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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梅骨吻 江莫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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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莫听下葬那日,又下雪了。
不是初雪——那场雪在苏无恙饮下“忘川”那夜就落过了。这是第二场,下得更密,更急,像要把整个江家都埋进雪里。
棺椁停在祠堂外,黑漆漆的,没挂幡,没点灯。江家剩下的人跪了一地,但没几个真哭——哭给谁看呢?江莫听弑父上位,在位不足月余,连宗谱都没进。现在死了,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配。
苏无恙站在人群最外,一身素白孝服。
是江莫听生前备下的——他说若他死了,苏无恙要替他服丧。苏无恙当时没应,现在却穿了。白衣胜雪,衬得他脸色更白,白得像棺椁上落的雪。
左眼还蒙着白绸。
不是不能见光,是不想见。
阴阳瞳长好了,能看见了。但他宁愿瞎着。
吴瑾公跪在最前头——不是自愿的,是苏无恙逼的。那老家伙想逃,被苏无恙用刀抵着后心,押来了。此刻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额头抵着雪地,不敢抬头。
“开棺。”苏无恙说。
没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玉石俱焚的冷:“开棺。”
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吴瑾公。吴瑾公咬牙,挥手。
棺盖撬开,露出江莫听的脸。
化了妆,但盖不住死气。嘴唇涂了胭脂,像两片干枯的花瓣。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无恙走过去,俯身看他。
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白梅——从后山乱葬岗那座野坟边折的,花还没开全,苞上覆着雪。
他把梅枝放在江莫听心口。
“你说想看南疆的梅。”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先看这支。等春天,我带你去看真的。”
然后他直起身,对吴瑾公说:“合棺。”
吴瑾公如蒙大赦,赶紧挥手。
棺盖合上,钉死。八个家丁抬起棺椁,摇摇晃晃往祖坟走。雪下得更大了,很快盖住脚印,盖住哭声,盖住一切。
苏无恙没跟去。
他转身,走进祠堂。
祠堂里空荡荡的。
江崇的牌位被撤了,江莫听的还没立——按规矩,弑父者不得入宗祠。但苏无恙不在乎规矩。
他走到那面木架前,看着满墙的眼睛。
九十八个瓶子,泡着九十八对眼睛。有些还很新鲜,瞳孔还睁着;有些已经浑浊,像蒙了尘的琉璃。
他一个个看过去。
看到第七排第三个,手停了。
那是江莫听娘亲的眼睛。
标签上写着:「辛卯年腊月初七,侍婢阿阮。」
字迹很工整,是江崇亲笔。他连挖人眼睛都要记账,像在炫耀战利品。
苏无恙取下瓶子,拔开塞子。
药液已经发黄,眼球浮在里面,像两枚泡胀的枣。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仰头,把药液连带眼球一起倒进嘴里。
吞咽时很恶心。
眼球滑过喉咙的触感,像吞了两条活鱼。但他没停,一个接一个,把九十八个瓶子全喝空了。
药液混着陈年的血腥气,在胃里翻搅。
眼球堵在食道里,噎得他想吐。
但他忍着,扶着木架,等那阵恶心过去。
等眼前重新清晰时,他看见木架最底层有个暗格。
很小,藏在阴影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蹲下身,用刀尖撬开暗格——里面没有眼睛,只有一沓泛黄的信。
是江莫听娘亲写给“阿阮”的那些。
还有一封信,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信封上写着:「苏无恙亲启。」
他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匆写就:
「无恙,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输了。
输给天谴,输给命运,输给…这该死的世道。
但我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没来得及带你去南疆看梅。
暗格底下有把钥匙,能打开后山乱葬岗那座坟。
坟里没有眼睛,只有我娘的骨灰。
你带她回南疆吧,找个有梅树的地方埋了。
她喜欢梅。
至于我…就别埋了。
曝尸荒野也好,喂了野狗也罢。
我这样的人,不配入土为安。
只求你一件事——
每年梅花开时,折一支,放在我坟头。
若还有坟的话。
江莫听绝笔」
绝笔两个字,写得尤其重,纸都戳破了。
苏无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像雪落在睫毛上。
“傻子。”他说,“你这样的人,才最该有座坟。”
他从暗格底下摸出钥匙,很小一把,铜的,已经生了绿锈。握在手心,冰凉。
转身离开祠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满墙空瓶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目送他离去。
后山乱葬岗。
雪把坟头都盖平了,分不清哪座是哪座。但苏无恙记得——江莫听埋眼睛那座,坟前有块无字碑。
他找到时,碑已经被雪埋了半截。
用钥匙打开坟——不是掘开,是碑上有道暗锁,钥匙插进去一拧,碑面移开,露出底下的陶罐。
罐子不大,白底青花,很素净。
他抱起罐子,很轻,轻得像抱着一捧雪。
打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混着没烧尽的碎骨。骨灰上放着一支白梅——已经干枯了,花瓣蜷曲,像握紧的拳头。
是江莫听放的。
在他死前,在他还走得动路的时候,偷偷来放的。
苏无恙盖上盖子,把罐子抱在怀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蒙眼的绸布上。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冰凉,才转身离开。
没回江家。
径直出了城,往南走。
南疆很远。
苏无恙走了三个月。
路上遇到流寇,遇到疫病,遇到大雪封山。但他没停。左眼的阴阳瞳能看见很多东西——看见哪条路安全,看见哪里能找到吃的,看见哪片云会下雨。
也看见江莫听。
不是真的看见,是幻觉。
有时在客栈醒来,会看见江莫听坐在窗边,背对着他,说:“无恙,今天走哪条路?”
