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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破茧 苏无恙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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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恙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梅谷出了一件怪事。
谷外结界破了道口子。
不是被外力强行打破的,是自然松动的——像年久失修的堤坝,某处蚁穴慢慢侵蚀,终于在某个雨夜塌了一角。父亲苏柏寿带人连夜修补,忙到天亮才勉强堵住缺口。
“奇怪,”父亲对着修补好的结界皱眉,“这结界传承三百年,从未松动过。”
苏无恙站在一旁,手里拎着父亲的法器袋。他看着那道新补的痕迹,淡金色的流光在晨曦里微微颤动,像愈合中的伤口。
心里隐隐发慌。
前世灭族,也发生在结界松动之后。江崇的人趁着缺口混进来,里应外合,一夜之间血洗梅谷。
算算时间,离前世灭族还有一年。
但这一世,很多事情不一样了。
比如莫听。
比如他。
比如…那道不知为何提前松动的结界。
“无恙。”父亲唤他,“去后山采些‘固灵草’,结界需要加固。”
苏无恙应了声,背起竹篓往后山走。
走出几步,听见父亲在后面叮嘱:“带上莫听,别一个人去。”
他脚步顿了顿,点头。
后山梅林深处,固灵草长在悬崖边。
苏无恙攀着藤蔓往上爬,莫听在下面扶梯子。两人配合默契,像演练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六年朝夕相处,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左边那丛。”莫听仰头喊,“对,就是那儿。”
苏无恙伸手,连根拔起一株固灵草。草叶是深紫色的,根茎泛着银光,在晨露里闪闪发亮。他揣进怀里,正准备往下退,脚下一滑——
“小心!”
莫听的声音和手同时到。他抓住苏无恙的脚踝,稳稳托住,力道大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苏无恙低头看他。
六年时光,莫听长高了许多,不再是当初那个蜷在树下的瘦弱孩童。眉眼舒展开,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只是眼神依旧很沉,沉得像口古井。
此刻这口井里映着苏无恙的影子,满满当当。
“谢了。”苏无恙说。
莫听没松手,只是仰头看他:“你最近总走神。”
“…有吗?”
“有。”莫听很肯定,“采药走神,捣药走神,连吃饭都走神。你爹也看出来了,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无恙沉默。
他能说什么?说一年后这里会变成血海?说眼前这个托着他脚踝的少年,前世曾亲手剜下他的眼睛?
说不出口。
“没什么。”他最后说,“就是…有点累。”
莫听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松手,退开一步。
“下来吧。”
苏无恙落地,拍拍衣摆上的土。两人并肩往回走,竹篓里的草药随着步伐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梅林很静,只有鸟鸣和风声。
走了一段,莫听忽然开口:“苏无恙。”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苏无恙心脏骤停。
他转头看莫听,少年侧脸在晨光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苏无恙停下脚步。
莫听也跟着停,却没看他,只是盯着脚下的青苔。
“莫听。”苏无恙叫他的名字,很轻,“你骗过我吗?”
沉默。
风穿过梅林,卷起几片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没有。”莫听终于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但以后…我不知道。”
以后。
苏无恙想起前世那个雨夜,江莫听站在祠堂外,对他说:“我要你的眼睛。”
那时他左眼已经被剜了,血淋淋的空洞。但他“看见”了——用阴阳瞳看见江莫听心里那片荒芜的雪原,看见雪原深处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我不恨你。”他听见自己说,像在说给前世的江莫听听,“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恨你。”
莫听猛地抬头。
眼睛很亮,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真的?”
“真的。”
莫听笑了。
那笑很浅,像蜻蜓点水,但苏无恙看见了——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弯起的纹路,还有眼底那片冰雪初融的暖意。
“苏无恙,”他说,“你是个傻子。”
苏无恙也笑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耳根都有点红。
结界的缺口补好了,但父亲脸上的愁容没散。
夜里,苏无恙起夜时,听见父母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必须加固。”是父亲的声音,“这次缺口开在‘生门’,不是巧合。”
“你是说…”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人故意为之?”
“未必是人。”父亲说,“也可能是‘那东西’在觉醒。”
“可无恙还小…”
“不小了。”父亲打断她,“十二岁,该觉醒了。若真是‘那东西’,拖得越久越危险。”
苏无恙贴在门外,屏住呼吸。
那东西。
阴阳瞳。
前世他直到失去肉眼才觉醒,这一世却提前了六年。是因为他重生带来的变数,还是…别的什么?
“可阴阳瞳觉醒,需要契机。”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无恙左眼至今无异状…”
“我查过古籍。”父亲说,“契机未必是外伤。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血脉共鸣,都可能触发。”
血脉共鸣?
苏无恙心脏一跳。
他想起了莫听。
那个流着一半幻灵族血脉、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年。
“柏寿,”母亲的声音更轻了,“你说,会不会和莫听那孩子有关?”
门外的苏无恙握紧拳头。
“我也怀疑。”父亲叹气,“他体内的灵息,和无恙的很像。就像…同源。”
同源。
两个字像惊雷,炸在苏无恙耳边。
他想起前世江莫听剜他眼时,左眼剧痛的同时,江莫听也捂着心口倒下。那时他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
难道是阴阳瞳之间的共鸣?
