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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终花开
苏柏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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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柏寿知道那件事,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杏花开到荼蘼,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铺了满院。他坐在屋檐下拣药,阳光很好,晒得人昏昏欲睡。苏无恙和莫听在井边洗衣裳——其实只有几件,两人却洗了很久。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夹杂着低低的笑语,像春日里两只交颈的雀。
起初苏柏寿没在意。
直到他听见莫听叫了一声“无恙”,不是寻常的“哥哥”,也不是全名。那声调拖得有点长,尾音上扬,像含了蜜,又像裹了沙。
苏柏寿抬头看去。
井边,莫听正低头拧一件衣裳。苏无恙站在他身后,伸手去够晾衣绳,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莫听见了,便侧身替他卷起袖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指尖擦过皮肤。
很轻,很快。
但苏柏寿看见了——莫听耳根红了,红得像刚摘下的樱桃。苏无恙也没好到哪去,脖颈泛起薄薄的粉色。
那不是兄弟该有的神色。
那是…
苏柏寿手里的药篓“啪”一声掉在地上。
当归洒了一地,混着泥土,沾了花瓣。但他没管,只是盯着井边那两个少年,盯着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黏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氛围。
“爹?”苏无恙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怎么了?”
苏柏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问:你们在干什么?
想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问:你们知不知道…这世间容不下两个男子相好?
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
只是弯下腰,一粒一粒捡起当归。手指抖得厉害,药草总从指缝滑落,沾了更多的泥。
“爹?”苏无恙走过来,想帮忙。
“别碰我!”苏柏寿猛地甩开他的手。
声音很大,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莫听僵在井边,手里还拎着湿衣裳,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三人都没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满地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洒了一地的当归上。
粉白的花,褐色的药,混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那天夜里,苏柏寿把苏无恙叫进屋里。
油灯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跪下。”苏柏寿说。
苏无恙没跪。
他站在屋子中央,背挺得笔直,像株不肯折腰的竹。
“我和莫听,是两情相悦。”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不是兄弟,是…是心上人。”
“混账!”苏柏寿抄起桌上的药杵砸过去。
苏无恙没躲。
药杵擦着他额角飞过,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暗红的花。
母亲惊叫一声,扑过来想替他擦,却被苏柏寿拦住。
“让他说!”苏柏寿眼睛赤红,“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起的头?!”
“我。”苏无恙说,“是我先起的头。”
其实是莫听。
是那个蜻蜓点水的吻,是那句“我中你的毒了”,是那些藏在眼神里、动作里、呼吸里的爱慕。
但他不能把莫听推出去。
“你…你…”苏柏寿指着他,手指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你知道两个男子相好,是什么下场吗?!会被戳脊梁骨!会被赶出村子!会被…”
“那就赶出去。”苏无恙打断他,“我和莫听,可以自己过日子。”
“过日子?”苏柏寿气笑了,“你们靠什么过?靠你那双眼睛?靠他那把木剑?!”
“靠我们自己的手。”苏无恙看着父亲,眼神很静,“爹,您教过我,人活一世,图个问心无愧。我问过了,我的心说,我要他。”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屋里死寂。
母亲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苏柏寿盯着儿子,盯着他额角的血,盯着他眼里的固执,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久,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孽障…”他声音嘶哑,“我苏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孽障…”
苏无恙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任由血往下淌,任由母亲低低的啜泣声钻进耳朵,任由父亲一声声的“孽障”砸在心口。
不疼。
比起前世剜眼之痛,比起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这点疼算什么。
但心口闷得慌,像压了块巨石。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您接受不了。我也不求您接受。只求您…别赶莫听走。”
苏柏寿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苏无恙说,“是实话。莫听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喜欢了我。”
“喜欢?”苏柏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两个男子,那是违背天理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来了我扛。”苏无恙迎上他的视线,“爹,您教过我,做人要敢作敢当。我认了,我扛。”
“你扛得起吗?!”苏柏寿吼,“你才十五!你拿什么扛?!”
苏无恙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血,然后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母亲站起来,声音发颤。
“找莫听。”苏无恙说,“告诉他,天塌下来,我顶着。”
门开了又合。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乱晃。
苏柏寿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母亲扑过来,抓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柏寿…”她哽咽,“我们…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苏柏寿闭着眼,“养出这么个儿子,是我们造孽…”
苏无恙找到莫听时,他正在后山砍柴。
月光很好,照得山林一片银白。少年挥着柴刀,一下,一下,砍得很用力,像在发泄什么。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捆,但他还在砍,好像永远砍不够。
苏无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够了。”他说。
莫听停下来,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眼睛很红,像哭过,又像熬的。
“你爹…”他声音哑得厉害,“打你了?”
