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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梅三春 栖霞镇往北 ...

  •   栖霞镇往北三百里,有处叫“杏花坞”的山谷。

      谷如其名,三月杏花开时,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谷里住着二十几户人家,大多是早年避祸迁来的,彼此不问来处,只求安宁。

      苏家是去年秋天搬来的。

      三间土坯房,一圈竹篱笆,院里种着药草,墙角养着两只母鸡。日子清贫,但安稳——这是苏无恙重生以来,过得最像“过日子”的三年。

      三年里,他长高了一大截,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出少年人的清瘦轮廓。左眼的阴阳瞳再没失控过,偶尔会在情绪波动时泛起淡金色,但很快就能压下去。父亲说他“天赋异禀”,母亲却总忧心忡忡——她知道儿子心里装着事,很沉的事。

      莫听也变了。

      不再是那个蜷在树下的瘦弱孩童。他今年十五,个头已经追上苏无恙,肩膀宽了,手臂有了肌肉线条。白日里跟着苏柏寿学医,夜里就着油灯识字,学得比谁都拼。只是眼神依旧很沉,像口深井,只有看苏无恙时,才会泛起涟漪。

      两人住一间屋。

      起初是因为屋子不够——逃难时带的细软不多,盖不起大宅子。后来屋子够了,也没分开。苏柏寿提过一次,说“你们都大了,该分房睡了”,苏无恙没应,莫听也没应。

      于是就这么住着。

      两张床并排挨着,中间隔着条窄窄的过道。夜里翻身,能听见对方呼吸。夏夜蚊虫多,莫听会起来点艾草,熏得满屋都是苦香。冬夜天寒,苏无恙会把两人的被子叠在一起,裹成一个茧。

      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兽。

      这日春分,杏花开得正盛。

      苏无恙在院里晒药,莫听在井边洗衣。木盆里泡着两人的衣裳,皂角搓出的泡沫白花花一片,沾了他满手。

      “无恙——”母亲在灶间唤,“去村口打壶酒,你爹说晚上喝两盅。”

      苏无恙应了声,擦擦手,拎起酒壶往外走。经过井边时,莫听抬头看他。

      “我陪你去。”

      “不用。”苏无恙摆手,“就几步路。”

      莫听却已经站起来,湿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跟上他。

      两人并肩走在村路上。路很窄,两旁是开疯了的杏花,枝桠伸出来,拂过肩头,落下几片花瓣。苏无恙伸手接住一片,粉白的,薄得像绢。

      “好看。”他说。

      莫听没看花,只是看着他侧脸。

      “嗯,好看。”

      苏无恙耳根微热,别开脸。

      三年前山洞里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后,两人再没越界。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父母看出端倪,怕这偷来的安宁碎掉。但有些东西藏不住,比如眼神,比如偶尔交握又迅速松开的手,比如夜里翻身时,指尖无意擦过的温度。

      像埋在土里的芽,拼命往上顶,顶得人心痒痒。

      村口有家小酒肆,掌柜是个独眼老汉,姓王,酿酒的手艺极好。见苏无恙来,笑眯眯递上酒壶:“苏小哥又来打酒?今儿个有新酿的杏花酒,要不要尝尝?”

      “来二两。”苏无恙掏铜板。

      王老汉舀酒,眼睛却瞟向莫听:“这位小哥面生,是苏家亲戚?”

      “我弟弟。”苏无恙面不改色。

      莫听见,唇角微微勾起——他喜欢听苏无恙说“我弟弟”,虽然知道是假的。

      酒打好,两人往回走。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交叠。莫听忽然伸手,勾住苏无恙的小指。

      很轻,很快,像不小心碰到。

      但苏无恙心脏一跳。

      他转头看莫听,少年低着头,耳根红透,但手指没松。

      苏无恙也没松。

      两人就这么勾着小指,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家门口才松开,手心都出了汗。

      “回来了?”母亲在灶间探出头,“酒打着了?”

      “打着了。”苏无恙把酒壶递过去。

      母亲接过,嗅了嗅:“哟,杏花酒?你爹肯定喜欢。”

      晚饭很丰盛——炒鸡蛋,炖山菌,还有一碟腊肉。父亲苏柏寿果然高兴,连喝三盅,话也多了起来。

      “今儿个镇上来了商队。”他说,“听说北边打起来了,江家和另一家抢地盘,死了不少人。”

      苏无恙筷子一顿。

      莫听也抬起头。

      “江家?”母亲皱眉,“哪个江家?”

