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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逢春涧
栖霞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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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镇往西八十里,有处荒废的山神庙。
庙很小,供的神像早就斑驳得辨不出面目,但屋顶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苏无恙和莫听赶到时,天又下起雨,淅淅沥沥的,把来时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
“歇会儿。”莫听见,扶着苏无恙在神像后的干草堆坐下。
两人都累透了。苏无恙肋骨疼得厉害,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刮。莫听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糊了半边脸。
“你别动。”苏无恙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里衣,蘸了雨水给他擦脸,“伤口沾了脏水,会化脓。”
莫听乖乖坐着,任由他擦。眼睛却盯着苏无恙肋下那片淤青,眉头皱得死紧。
“你肋骨真断了。”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可能。”苏无恙手下不停,“但死不了。”
“断了肋骨会死。”
“那就死。”苏无恙擦完他脸上的血,又去检查他手上的擦伤,“反正比落在江崇手里强。”
莫听不说话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庙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气。莫听打了个哆嗦,往苏无恙身边凑了凑。
“冷?”苏无恙问。
“嗯。”
苏无恙脱下外衣——虽然也湿了大半,但总比没有强。他把衣服披在莫听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莫听愣了愣,然后抓住衣角,把自己裹紧。
“苏无恙。”他忽然说。
“嗯?”
“你对我真好。”
苏无恙手一顿。
“是吗。”他垂着眼,继续给莫听包扎伤口,“我对谁都好。”
“不一样。”莫听很固执,“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莫听说,“像…像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苏无恙心脏漏跳一拍。
他想起前世,江莫听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某个雪夜,两人挤在漏风的破屋里,江莫听捧着他的脸,说:“你眼睛里全是我。”
那时他左眼已经没了,只剩右眼。右眼里映着江莫听的脸,映着跳动的炉火,映着一整个虚假的温柔。
“你想多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我只是…看你伤得重。”
莫听没反驳,只是盯着他看。
庙里很暗,只有雨漏进来的天光。但苏无恙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的,像要把他的心思都看穿。
“苏无恙。”莫听又叫他的名字,这次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
苏无恙指尖一颤,纱布差点掉地上。
“胡说什么。”他低头捡纱布,“我们才认识六年。”
“不是六年。”莫听摇头,“是更久。久到…像上辈子就认识。”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苏无恙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断了的肋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他喉咙发紧,“梦还没醒?”
“不是梦。”莫听说,“是感觉。就像我知道你讨厌苦药,知道你睡觉喜欢蜷着,知道你紧张时会捏自己手指…这些事,我没见你做过,但就是知道。”
苏无恙说不出话。
因为莫听说得对。
这些习惯,是前世的苏无恙有的。这一世他才十二岁,还没养成这些习惯。
可莫听知道。
“还有。”莫听凑近一点,呼吸喷在苏无恙颈侧,“你眼睛变色的时候,我总觉得…我见过。”
“什么时候?”苏无恙声音发颤。
“梦里。”莫听见,“我梦见你站在血里,左眼是金色的,很亮,像太阳。然后你哭了,眼泪是红的。”
苏无恙猛地抬头。
左眼又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眼眶。
金色。
眼泪是红的。
那是前世他剜眼之后,阴阳瞳彻底觉醒的样子——金光流转,血泪不止。
“你…”他抓住莫听的手腕,“还梦见什么?”
“梦见你叫我‘江莫听’。”莫听见,“可我不姓江,我娘姓阮,我该叫阮莫听才对。”
江莫听。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无恙心上。
他松开手,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冰冷的神像。
“是梦。”他重复,像在说服自己,“都是梦。”
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苏无恙,”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很多事。
比如我死过一次。
比如你杀过我。
比如我们本该是仇人,却在这里相依为命。
但这些话,苏无恙说不出口。
他只能伸手,揉了揉莫听的头发。头发湿漉漉的,沾着雨水和血,但很软。
“别想了。”他说,“等雨停了,我们还得赶路。”
莫听没动,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苏无恙以为他哭了,凑过去看,却发现他在笑。
很轻的笑,像蝴蝶振翅。
“你笑什么?”苏无恙问。
“笑你。”莫听见,“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还来安慰我。”
苏无恙愣住。
然后他也笑了。
是啊,他怕得要死。
怕江崇追来,怕父亲母亲出事,怕梅谷回不去,怕这一世又重蹈覆辙。
但他更怕的,是莫听知道真相后看他的眼神。
怕那双黑亮的眼睛,变成前世那样——冰冷,空茫,像冻住的湖。
“莫听。”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莫听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很认真。
“不会。”他说,“因为你骗我,一定有你的理由。”
“如果理由很糟糕呢?”
