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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见隙影
成亲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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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后的第三个月,杏花坞下了一场雷雨。
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苏无恙和莫听正在院里收药草,匆忙间只抢回大半,剩下的小半被雨打湿,黏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滩暗绿的血。
“算了。”莫听见,拽着苏无恙往屋里躲,“明天晒晒还能用。”
两人挤在屋檐下,看雨幕把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雷声隆隆滚过,闪电劈开云层,照亮莫听的侧脸——他正仰头看天,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流过喉结,没入衣领。
苏无恙忽然觉得渴。
不是真的渴,是心里有块地方干得发慌,像旱了三年的地。他凑过去,很轻地咬了下莫听的喉结。
莫听浑身一僵。
“别闹。”他声音哑了,“爹娘在屋里。”
“在看雨,听不见。”苏无恙又咬一口,舌尖尝到雨水的咸涩,“莫听,你心跳得好快。”
莫听抓住他作乱的手,攥在掌心。
“你也是。”
确实。
苏无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肋骨,像要破胸而出。他想说点什么,却看见莫听左眼角沾了片花瓣——是方才收药草时沾上的杏花,粉白的,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像一滴泪。
他伸手去摘。
指尖刚碰到花瓣,忽然顿住。
左眼毫无征兆地疼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种子破土的疼。是尖锐的,撕裂的,像有人用烧红的钩子勾着眼球,要把脑髓一起扯出来。
“唔——”他闷哼一声,捂住左眼。
“无恙?!”莫听慌了,捧住他的脸,“眼睛又疼了?”
苏无恙说不出话。
疼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他在疼痛的间隙,“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
是用左眼深处那团新生的、灼热的东西。
他看见莫听的脸在雨中扭曲,变形,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散。然后那张脸褪去少年的青涩,长出棱角,变冷,变硬,变成…江莫听。
二十五岁的江莫听。
玄衣黑发,眉眼冷峻,左眼角有道疤——是前世祠堂那夜,苏无恙用簪子划的。
他站在那里,站在雨里,站在杏花坞的青石板上,眼神空茫茫的,像透过苏无恙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嘴唇没动,声音却钻进苏无恙脑子里:
「苏无恙,你还在做梦?」
苏无恙浑身一颤。
“无恙?!”莫听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别吓我…”
眼前扭曲的画面消失了。
雨还是雨,屋檐还是屋檐,莫听还是莫听——十五岁的,眼角没有疤的,眼神焦急的莫听。
“没事…”苏无恙喘着气,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只是…只是疼了一下。”
“疼一下能疼成这样?”莫听不信,伸手去扒他捂眼的手,“让我看看。”
苏无恙没让。
他死死捂着左眼,因为左眼里还残留着金光——阴阳瞳失控了,像脱缰的野马,在他眼底横冲直撞。
“真的没事。”他扯出个笑,“可能是…被雷吓到了。”
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深得像口井。
然后他松开手,没再追问。
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雨。两人回屋换下湿衣裳,坐在床边擦头发。谁都没说话,只有棉布摩擦头发的窸窣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莫听。”苏无恙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做梦吗?”
莫听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意思?”
“就是…”苏无恙斟酌着词句,“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特别真,真得像…像真的发生过?”
莫听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有。”
苏无恙心脏一紧。
“我梦见…”莫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梦见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宅子里,穿着很贵的衣裳,很多人跪在我面前叫我‘宗主’。但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因为你不在。”
苏无恙握紧了手里的棉布。
“还有呢?”
“还有…”莫听抬起头,看向窗外,“我梦见你站在血里,左眼是空的,在流血。你看着我,说恨我。”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苏无恙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撞在鼓上。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然后我醒了。”莫听见,“醒来发现你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睫毛在抖。我看了你很久,确定那是梦,才敢继续睡。”
苏无恙闭上眼。
左眼的疼又来了,但这次很温和,像春日的溪水漫过冻土。
他知道那不是梦。
是残留在血脉里的记忆,是因果轮回的碎片,是这一世也无法抹去的烙印。
但他不能说。
“只是梦。”他听见自己说,“别多想。”
莫听“嗯”了一声,继续擦头发。
擦着擦着,他忽然说:“苏无恙,我有时候觉得…这三年太顺了。”
苏无恙睁开眼。
“顺不好吗?”