      “还能哪个,就是那个…算了,不提了。”父亲摆摆手,“反正打不到咱们这儿。杏花坞偏,天高皇帝远,安生过日子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气氛还是冷了下来。

      苏无恙低头扒饭,味同嚼蜡。

      三年了,江家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父亲嘴上说“安生过日子”,夜里却常起身去院中巡视,手里握着把柴刀。

      “对了。”父亲忽然想起什么,“商队带了封信,是给无恙的。”

      他从怀里掏出封信,信封泛黄,火漆封口,盖着个模糊的印——是朵梅花。

      苏无恙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梅谷无恙,勿念。阮七。」

      是阮七婆婆的笔迹。

      三年前梅谷撤离后,阮七婆婆和一些年迈族人留下,说要“守家”。苏无恙每月托商队带信,这是第一次收到回信。

      梅谷无恙。

      意思是江家还没找到那里。

      苏无恙松口气,把信递给父亲。父亲看完,眉头却皱得更紧。

      “不对劲。”他说,“阮七从不说‘无恙’,只说‘平安’。”

      “也许…是忘了?”母亲迟疑。

      “她不会忘。”父亲摇头,“这是暗号。‘无恙’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看向苏无恙和莫听。

      “意思是,有危险,但暂时安全。让我们…别回去。”

      屋里静下来。

      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

      许久,莫听开口:“我去看看。”

      “不行!”苏无恙立刻反对,“太危险。”

      “我会小心。”莫听说,“扮成采药人,快去快回。”

      “那也不行。”苏无恙站起来,声音有点急,“江家认得你!”

      “认得我什么?”莫听看着他,“认得我是那个被他们追杀的孤儿?还是认得我是…谁?”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苏无恙听出了弦外之音。

      莫听在问:江家认得我是江崇的儿子吗?

      他不知道。

      苏无恙也不知道。

      前世江莫听的身份,是在他十六岁那年才被江崇“认回”的。这一世江莫听提前逃离江家,江崇还认不认这个儿子,谁也说不准。

      “反正不行。”苏无恙坐回去,语气强硬,“要去也是我去。”

      “你眼睛…”莫听说了一半,停住。

      但意思很明显——苏无恙有阴阳瞳,太显眼。

      两人僵持着,像两头较劲的小兽。

      父亲叹了口气:“都别争了。信既然来了,说明阮七还能应付。我们按兵不动,等下一封信。”

      母亲也劝:“是啊,先吃饭,菜都凉了。”

      晚饭在沉默中吃完。

      收拾碗筷时,苏无恙和莫听抢着洗碗,手在木盆里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水花溅起来,湿了袖口。

      夜里躺下时,两人都没说话。

      但苏无恙知道莫听没睡——呼吸太稳,像刻意放平的。

      他也睡不着。

      左眼隐隐发热,透过黑暗,他能看见莫听的侧脸——少年仰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屋顶。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紧抿的嘴唇。

      “莫听。”苏无恙轻声唤。

      “嗯?”

      “别去。”

      莫听没应。

      苏无恙翻过身,面对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去梅谷,想确认阮七婆婆的安全,想…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莫听终于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星子。

      “苏无恙,”他说,“我不能永远躲着。”

      “没人让你躲。”

      “可我现在就在躲。”莫听见,“躲在这杏花坞,躲在你们身后,像个…像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苏无恙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是我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人。”

      莫听手指颤了颤。

      “如果有一天,”他声音低下去,“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去面对江家,你会拦我吗?”

      苏无恙心脏一缩。

      前世江莫听去面对江家,是为了夺权,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救他。

      这一世呢?

      这一世江莫听去面对江家,会是为了什么?

      “会。”苏无恙听见自己说,“我会拦你,用尽一切办法拦你。”

      莫听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他说,“因为有些事,拦不住。”

      比如血脉。

      比如命运。

      比如…藏在骨子里的、对那个“父亲”的恨。

      苏无恙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用力。

      “那就让我陪你。”他说,“要面对,一起面对。要死,一起死。”

      莫听不笑了。

      他盯着苏无恙,看了很久,然后翻身,把他搂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他嵌进自己骨血里。

      “傻子。”他说,“谁要你死。”

      苏无恙脸埋在他肩头,鼻尖是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汗味,药味,还有…属于莫听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莫听。”他闷声说。

      “嗯?”

      “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莫听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抱得更紧。

      “那就别离开。”他说,“这辈子,下辈子,都别离开。”

      窗外,月光如水。

      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落下几片花瓣,粘在窗纸上,像谁在偷看。

      过了几日,商队又来了。

      这次带的消息更糟——北边的仗打大了,江家联合了几个小家族,把对手逼到绝境。但对手临死反扑,伤了江崇。

      “听说伤在眼睛。”商队头领在酒肆里说,唾沫横飞,“江宗主本就迷信长生,这下更疯了,到处找‘神药’。”

      “什么神药?”有人问。

      “还能什么,就是那些邪门歪道。”头领压低声音,“听说…听说要吃一百颗什么‘灵眼’,才能复明。”

      苏无恙正好在打酒,闻言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王老汉心疼:“哎哟苏小哥,小心点!”

