后那点力气,都用来写这封信了。
苏无恙跪在泥地里,攥着信纸,浑身发抖。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父亲知道。
知道他活在幻境里,知道他在自己骗自己。
所以留下这封信,埋在药圃里,等他有一天挖到。
等他…愿意醒的时候。
“爹…”他哽咽,“娘…”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苏无恙听见了。
他回头,看见莫听站在屋檐下,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你…”莫听声音发颤,“你都知道了?”
苏无恙站起来,擦掉眼泪。
“知道了。”他说,“杏花坞是假的,你是假的…但爹娘的信是真的。”
莫听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两人对视。
月光下,莫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星子。
但苏无恙看见,那光亮在一点点褪去,像燃尽的烛火。
“对不起。”莫听见,“我骗了你。”
“我知道。”苏无恙说,“你是我造出来的,骗我是应该的。”
莫听笑了,笑得很苦。
“可我不想骗你了。”他说,“苏无恙,你该醒了。现实里…有人在等你。”
“谁?”
“苏依婷。”莫听说,“她等了你六年,找了你六年。还有梅谷活下来的族人,他们在重建家园,需要你。”
苏无恙心脏一紧。
“那你呢?”他问,“我醒了,你会怎么样?”
莫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碰了碰苏无恙的脸。
指尖很凉,像没有温度。
“我会消失。”他说,“像从来没存在过。”
苏无恙抓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像要把他攥进掌心。
“我不要你消失。”
“可我不消失,你就醒不了。”莫听见,“苏无恙,你不能永远活在梦里。现实再苦,也是真的。梦里再甜,也是假的。”
“可你…”
“我是假的。”莫听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你心里的执念,是你对江莫听的愧疚,是你对‘如果’的幻想…但我不是他。”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苏无恙,真正的江莫听已经死了。他死在祠堂里,死在你怀里。他最后说的话是‘对不起’,最后的眼神是…是解脱。”
苏无恙浑身一颤。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夜。
祠堂里。
江莫听躺在他怀里,胸口插着刀,血汩汩涌出。他握着他的手,说:“无恙,对不起…没带你去南疆…看白梅…”
然后眼睛就闭上了。
再也没睁开。
“我想起来了…”苏无恙喃喃,“他死了…我埋的他…我亲手填的土…”
“对。”莫听见,“所以,你该醒了。去南疆,看白梅。替他看,也替你自己看。”
苏无恙眼泪又掉下来。
“可我…我会想你。”
“那就想。”莫笑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淡,像随时会散,“但别想太久。想够了,就往前走。”
他凑过来,很轻地吻了吻苏无恙的额头。
像告别。
“苏无恙,”他说,“这辈子,能当你一场梦,我很高兴。”
然后他开始变淡。
像晨雾被阳光驱散,一点点,一点点,消失在月光里。
最后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和一句很轻的话:
“醒过来…好好活着…”
影子也散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苏无恙一个人,跪在泥地里,攥着一封泛黄的信。
杏花还在开。
月光还在照。
但莫听不在了。
那个会砍柴会炖山菌会叫他“无恙”的莫听,不在了。
苏无恙闭上眼。
左眼又开始疼。
但这次他没抵抗。
任由那疼痛蔓延,任由现实拉扯,任由幻境一点点碎裂。
像玻璃被打碎,哗啦啦,碎了一地。
碎成杏花,碎成月光,碎成…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再睁开眼时,他躺在破屋的床上。
枕边放着那支干枯的白梅。
窗外是冬天,光秃秃的枝桠,脏兮兮的雪。
现实。
他回来了。
苏依婷推门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
然后扑过来,抓住他的手。
“无恙?你…你醒了?”
苏无恙转头看她。
六年不见,苏依婷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火。
“依婷。”他开口,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六年。”苏依婷哽咽,“整整六年。”
六年。
在幻境里,是十八年。
十八年杏花坞,十八年莫听,十八年…一场大梦。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问。
“腊月廿九。”苏依婷说,“快过年了。”
腊月廿九。
江莫听死在腊月廿八。
已经…六年了。
“我想…”苏无恙撑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跌回去,“想去梅谷…看看梅花。”
苏依婷眼睛一亮。
“梅花开了!”她说,“今年暖得早,白梅都开了,满山都是…特别好看。”
特别好看。
像杏花。
也像…某个永远回不去的春天。
苏无恙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带我去。”他说,“我想看。”
“好!”苏依婷扶他起来,“我们这就去。”
三日后,梅谷。
白梅确实开了。
满山遍野,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苏无恙肩头,落在他空荡荡的左眼纱布上。
苏依婷扶着他,走到江莫听坟前。
坟很小,土堆上长满了草。坟头插着支白梅——是新的,花还开着,很香。
苏无恙跪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简陋的木碑。
碑上只有两个字:
「莫听」
没有姓,没有生卒年,没有墓志铭。
像这个人,来了又走,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他心里的窟窿。
“莫听,”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过梅林,卷起满地花瓣。
像谁在轻声应:
「嗯。」
苏无恙闭上眼,右眼流下泪来。
眼泪混着花瓣,滴在坟土上,很快被吸收,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存在过。
杏花坞存在过。
拜堂成亲存在过。
十八年朝夕相处存在过。
哪怕那是梦,是幻,是假的。
但爱是真的。
这就够了。
“依婷。”他睁开眼,看向远处连绵的梅林,“我们…重建梅谷吧。”
苏依婷愣住。
然后用力点头:“好!”
阳光很好,照得梅林一片亮白。
像新的开始。
也像…某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但苏无恙知道,他醒了。
带着那些爱,那些痛,那些真真假假的记忆。
醒了。
然后,活下去。
为了爹娘,为了族人,为了…那个永远留在春天里的人。
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