“那我也认。”莫听说,“谁让我…谁让我…”
他顿住,耳根有点红。
“谁让你什么?”苏无恙追问。
“谁让我…谁让我欠你的。”莫听别开脸,声音越来越小,“你捡我回来,给我饭吃,教我认字…我还不起。”
苏无恙心脏软成一片。
这个傻子。
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在前世那个雨夜,在祠堂里,在他剜眼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
甚至还多了。
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你不欠我。”他说,“是我欠你。”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条命。
欠你一个完整的家。
欠你一场…本该顺遂的人生。
但这些话,苏无恙还是说不出口。
他只能把莫听拉过来,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睡会儿吧。”他说,“我守着。”
莫听没挣扎,乖乖靠着他,闭上了眼。
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但苏无恙知道他没睡——睫毛在颤,呼吸的节奏也不对。
但他没戳穿。
只是轻轻拍着莫听的背,像拍一个不安的孩子。
雨还在下,庙里越来越冷。
苏无恙左眼又开始疼,但这次疼得很温和,像春日的溪水漫过冻土,缓慢,但坚定。
他闭上眼,试图调动那股新生的力量。
金光在眼底流转,穿透眼皮,照见庙外——
雨幕里,有三个人影正在靠近。
不是江家的人。
穿着粗布衣裳,拿着柴刀,像是附近的猎户。但走路的姿势不对,太稳,太齐,像训练有素的兵。
苏无恙睁开眼,轻轻推醒莫听。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三个,不是猎户。”
莫听瞬间清醒,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怎么办?”
“装睡。”苏无恙把他按回干草堆,“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两人躺下,闭上眼,呼吸放平。
庙门被推开,吱呀一声,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很轻,但苏无恙听得清楚——三个人,呈三角站位,一个守门,两个往里走。
“头儿说在这儿汇合。”有人开口,声音粗哑,“怎么没见人?”
“许是路上耽搁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雨这么大,不好走。”
“那俩小崽子真能跑,从梅谷追到这儿,毛都没摸着一根。”
“毕竟是幻灵族的种,有点本事。”
两人走到神像前,停下。
苏无恙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刀子刮过。
“这俩…”粗哑声音迟疑,“是目标?”
“看着像。一个十二三,一个小点,都对得上。”
“要不要…”
“别打草惊蛇。”年轻声音说,“头儿说了,抓活的。尤其是那个眼睛会变色的,江宗主要亲自审。”
苏无恙心脏一沉。
果然,江崇连阴阳瞳的事都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
“等。头儿天亮前到,咱们先守着。”
两人在庙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退到门边坐下。柴刀搁在地上,发出闷响。
雨声,柴火噼啪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庙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苏无恙闭着眼,脑子飞快转动。
三个人,都有刀。他和莫听都受伤,硬拼肯定不行。跑?外面雨大,脚印留不住,但莫听额头的伤还在流血,跑不远。
只能智取。
他想起怀里还有一小包“迷迭香”——母亲塞给他的,说危急时刻能防身。量不多,但够放倒三个人。
问题是,怎么下药?
正想着,莫听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睡梦中翻身。但苏无恙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在他掌心写字。
「我引开,你跑。」
苏无恙攥紧他的手,写回去:「一起。」
莫听顿了顿,又写:「信我。」
然后他忽然坐起来,揉着眼睛,像刚睡醒。
“哥…”他声音含糊,“我饿了。”
苏无恙配合地“醒”来,拍拍他:“忍忍,天亮就有吃的了。”
“忍不住。”莫听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我去找点野果。”
守门的两人立刻起身。
“小兄弟,去哪儿啊?”粗哑声音问,语气故作和善。
“找吃的。”莫听指着门外,“就附近,不远。”
“外面雨大,别去了。”
“饿。”莫听很固执,继续往外走。
年轻的那个拦住他:“我们这儿有干粮,分你点。”
说着从怀里掏出块饼,递过来。
饼很硬,但没毒——苏无恙左眼看过了,就是普通干粮。
莫听接过,啃了一口,然后皱眉:“不好吃。”
“逃荒还挑?”粗哑声音笑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莫听撇撇嘴,把饼揣怀里,继续往外走。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跟上去:“我陪你去,这附近我熟。”
门关上,庙里只剩下粗哑声音和苏无恙。
机会。
苏无恙坐起来,捂着肋骨,一脸痛苦:“大叔…有水吗?我疼得厉害。”
粗哑声音看他一眼,从腰间解下水囊扔过来。
苏无恙接过,假装喝水,实则把“迷迭香”倒进去——药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谢谢大叔。”他把水囊递回去。
粗哑声音没接:“你留着喝吧。”
“那怎么好意思…”
“让你留着就留着。”粗哑声音不耐烦,“少废话。”
苏无恙“感激”地点头,把水囊抱在怀里。
心里却冷笑——这人警惕性很高,不吃递来的东西。但人总要喝水,等他渴了…
正想着,门开了。
莫听和年轻的那个回来,手里捧着几个野果,青涩涩的,一看就酸。
“就找到这些。”莫听见,把野果递给苏无恙,“哥你吃。”
苏无恙接过,啃了一口,酸得皱眉。
“将就吧。”莫听在他身边坐下,凑过来小声说,“东边三里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
苏无恙点头,把野果分他一个。
四人各怀鬼胎,坐在庙里等天亮。
