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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若重生 苏无恙睁开 ...

  •   苏无恙睁开眼时,左眼的疼还没散。

      那种从颅骨深处钻出来的、撕扯着神经的疼,像有人用烧红的钩子勾着眼球,要把脑髓一起扯出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捂,却碰到一片温热湿润的皮肤。

      不是自己的手。

      太小,太软,五指肉乎乎的,还带着奶香。

      他愣住,放下手,低头看。

      一双孩童的手。白白嫩嫩,掌心有浅浅的纹路,手背上还有几个小肉窝。袖口是粗麻布的,染着靛蓝色,洗得发白。

      这不是他的手。

      至少不是二十八岁的、沾过血下过毒的、握过刀也握过江莫听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稻草,硌得骨头疼。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天光。陈设简陋:一张桌,两个凳,墙边堆着竹篓药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

      这是…幻灵族的药庐?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泥地上,冰凉。跌跌撞撞扑到水缸边,借着水面倒影看自己。

      一张稚嫩的脸。

      约莫五六岁,圆眼睛,翘鼻子,头发乱糟糟扎成两个小揪。左眼正常,黑亮亮的瞳孔,没有金色,没有阴阳瞳的印记。

      他抬手,摸了摸脸。

      倒影里的孩子也抬手,摸了摸脸。

      不是梦。

      他重生了。

      重生到灭族之前,重生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左眼的疼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像有人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告诉他:“重来一次,你还要跳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疼里夹着狂喜,夹着恐惧,夹着某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

      “无恙——!”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很年轻,很清脆,像山谷里的溪流。

      他转身,看见母亲推门进来。穿着素白襦裙,鬓边簪着朵小小的白梅,手里端着药碗。热气腾腾的,熏得她眉眼温柔。

      “醒了?”母亲走过来,把药碗放在桌上,“头疼不疼?你昨儿个贪玩掉进溪里,发了一夜烧…”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苏无恙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脸埋在她裙摆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哭得没声音,只有肩膀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母亲愣住,然后笑了,轻轻拍他的背。

      “傻孩子,哭什么?不就是呛了几口水…”她以为他吓坏了。

      苏无恙摇头,说不出话。

      他不是怕水。

      他是怕这是一场梦,怕一松手,母亲又变回那具空洞的眼眶淌血的尸体。

      “娘…”他哑声喊,带着哭腔。

      “诶。”母亲应得温柔,“娘在呢,不怕。”

      她在。

      真的在。

      有温度,有心跳,有呼吸。会笑,会说话,会摸他的头。

      苏无恙抱得更紧,紧得像要嵌进她骨血里。

      接下来的日子,苏无恙像换了个人。

      不再贪玩,不再调皮,整日黏在母亲身边。母亲采药,他帮着拎篮子;母亲捣药,他帮着递杵臼;母亲教他认毒草,他听得比谁都认真。

      “这孩子,”母亲对父亲说,“掉水里一次,倒开窍了。”

      父亲苏柏寿正在晾晒药材,闻言抬头看了眼儿子,眉头微皱:“太静了。六岁的孩子,静得不像话。”

      确实不像话。

      六岁的苏无恙,会蹲在药庐门口,一看就是半天。看蚂蚁搬家,看云卷云舒,看远山渐青。眼神空茫茫的,像装着很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那场改变一切的屠杀。

      按前世的时间,灭族发生在七年后。那时他十三岁,母亲死在他怀里,眼睛被挖走,尸骨被野狗啃食。

      七年。

      他只有七年时间改变一切。

      可怎么改?

      告诉父亲江崇会来屠族?父亲不会信,只会当孩子魔怔了。

      提前带族人撤离?幻灵族世代居南疆梅谷,故土难离,谁会因为一个六岁孩子的“胡话”背井离乡?

      苏无恙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坳。

      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这具身体没有伤口。是记忆的疼,是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搅,搅得他胃里翻腾。

      “无恙。”

      母亲在屋里唤他:“去溪边打桶水来,娘煎药要用。”

      他应了声,拎起小木桶,往溪边去。

      梅谷的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蹲在岸边,把桶浸进水里,看水慢慢灌满,看自己的倒影晃荡。

      倒影里,六岁的脸,二十八岁的眼神。

      “苏无恙。”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重来一次,你要做什么?”