“嗯。”苏无恙摸了摸额角的伤,“没事,不疼。”
莫听扔了柴刀,伸手去碰那道伤口。指尖很凉,触到皮肤时,苏无恙轻轻嘶了一声。
“对不起。”莫听见,“是我…”
“是我。”苏无恙打断他,“是我先动的心。”
莫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抱住他。
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苏无恙,”他声音闷在苏无恙肩头,“我们逃吧。逃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我们两个,过日子。”
苏无恙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不逃。”他说,“我爹娘在这儿,阮七婆婆她们还没脱险,梅谷还在那儿…我们不能逃。”
“可是…”
“没有可是。”苏无恙松开他,捧住他的脸,“莫听,你听好。我喜欢你,是认真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认。但我不会为了你抛弃爹娘,也不会让你为了我抛弃所有。”
莫听眼睛更红了。
“那…那你爹…”
“他会接受的。”苏无恙说,语气很坚定,“给他时间。”
“要是他不接受呢?”
“那我就跪到他接受。”苏无恙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淡,但很亮,“跪到膝盖烂了,跪到他心软。”
莫听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傻子。”他说,“那我陪你跪。”
“好。”
两人在月光下相拥,像两株并肩的树。
风穿过山林,吹落几片叶子,落在他们肩头。
很轻,像祝福。
接下来的日子,苏家气氛很僵。
苏柏寿不再和苏无恙说话,看见他就别开脸。母亲总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饭桌上静得可怕,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莫听很自觉地包揽了所有活计——砍柴,挑水,洗衣,做饭。苏无恙想帮忙,被他推开。
“你伤还没好。”他说,“歇着。”
苏无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傻子,以为多做点活,父亲就能心软。
但苏柏寿的心像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直到第五天,苏柏寿病倒了。
是心病,加上急火攻心。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像丢了魂。
母亲急得团团转,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人还是不见好。
苏无恙跪在床前,端着药碗。
“爹,”他说,“您把药喝了。”
苏柏寿不看他。
“您不喝,我就一直跪着。”苏无恙说,“跪到您喝为止。”
苏柏寿还是不看他。
苏无恙就真的一直跪着。
从天亮跪到天黑,跪到膝盖麻木,跪到腰背僵直。莫听见了,也过来跪在他身边,一句话不说,只是陪着他。
两人并排跪着,像两尊石像。
母亲来劝,劝不动。邻居来劝,劝不动。
最后是阮七婆婆的信救了场——商队又来了,带来第二封信。信上还是那行字,但这次多了个符号:一朵梅花,旁边画了个圈。
意思是:危险升级,速离。
苏柏寿看见信,终于有了反应。
他撑着坐起来,接过信,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少年。
“你们…”他开口,声音嘶哑,“真决定了?”
苏无恙点头:“真决定了。”
“不怕人笑话?”
“不怕。”
“不怕断子绝孙?”
“不怕。”
苏柏寿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了。
“罢了…”他说,“我老了,管不动了。”
苏无恙心脏一紧:“爹…”
“但要成亲,得按规矩来。”苏柏寿睁开眼,眼神很疲惫,但很清醒,“三媒六聘没有,至少得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得请乡亲们喝喜酒,得光明正大,不能偷偷摸摸。”
苏无恙愣住了。
莫听也愣住了。
“您…您同意了?”苏无恙声音发颤。
“不同意能怎样?”苏柏寿苦笑,“看着你们私奔?看着你们跪死在这儿?”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起来吧,别跪了。膝盖烂了,谁给我养老送终。”
苏无恙和莫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可置信。
然后两人同时磕头。
很重,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谢爹成全!”苏无恙声音哽咽。
“谢…谢爹。”莫听也跟着喊,眼眶红了。
苏柏寿别开脸,摆摆手:“滚出去,看见你们就烦。”
两人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苏柏寿忽然又说:
“等等。”
两人停步。
“莫听。”苏柏寿看着他,“你过来。”
莫听走回去,在床前跪下。
苏柏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无恙性子倔,你多让着他。”
莫听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会的。”他哽咽,“爹。”
那声“爹”叫得很轻,但苏柏寿听见了。
他眼眶也红了,别开脸,挥挥手:“去吧,准备婚事。别太张扬,请几个相熟的乡亲就行。”
“是。”
两人退出屋子,关上门。
门内,母亲扑到床边,哭出声来。
门外,苏无恙和莫听站在月光下,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都哭了。
婚事定在三月十五,杏花开得最盛的日子。
没有红绸,没有喜字,只在院里摆了几张桌子,请了相熟的几户人家。菜是苏无恙和莫听自己做的,酒是王老汉送的杏花酒,管够。
拜堂时,苏柏寿和母亲坐在堂屋正中。
两人都穿着最好的衣裳,但脸色很僵,像在参加葬礼。苏无恙和莫听跪在下面,穿着新做的衣裳——都是青色,样式简单,但针脚细密,是母亲连夜赶出来的。
“一拜天地——”请来的司仪是村里的老秀才,胡子花白,声音洪亮。
两人对着门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苏柏寿和母亲,再拜。
苏柏寿别开脸,母亲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深深一拜。
额头碰着额头,呼吸交缠。
“礼成——送入洞房!”