      苏无恙没听见。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吃一百颗灵眼。

      前世江崇挖幻灵族的眼睛,是为了长生。这一世伤了眼睛,竟是要“复明”?

      那幻灵族…

      他扔下铜板,拎着半壶酒冲回家。

      父亲正在炮制药材,见他脸色不对,放下药杵:“怎么了?”

      苏无恙把听到的话说了。

      父亲脸色骤变,手里的药杵“哐当”掉在地上。

      “他…他怎么敢!”

      “他什么都敢。”苏无恙声音发冷,“爹,梅谷…”

      “梅谷不能回。”父亲斩钉截铁,“阮七信里说‘无恙’,就是在警告我们别回去。江崇现在疯狗一样到处咬,回去就是送死。”

      “那阮七婆婆他们…”

      “阮七有分寸。”父亲叹气,“她在梅谷守了一辈子,知道怎么藏。”

      话虽如此,但苏无恙心里还是不踏实。

      夜里,他悄悄爬起来,摸到莫听床边。

      莫听也没睡,睁着眼看他。

      “你都听见了?”苏无恙问。

      “嗯。”

      “你怎么想?”

      莫听沉默片刻,然后坐起来,握住苏无恙的手。

      “我想去北边。”他说。

      “去干什么?”

      “看看江崇到底伤成什么样。”莫听见,“如果是真的,那梅谷暂时安全。如果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就是陷阱。”苏无恙接话,“他想引我们出去。”

      “所以更要去。”莫听说,“总得有人去确认。”

      苏无恙盯着他,左眼又开始发热。

      透过淡金色的光,他看见莫听眼底的决心——很坚定,像磐石。

      也看见他眼底的恐惧——很小,但存在。怕这一去回不来,怕再也见不到苏无恙。

      “我陪你。”苏无恙说。

      “不行。”莫听立刻反对,“你眼睛太显眼。”

      “那就蒙上。”苏无恙早就想好了,“扮成瞎子,你扮成我哥哥,带我求医。”

      莫听愣住。

      扮瞎子…

      确实可行。

      阴阳瞳不发光时,和正常眼睛没区别。蒙上布条,谁能看出真假?

      “可你爹娘…”

      “瞒着。”苏无恙说,“就说我们去镇上卖药,过几天就回。”

      两人压低声音商量了半宿,定下计划:三日后出发,走小路,扮成采药人。苏无恙蒙眼装瞎,莫听扮兄长。到北边后,先找商队打听消息,再决定下一步。

      商量完,天都快亮了。

      苏无恙困得眼皮打架,想爬回自己床,却被莫听拉住。

      “就在这儿睡吧。”少年声音很轻,“天冷。”

      苏无恙没挣扎,爬上床,挨着莫听躺下。

      床很小,两人挤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很暖。

      莫听侧过身,面对着他,手搭在他腰上。

      很轻,像怕碰碎了他。

      “苏无恙。”他低声唤。

      “嗯?”

      “如果我们回不来…”

      “没有如果。”苏无恙打断他,“必须回来。”

      莫听笑了,呼吸喷在他额头上。

      “好,必须回来。”他说,“等回来了,我们就跟爹娘坦白。”

      “坦白什么?”

      “坦白…”莫听顿了顿,“坦白我想娶你。”

      苏无恙心脏骤停。

      然后狂跳。

      “胡说什么。”他别开脸,耳根烧起来,“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怎么了?”莫听见,“我娘说过,喜欢一个人,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想和他过一辈子。”

      苏无恙鼻子一酸。

      他想问:你娘还说过什么?有没有说过你爹是谁?有没有说过你为什么姓江?

      但他没问。

      只是转过身,和莫听面对面。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子,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满满当当。

      “莫听。”他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一件很大的事,你还会想娶我吗?”

      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凑过来,很轻地吻了吻他的眼皮。

      左眼,右眼,都吻了。

      “会。”他说,“你骗我,我就罚你。罚你给我做一辈子饭,洗一辈子衣裳,暖一辈子床。”

      苏无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傻子。”他说,“那些事,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那你做不做?”

      “做。”苏无恙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做一辈子。”

      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窗外,杏花落了满地。

      像铺了层粉白的雪。

      也像谁在轻声说:

      春天来了。

      该开的花,总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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