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雨。天边泛起鱼肚白,鸟开始叫。
粗哑声音第一个撑不住,打了个哈欠。
年轻的那个也跟着打。
迷迭香起作用了——药混在水囊里,水囊摆在神像前,他们虽然没喝,但药粉挥发在空气里,吸多了也会困。
苏无恙和莫听早就屏住呼吸,用湿布捂住口鼻。
“头儿怎么还不来…”粗哑声音嘟囔,眼皮开始打架。
“许是路不好走…”年轻的声音越来越低。
两人先后倒下,鼾声如雷。
苏无恙和莫听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没跑。
而是蹲下身,解下两人的腰带,把他们捆了个结实。又用破布塞住嘴,确保他们醒了一时半会儿也挣不开。
做完这些,两人迅速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水囊,几个野果。
“走。”苏无恙说。
两人冲出山神庙,往东边跑。
雨后的山路很滑,莫听扶着苏无恙,深一脚浅一脚。但谁都没停,谁都没回头。
跑到莫听说的那个山洞时,天已经大亮了。
洞口果然被藤蔓遮着,很隐蔽。两人钻进去,里面不大,但干燥,有股泥土味。
“安全了。”莫听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苏无恙也坐下来,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怎么样?”莫听见,凑过来看他的伤。
“死不了。”苏无恙摆摆手,“你呢?额头还疼吗?”
“不疼。”莫听摸了摸伤口,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薄痂,“就是痒。”
“痒是在长肉。”苏无恙从怀里掏出伤药——母亲给的,还剩一点,“我给你换药。”
药粉撒上去,莫听疼得吸气,但没躲。
苏无恙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换完药,又撕下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缠。
莫听忽然抬手,碰了碰苏无恙的眼角。
“又变色了。”他说。
苏无恙一愣:“什么色?”
“粉色。”莫听见,“像…像桃花瓣。”
苏无恙别开脸。
“你看错了。”
“没看错。”莫听固执地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苏无恙,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因为看了,就会露馅。
因为看了,左眼就会变成粉色。
因为看了,就会想起前世那个雨夜,江莫听也是这么捧着他的脸,说“你眼睛里全是我”。
“我没有。”苏无恙垂着眼,“我只是累了。”
“撒谎。”莫听凑得更近,近到苏无恙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你每次撒谎,左眼就会变色。以前是金色,现在是粉色。”
苏无恙心脏狂跳。
“金色是阴阳瞳,粉色是…”
“是什么?”莫听追问。
苏无恙说不出口。
爱慕。
喜欢。
心动。
哪个词都烫嘴。
“是累了。”他最终说,“阴阳瞳不稳定,累了就会变色。”
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往后靠在山壁上。
“苏无恙,”他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壳。”
“壳?”
“嗯。”莫听见,“硬硬的,把自己裹在里面。别人进不去,你也出不来。”
苏无恙沉默。
“但我能感觉到。”莫听继续说,声音很轻,“壳里面很软,很烫,像…像熔岩。”
熔岩。
苏无恙想起前世,江莫听说他“心里有团火,烧得自己疼,也烧得别人疼”。
原来两辈子,他都没变。
“莫听。”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壳是假的,里面包着的是毒药,你会怎么办?”
莫听想了想。
“那我就把毒药喝了。”他说,“反正…反正我也中毒了。”
苏无恙猛地抬眼。
“中什么毒?”
莫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然后他凑过来,很轻,很快地,在苏无恙唇角碰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苏无恙僵住了。
左眼瞬间变得滚烫,金光和粉色交织,像日出时天边的云霞。
“你…”他喉咙发干,“你干什么?”
“下毒。”莫听见,耳根红透了,但眼睛亮得像星子,“苏无恙,我中你的毒了。从你把我捡回来那天起,就中了。解不了,也不想解。”
苏无恙说不出话。
他只能看着莫听,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伸手,捧住莫听的脸。
很用力,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莫听。”他听见自己说,“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
莫听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我这个人,很麻烦。”苏无恙一字一句,“我心里有恨,手里有血,眼睛里藏着秘密。跟我在一起,你会很累,很苦,可能还会死。”
“我不怕。”
“我怕。”苏无恙说,“我怕你死。”
莫听笑了。
那笑很浅,但很亮,像破云而出的月光。
“那你就保护好我。”他说,“就像我保护你一样。”
苏无恙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莫听见,伸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别哭。”他说,“你眼睛变成粉色的时候,很好看。哭红了,就不好看了。”
苏无恙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莫听。”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
“那我就去找你。”莫听见,“天涯海角,都找。”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莫听说,“找到我死,或者找到你。”
很幼稚的誓言。
像孩子过家家。
但苏无恙信了。
他凑过去,额头抵着莫听的额头。
两人呼吸交缠,心跳同频。
山洞外,雨停了。
阳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像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