      倒影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拎起水桶,转身要走。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对岸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是野兽。

      是人影。

      很小,蜷在树根下,像团破布。

      苏无恙心脏一跳。

      他放下水桶,蹚过溪水——水很浅,只没过脚踝。走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个孩子。

      约莫四五岁,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糊着泥巴和血。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像只受伤的小兽。

      听见脚步声,孩子猛地抬头。

      一双眼睛。

      很黑,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眼底有惊恐,有戒备,还有一种近乎野兽的凶狠。

      但这凶狠在看到苏无恙时,瞬间褪去,变成茫然。

      “你…”孩子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是谁?”

      苏无恙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这张脸。

      这双眼睛。

      这个声音。

      他死都不会认错。

      是江莫听。

      小时候的江莫听。

      苏无恙把人背回了家。

      孩子很轻,轻得像没长骨头。伏在他背上时,呼吸喷在他颈窝,温热,但虚弱。

      “娘——”苏无恙在药庐外喊。

      母亲推门出来,看见他背上的孩子,愣住。

      “哪来的?”

      “溪边捡的。”苏无恙把人放下,“好像受伤了。”

      母亲蹲下身检查。孩子很配合,或者说,根本没力气反抗。任由母亲掀开他破烂的衣裳,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鞭伤,烫伤,还有几处刀伤。

      最深的一道在左肩,皮肉翻卷,已经化脓了。

      “造孽…”母亲倒吸一口凉气,“谁对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苏无恙没说话。

      他知道是谁。

      江崇。

      前世的江莫听身上也有这些伤,有些淡了,有些还留着疤。腕上那道烙铁印,就是江崇留下的。

      “先抱进去。”母亲说,“我去烧水。”

      苏无恙把人抱进屋,放在自己床上。孩子一直睁着眼,盯着他看,眼神很空,像被抽走了魂。

      “你叫什么?”苏无恙问。

      孩子没回答。

      “多大了?”

      还是沉默。

      “家在哪儿?”

      孩子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蚊蚋:“…没有家。”

      苏无恙心脏一紧。

      前世江莫听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从六岁起就没有家了。”

      那时苏无恙以为他是夸张。

      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那以后这儿就是你家。”苏无恙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孩子,“我叫苏无恙,这是我娘。你叫什么?”

      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无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吐出两个字:

      “…莫听。”

      莫听。

      江莫听。

      苏无恙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莫听。”他重复一遍,“好名字。”

      母亲端热水进来,开始给孩子清洗伤口。孩子很能忍,棉布擦过化脓的皮肉时,他只是咬着嘴唇,没吭一声。

      “伤成这样,得用‘凝血草’。”母亲边说边翻药柜,“还得配‘生肌散’…怕是得养上月余。”

      苏无恙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忙活。

      看着江莫听——现在是莫听了——蜷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裹在旧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像睡着了。

      但苏无恙知道,他没睡。

      他在听,在看,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前世江莫听说过,他六岁前,被江崇关在地窖里。地窖很黑,没有光,只有鞭子和烙铁。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装睡。

      装睡的人,呼吸是平的,但眼皮会微微颤动。

      此刻莫听的眼皮就在颤。

      苏无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莫听。”他轻声说,“别怕,这儿没人打你。”

      莫听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我娘是药师,很厉害。你的伤,她能治好。”

      还是没反应。

      苏无恙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掌心下的皮肤很烫,烧得厉害。

      “你发烧了。”他说,“得吃药。药很苦,但吃了就不疼了。”

      莫听终于睁开眼。

      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为什么救我?”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苏无恙想了想。

      “因为你在哭。”他说。

      莫听愣住:“我没哭。”

      “我听见了。”苏无恙说,“在心里哭。”

      莫听不说话了。

      他盯着苏无恙看了很久,久到母亲端着药碗进来,久到药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然后他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很小的一滴,小得像露水。

      但苏无恙看见了。

      他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莫听嘴边。

      “喝吧。”他说,“不苦,我加了蜂蜜。”