“好。”莫听见,“但顺得不真实。像…像被人安排好的。”
苏无恙心脏狂跳。
“什么意思?”
“你看。”莫听掰着手指数,“三年前我们逃到杏花坞,正好有空房子,正好有地,正好邻居都友善。爹娘的病,大夫一治就好。我们想种药,种子撒下去就活。想卖药,商队正好路过。想成亲,爹娘虽然生气,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无恙。
“太顺了,顺得像…像戏台子上的戏,唱词都是写好的。”
苏无恙喉咙发紧。
他想起这三年。
确实太顺了。
顺得不像逃难,像郊游。顺得不像过日子,像过家家。
可他一直以为是老天开眼,是重生带来的福报。
现在想来…
“还有。”莫听继续说,“每次我想起那些梦,眼睛就会疼。不是真的疼,是…是脑子里疼,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指着自己左眼。
苏无恙盯着他,左眼的金光又开始流转。
透过那片淡金色的薄膜,他看见莫听左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淡,很模糊,像雾里的影子。
但他认出来了。
是阴阳瞳的雏形。
前世江莫听没有阴阳瞳,因为他不是幻灵族人。
这一世为什么会有?
除非…
除非这一世,也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像道惊雷,劈在苏无恙脑子里。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床沿,疼得他倒抽冷气。
“你去哪儿?”莫听见。
“我去…我去看看药草。”苏无恙语无伦次,“雨停了,得翻晒…”
他冲出门,连鞋都没穿。
雨后的青石板冰凉,硌得脚底生疼。但他没停,一直跑到药圃,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
泥土很软,带着雨水的腥气。
很真实。
可莫听说得对——太顺了,顺得不真实。
他想起前世。
前世逃难时,他们吃过草根,喝过泥水,睡过破庙,被野狗追过,被流民抢过。每一步都淌着血,每一刻都提着心。
这一世呢?
住进杏花坞,邻居送米送菜。生病了,大夫正好路过。缺钱了,商队正好收药。连成亲这种惊世骇俗的事,爹娘最后也同意了。
顺得像…像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们走。
苏无恙松开手,泥土从指缝漏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杏花坞。
看着那些错落的土坯房,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看着近处开败的杏花。
一切都很美。
美得像幅画。
但画是假的。
再美的画,也是假的。
“无恙?”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苏无恙回头,看见母亲端着簸箕站在檐下,脸上带着担忧。
“娘。”他听见自己问,“我们为什么来杏花坞?”
母亲一愣:“为什么?不是逃难吗?”
“逃难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杏花坞有空房子?偏偏邻居都友善?偏偏…”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母亲走过来,把簸箕放在石磨上,弯腰捡起他的鞋,“快穿上,别着凉。”
苏无恙没动。
他看着母亲弯腰的姿势,看着她的鬓角,看着她眼角的细纹。
很真实。
但…
“娘。”他又问,“您记得我们刚来杏花坞时,村口那棵老槐树吗?”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母亲把鞋递给他,“你还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可惨了。”
是有这么回事。
可苏无恙记得,前世逃难时,他也爬过树掏鸟窝,也摔下来磕破膝盖,也哭得惨。
太像了。
像照着前世的模子,复刻了这一世。
“那…”他穿上鞋,声音发紧,“莫听呢?您为什么同意我们…成亲?”