没有洞房。
他们的“洞房”还是那间小屋,两张床并在一起,铺上崭新的被褥。被面是母亲绣的,鸳鸯戏水——虽然绣的是两只公鸳鸯,但心意到了。
酒席散后,苏无恙和莫听回屋。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闹。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着一室寂静。
两人站在屋子中央,都有点手足无措。
像两个误入陌生地的孩子。
“那个…”莫听先开口,“你…你累不累?”
“不累。”苏无恙说,“你呢?”
“我也不累。”
沉默。
只有心跳声,一声,一声,擂鼓似的。
“那…”莫听舔了舔嘴唇,“睡觉?”
“嗯。”
两人脱了外衣,并排躺在床上。被子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谁都没动,只是睁着眼,盯着屋顶。
许久,苏无恙翻了个身,面向莫听。
莫听见,也翻过来,面向他。
四目相对。
月光下,彼此的脸都很清晰。苏无恙看见莫听眼里映着的自己,看见自己眼里映着的莫听。
“莫听。”他轻声唤。
“嗯。”
“我们…成亲了。”
“嗯。”
“那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
话没说完,莫听凑过来,吻住他的唇。
很轻,很软,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苏无恙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
这个吻很生涩,两个人都没经验,牙齿磕到嘴唇,有点疼。但谁都没退开,只是笨拙地贴着,呼吸交缠,心跳同频。
许久,莫听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娘子。”他叫,声音哑得厉害。
苏无恙耳根烧起来。
“乱叫…”他小声抗议,“该叫夫君…”
莫听很固执,“苏无恙,我是你娘夫君。”
苏无恙鼻子一酸。
一切都是真的。
“傻子。”苏无恙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谁娶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了。”
“嗯。”莫听也抱住他,手臂收紧,“在一起了。”
月光静静流淌。
窗外,杏花在风里摇曳,落下几片花瓣,粘在窗纸上,像在偷看。
屋里,两个少年相拥而眠。
像两株并蒂的莲,终于开了花。
第二日清晨,苏无恙先醒。
莫听还在睡,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绵长。苏无恙没动,只是看着他。
晨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莫听脸上。少年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雪白的牙。
很乖。
像只收起爪子的猫。
苏无恙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
莫听睫毛颤了颤,没醒。
苏无恙笑了,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
但莫听见了。
他睁开眼,眼神还带着睡意,雾蒙蒙的。
“早。”苏无恙说。
“早。”莫听见,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会儿。”
“爹娘该起了。”
“不管。”莫听把脸埋在他肩窝,“再睡一刻钟。”
苏无恙没再动,任由他抱着。
两人就这么赖了会儿床,直到母亲在院里喊:“无恙——莫听——起来吃饭了!”
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真的笑意,不是强颜欢笑。
苏无恙和莫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惊喜。
他们爬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里,母亲正在摆碗筷,父亲坐在屋檐下拣药。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爹,娘。”苏无恙喊。
“爹,娘。”莫听也跟着喊。
苏柏寿“嗯”了一声,没抬头,但耳根有点红。
母亲笑眯眯地招手:“快来,粥要凉了。”
两人走过去坐下。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煮鸡蛋。但苏无恙吃得很香,莫听也是。
“今天有什么打算?”母亲问。
“去镇上卖药。”苏无恙说,“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苏柏寿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些。”
“知道。”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药篓,准备出门。走到院门口时,苏柏寿忽然叫住他们。
“等等。”
两人停步。
苏柏寿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一人给了一个。
“拿着。”他说,“里头是‘护心丹’,危急时刻能保命。”
苏无恙接过,沉甸甸的。
“爹…”
“别废话。”苏柏寿摆摆手,“早去早回。”
“是。”
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苏无恙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父亲死得早,没看到他成亲,没看到他“嫁”人,没看到他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父亲还活着,还给了他祝福。
虽然别扭,但给了。
足够了。
“莫听。”他轻声说。
“嗯?”
“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对吧?”
莫听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会。”他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无恙笑了,回握住他。
两人并肩走在村路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杏花落了满肩。
像祝福。
也像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