      莫听张开嘴,咽下那勺药。

      眉头都没皱一下。

      莫听在药庐住下了。

      母亲给他收拾出隔壁的小间,铺了干净的稻草,换了新被子。他很少说话,总是蜷在角落,像只警惕的猫。

      但苏无恙知道他在观察。

      观察药庐的布局,观察族人的来往,观察母亲的作息。也观察苏无恙。

      苏无恙由着他看。

      白日里,他带莫听去溪边,教他认草药。哪种能止血,哪种能退烧,哪种有毒不能碰。

      莫听学得很快,记性极好。教一遍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

      “你很聪明。”苏无恙说。

      莫听正在挖一株紫花地丁,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很聪明。”他说,“不像六岁的孩子。”

      苏无恙心脏一跳。

      “我七岁。”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只是长得矮。”

      莫听没反驳,低下头继续挖药。

      但苏无恙看见,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日子一天天过去,莫听的伤渐渐好了。

      肩膀的伤口结了痂,脸上的淤青褪了,人也胖了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瘦骨嶙峋。他开始帮忙晒药,捣药,甚至学着煎药。

      母亲很喜欢他,说他懂事,勤快,比苏无恙还省心。

      父亲苏柏寿却始终皱着眉。

      某日傍晚,父亲把苏无恙叫到屋里,关上门。

      “那孩子,”父亲开门见山,“你从哪儿捡的?”

      “溪边。”

      “溪边?”父亲盯着他,“梅谷有结界,外人进不来。他是怎么进来的?”

      苏无恙哑口无言。

      前世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江莫听为何能进梅谷?幻灵族的结界虽不强,但挡个凡人孩子绰绰有余。

      除非…

      除非江莫听身上有幻灵族的血脉?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但他受了很重的伤,娘说不能见死不救。”

      父亲沉默片刻。

      “我查过他的脉。”父亲缓缓道,“他体内…有微弱的灵息。不是幻灵族,但很像。”

      很像。

      像谁?

      像江崇?

      不,江崇是凡人,没有灵息。

      像江莫听的娘?

      苏无恙想起前世江莫听的话——他娘是侍婢,姓阮,没有名。江崇酒后强占了她,生下江莫听。

      可若她只是个普通侍婢,江莫听身上怎会有灵息?

      除非…

      “爹。”苏无恙抬头,“您能…再仔细查查吗?”

      父亲看着他,眼神很深。

      “无恙,”他说,“你最近很不对劲。”

      苏无恙垂下眼。

      “你从前贪玩,坐不住。如今整日待在药庐,还捡回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父亲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告诉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七年后,幻灵族会被灭族。你会死,娘会死,所有人都会死。眼睛被挖走,尸骨被野狗啃食。

      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能说。

      说了父亲也不会信。

      六岁的孩子,说七年后的事,谁会信?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就是…就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

      “嗯。梦见…梦见很多人死了。血流得到处都是,眼睛…”他顿住,深吸一口气,“眼睛都被挖走了。”

      父亲脸色变了。

      他盯着苏无恙,看了很久,久到苏无恙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然后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梅林。

      “无恙,”他背对着苏无恙,声音很沉,“有些梦…不是空穴来风。”

      苏无恙心脏狂跳。

      “您…您信我?”

      “我信你的眼睛。”父亲转身,目光落在他左眼上,“你从小左眼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族里老人说,这是阴阳瞳的雏形。”

      阴阳瞳。

      前世他觉醒阴阳瞳,是在失去肉眼之后。

      今生呢?

      今生他左眼正常,没有金色,没有印记。

      但父亲说…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梦见的事,”父亲走回来,按住他肩膀,“跟谁说过?”

      “没有。”苏无恙摇头,“只跟您说了。”

      “那就烂在肚子里。”父亲语气严厉,“不许再提,尤其不能告诉你娘。”

      “为什么?”

      “因为她会害怕。”父亲松开手,揉了揉他的头,“无恙,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苏无恙盯着父亲,盯着这个前世死在他怀里的男人。

      此刻他还活着,还年轻,鬓角还没有白发,眼角还没有皱纹。

      还来得及吗?

      “爹。”他抓住父亲的衣袖,“我们能…离开梅谷吗?”