有时在荒野露宿,会看见江莫听蹲在火堆旁,添柴,说:“别冻着。”
有时在渡口等船,会看见江莫听站在船头,朝他招手:“快点,船要开了。”
每次他伸手去碰,幻影就散了。
像阳光下的露水。
他知道这是“忘川”的余毒——服下者会梦见最想见的人,然后在美梦里死去。他没死,但余毒未清,幻影会伴他一生。
也好。
至少不是一个人。
到南疆那日,是腊月廿九。
又快过年了。
梅谷里白梅开了大半,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雪。苏无恙找到母亲的坟——其实不算坟,只是个土包,连碑都没有。
他把江莫听娘亲的骨灰罐埋在旁边。
没立碑,只折了支白梅插在土里。
“阿阮姨,”他对着土包说,“您儿子让我带您回家。这里就是家,梅谷,白梅,还有我娘陪您。不孤单。”
风吹过,梅花落在他肩上。
像谁在轻轻拍他。
然后他走到梅林深处,找了块空地,开始挖坑。
坑挖得很深,能躺下一个人。他从行囊里取出江莫听的旧衣——从祠堂暗格里找到的,叠得整整齐齐,熏过梅香。
衣服放进坑里,摆成人形。
又取出那支干枯的白梅,放在“心口”位置。
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土盖住衣服,盖住梅花,盖住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
最后垒起一个坟包。
不立碑,只插了支新折的梅。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梅林里很静,只有风声和落花声。苏无恙坐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江莫听的绝笔,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点燃火折子,烧了信。
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坟头那支梅。
信烧成灰,被风吹散,混进梅林里,再也找不见。
“江莫听,”他对着坟包说,“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没人回应。
只有风在呜咽。
他在梅谷住下了。
搭了间茅屋,离两座坟不远。白日采药,夜里看星。阴阳瞳渐渐稳定,能看见更多东西——看见地气流动,看见草木生长,看见亡魂归处。
但他很少用。
大多数时候,他蒙着白绸,当自己是个瞎子。
偶尔取下绸布,对着溪水照照。左眼已经完全长好,瞳孔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很美,美得妖异。
美得不像人的眼睛。
更像某种精怪,误入凡尘,找不到归路。
春天来时,梅谷的花开得更盛。
白梅落尽,红梅又开。然后是绿梅、黄梅…各种颜色,热热闹闹挤满枝头。苏无恙坐在屋檐下,听花开花落,听雨打芭蕉,听风过梅林。
听不见人声。
这里太僻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静得能听见江莫听在幻影里说话:“无恙,梅花开了。”
他回头,屋檐下空荡荡,只有穿堂风。
“嗯,”他对着空气说,“开了。”
然后继续煎药,捣鼓那些瓶瓶罐罐。他在试一种新毒,能让人在美梦里死去的毒——不是“忘川”,是更温和的,像睡着一觉不醒。
试到第七次时,成功了。
他给那毒取名“梦梅”。
服下者会梦见梅谷,梦见白梅如雪,然后在梦里沉沉睡去,再也不会醒。
很温柔的死法。
他想,江莫听应该会喜欢。
又一年腊月廿九。
苏无恙坐在坟前,温了一壶酒。
酒是自己酿的梅子酒,很淡,不醉人。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江莫听坟头,一杯自己端着。
“又一年了。”他说,“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娘和我娘应该成了朋友,日日赏花,夜夜聊天,比我们热闹。”
风过梅林,花瓣落进酒杯。
他仰头饮尽,酒很甜,甜得发苦。
“我试了新毒,叫‘梦梅’。”他继续说,“改日给你试试,看你能不能梦见我。”
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他习惯了。
习惯了对着一座衣冠冢说话,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睡觉,习惯了在幻影里寻找安慰。
习惯到以为这就是余生。
山道尽头,两个身影背道而驰,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中间隔着五年的血,一百颗眼睛,一场真假参半的挖眼戏,和一场无人见证的、迟来的春雨。
而春天真的来了。
只是再没有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