母亲动作一顿。
“怎么又问这个。”她别开脸,声音低下去,“你爹都同意了,我还能说什么…”
“可您一开始是反对的。”苏无恙盯着她,“您说两个男子相好,会遭天谴。后来为什么改口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因为娘看见…”她哽咽了一下,“看见莫听那孩子,夜里偷偷跪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磕头。他说,求月亮保佑无恙平安,求爹娘长命百岁,求…求老天爷别怪无恙,要怪就怪他。”
苏无恙心脏一缩。
“他说,”母亲擦擦眼角,“他说他这条命是无恙捡回来的,他这辈子就认定无恙了。就算天打雷劈,就算万人唾骂,他也要跟无恙在一起。”
雨后的风很凉,吹得苏无恙浑身发冷。
他想起前世。
江莫听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某个雪夜,两人挤在破庙里,江莫听抱着他说:“苏无恙,就算下地狱,我也陪你。”
那时他以为那是骗局。
现在…
现在呢?
“娘。”苏无恙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您觉得…莫听是真的喜欢我吗?”
母亲愣住。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傻孩子,喜欢哪有什么真假。”她摸摸苏无恙的头,“喜欢就是喜欢,像太阳东升西落,像春去秋来,像…像你爹喜欢我,我喜欢你爹。不需要理由,也做不了假。”
苏无恙鼻子一酸。
是啊。
喜欢就是喜欢。
像太阳东升西落,像春去秋来。
可是…
“可是娘,”他抓住母亲的手,很用力,“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如果杏花坞是假的,邻居是假的,连您和爹都是假的呢?”
母亲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茧子。
很真实。
但苏无恙怕。
怕这温暖是假的,怕这茧子是假的,怕这三年偷来的安宁,都是假的。
母亲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春日融雪。
“无恙,”她轻声说,“真的假的,重要吗?”
苏无恙愣住。
“重要的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莫听活得好好的,爹娘也活得好好的。”母亲继续说,“重要的是,你喜欢他,他喜欢你。重要的是,你们成了亲,拜了堂,要一起过日子。”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就算这一切是梦,娘也希望这个梦…能做久一点。”
苏无恙说不出话。
他只是抱住母亲,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母亲身上有药草香,有炊烟味,有阳光晒过的暖意。
很真实。
真实到他想哭。
“娘,”他闷声说,“对不起。”
“傻孩子。”母亲拍着他的背,“跟娘说什么对不起。”
“让您担心了。”
“担心是应该的。”母亲说,“但娘更希望…你能过得开心。”
开心吗?
苏无恙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那块干涸的地方,被母亲这番话浇湿了,长出细密的芽。
也许莫听说得对。
太顺了,顺得像戏。
但戏也好,梦也罢,只要戏里的人是真心的,梦里的情是真的,就够了。
夜里,苏无恙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雾。雾很浓,浓得像牛奶,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雾散了。
他看见江莫听。
不是十五岁的莫听,是前世的江莫听,二十五岁,玄衣黑发,左眼角有疤。他站在一片血泊里,手里握着刀,刀尖滴血。
看见苏无恙,他笑了。
那笑很冷,冷得像冰。
「苏无恙,」他说,「你还没醒?」
苏无恙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这个梦很美,对吧?」江莫听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有爹,有娘,有杏花坞,有拜堂成亲…多美啊。」
他在苏无恙面前停下,刀尖抵住他心口。
「可惜,梦总是要醒的。」
刀尖往前送。
剧痛袭来。
苏无恙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衣衫,心跳得像要炸开。他喘着气,伸手去摸旁边——空的。
莫听不在。
他翻身下床,赤脚冲出屋子。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一片银白。莫听坐在井边,背对着他,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像振翅欲飞的蝶。
苏无恙走过去,脚步很轻。
但莫听见了,没回头。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嗯。”苏无恙在他身边坐下,“梦见…梦见你杀我。”
莫听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星子。
“我不会杀你。”他说,“永远不会。”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杀我呢?”
“那就让我先死。”莫听说得斩钉截铁,“你活着,我才能活。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苏无恙心脏软成一片。
他伸手,握住莫听的手。
十指相扣。
“莫听。”他轻声说。
“嗯?”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你会怎么办?”
莫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息。
“如果是梦,”他说,“那我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苏无恙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傻子。”他说。
“你也是。”莫听见。
两人并肩坐着,看月亮慢慢西沉,看天色渐渐泛白。
远处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梦也好,戏也罢。
只要身边这个人是真的。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