      父亲愣住:“离开?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北疆,西域,海外…只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苏无恙咬住嘴唇,“因为那个梦太真了。我怕…我怕它会成真。”

      父亲沉默了。

      窗外,暮色四合,梅林渐渐隐入黑暗。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我会考虑。”最后父亲说,“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你娘是第一位的。”

      苏无恙点头,点得很重。

      “我记住了。”

      那夜苏无恙没睡。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莫听在翻身。

      这孩子睡觉很轻,一点动静就醒。苏无恙知道,因为他也是。

      他起身,赤脚走到隔壁,推开门。

      莫听果然醒着,蜷在床角,眼睛睁得很大,盯着虚空。

      “做噩梦了?”苏无恙问。

      莫听摇头。

      “那怎么不睡?”

      “…怕。”

      “怕什么?”

      莫听不说话了。

      苏无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很矮,他坐下时,视线和莫听齐平。

      “我也怕。”他说,“怕黑,怕打雷,怕…做噩梦。”

      莫听转头看他:“你也做噩梦?”

      “嗯。”

      “梦见什么?”

      苏无恙顿了顿。

      “梦见…很多人死了。”

      莫听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梦见。”他说,“梦见我娘…浑身是血,眼睛没了。”

      苏无恙心脏一紧。

      前世江莫听从没提过他娘的细节——只说被挖了眼,只说死得惨。原来在那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梦了。

      “你娘…”苏无恙试探着问,“是怎么…”

      “我不知道。”莫听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只记得她抱着我,说‘莫听,快跑’。然后…然后她就不动了。”

      苏无恙想起前世江莫听娘亲的遗骸——那具被江崇收藏在祠堂暗阁的枯骨,手腕上还戴着绞丝银镯。

      “你娘,”他听见自己问,“戴银镯吗?”

      莫听猛地抬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怎么知道?”

      苏无恙喉咙发干。

      “我猜的。”他撒谎,“女子…不都喜欢戴银镯吗?”

      莫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无恙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左手腕上,刻着花…我看不清是什么花。”

      是流云纹。

      幻灵族的印记。

      苏无恙闭上眼。

      果然。

      江莫听的娘,那个死在偏院的侍婢阿阮,是幻灵族人。

      所以她能穿过梅谷结界。

      所以江莫听身上有微弱的灵息。

      所以江崇挖了她的眼睛——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幻灵族,而是因为她就是幻灵族。

      这个秘密,前世江莫听到死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娘亲被江崇凌辱,被挖眼,被弃尸荒野。却不知道,他娘亲和他一样,身上流着幻灵族的血。

      也流着…仇人的血。

      “莫听。”苏无恙睁开眼,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爹是你最恨的人,你会怎么办?”

      莫听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没有爹。”他说,“我娘说,我爹死了。”

      “如果没死呢?”

      “那我杀了他。”

      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苏无恙心脏一缩。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娘哭。”莫听说,“我娘哭的时候,眼睛很红,像兔子。我不喜欢。”

      孩子气的理由。

      但苏无恙知道,这是真的。

      前世江莫听弑父时,脸上没有快意,只有平静。像完成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像踩死一只早就该死的虫。

      “那如果…”苏无恙慢慢说,“你爹也是被逼的呢?”

      莫听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可能…也有苦衷。”

      莫听盯着他,眼神很冷。

      “苏无恙。”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无恙哑然。

      他知道太多。

      知道江崇为何屠族,知道江莫听为何弑父,知道那双阴阳瞳背后藏着多少血泪。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我只是…做个假设。”

      莫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躺下,背对着他。

      “没有假设。”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娘死了。不管我爹是谁,他都该死。”

      苏无恙坐在床边,看着那团小小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单薄得像片纸。

      前世那个手握重权、杀伐果断的江莫听,原来是从这么小一团长成的。从恨里生,从血里长,从无数个这样冰冷的夜里,一点点把自己冻成冰。

      “睡吧。”苏无恙说,“我在这儿。”

      莫听没应声。

      但苏无恙看见,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了。

      苏无恙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莫听极轻的声音:

      “苏无恙。”

      “嗯?”

      “…谢谢。”

      门合上。

      月光被关在外面。

      苏无恙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左眼又开始疼。

      这次不是记忆的疼,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生长——像种子破土,像花苞绽放,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眼眶,来到这世上。

      他捂住眼睛,等那阵疼痛过去。

      等眼前重新清晰时,他看见自己的掌心,沾着一点淡金色的光。

      像泪。

      也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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