“若真是如此,”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孩子岂不是…”
“先别告诉他。”父亲说,“等无恙觉醒再说。”
谈话声渐低,最后只剩叹息。
苏无恙轻手轻脚退回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窗棂的格子。一格一格,像棋盘。
而他,莫听,父亲,母亲…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棋手是谁?
是命运?是天道?还是…那个躲在暗处、提前松动结界的人?
几日后,梅谷来了客人。
是个游方郎中,自称姓陈,从北疆来,途径此地想讨碗水喝。父亲留他吃饭,席间聊起医术,发现此人见识不凡。
“陈先生对毒理颇有研究。”父亲说。
陈郎中捋须微笑:“略知一二。尤其是南疆奇毒,颇有涉猎。”
苏无恙正在布菜,闻言手一抖,汤勺掉进碗里。
“无恙,”母亲看他,“怎么了?”
“没事。”他低头捡勺子,“手滑。”
陈郎中看他一眼,眼神很深。
那顿饭吃得很慢。陈郎中谈笑风生,从北疆的雪莲谈到南海的珊瑚,从西域的毒蝎谈到东海的明珠。父亲听得入神,母亲时不时添茶,只有苏无恙坐立不安。
他认得这个人。
前世江崇身边有个谋士,姓陈,擅用毒。江崇屠族那夜,就是他破了梅谷结界,带人长驱直入。
虽然年轻了二十岁,但那双眼睛,那种笑里藏刀的神态,苏无恙死都忘不了。
饭后,陈郎中告辞。
父亲送他到谷口,两人又聊了许久。苏无恙躲在树后,看见陈郎中递给父亲一个小瓷瓶,父亲接过,神色凝重。
等父亲回来,苏无恙迎上去。
“爹,那人是谁?”
“一个朋友。”父亲含糊道,“早年游历时结识的。”
“他给您什么了?”
父亲皱眉:“小孩子别多问。”
苏无恙不依不饶:“是不是毒药?”
父亲脸色一变:“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苏无恙盯着父亲的眼睛,“他身上的味道…我在古书里闻过。是‘蚀骨散’,沾肤即溃,无药可解。”
父亲哑口无言。
许久,他叹了口气,把小瓷瓶拿出来。
“这不是蚀骨散。”他打开瓶塞,让苏无恙闻,“是‘固元丹’,助修行的。陈先生说…能帮你觉醒阴阳瞳。”
苏无恙心脏沉下去。
果然。
陈郎中就是冲着阴阳瞳来的。
前世他灭族后挖走所有眼睛,却始终找不到阴阳瞳——因为那时阴阳瞳还没觉醒。这一世他提前来,是想在觉醒前就掌控它。
“爹,”苏无恙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别信他。那药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苏无恙卡住。
他不能说“我前世见过他”,也不能说“他是江崇的人”。他只能抓住父亲的衣袖,急得眼睛发红。
“我就是知道!爹,您信我一次,别碰那药!”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他把瓷瓶收进怀里。
“爹心里有数。”他说,“你去练功吧,别多想。”
苏无恙知道,父亲没信。
或者说,信了,但不够。
他垂头丧气往回走,在梅林里撞见莫听。
莫听在练剑——木剑,父亲前几天刚削的。招式很稚嫩,但架势很足,劈、砍、刺、挑,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
“你在生气。”莫听收剑,看着他。
“没有。”
“有。”莫听走过来,用木剑挑起他下巴,“眼睛都红了。”
苏无恙拍开木剑,转身就走。
莫听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梅林小径上。花瓣簌簌落下,沾了满头满肩。
“因为那个陈郎中?”莫听见。
苏无恙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给你爹东西。”莫听说,“你爹接过时,手在抖。”
苏无恙转身,盯着他。
“你还看见什么?”
“看见他腰间有块玉佩。”莫听比划了一下,“雕着麒麟,踏火的麒麟。”
踏火麒麟。
江氏族徽。
苏无恙浑身发冷。
前世江崇屠族时,腰间就挂着那块玉佩。麒麟的眼睛是红宝石镶的,火光一照,像在淌血。
“你…”他声音发颤,“你怎么认得?”
莫听沉默片刻。
“我娘也有块玉佩。”他说,“和那个很像,但雕的是凤凰。她说…那是她家族的信物。”
家族。
幻灵族的信物是银镯,不是玉佩。
那莫听娘亲的玉佩从何而来?江崇又为何会有相似的?
“莫听,”苏无恙抓住他手腕,“你娘…有没有提过她的家人?”
莫听摇头。
“她只说,她是逃出来的。从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莫听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很空,“她从不细说。每次我问,她就哭。哭得很厉害,像要断气。”
苏无恙松开手。
谜团像雪球,越滚越大。
陈郎中,江氏族徽,莫听娘亲的玉佩,提前松动的结界,阴阳瞳的觉醒…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但他看不清全貌。
就像雾里看花,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苏无恙。”莫听忽然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少年转过身,正对着他,“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还会让我留在梅谷吗?”
风吹过,卷起满地落花。
苏无恙看着莫听,看着这张尚且稚嫩、却已显出前世轮廓的脸。
他想说“会”。
想说“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哪里来,我都会让你留下”。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
“那要看…你骗了我什么。”
莫听的眼神黯了黯。
“如果…”他声音很低,“如果我手上,沾着你族人的血呢?”
时间静止了。
梅林静止了。
连风都静止了。
苏无恙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你…”他喉咙发紧,“你说什么?”
莫听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托住他脚踝的手,此刻紧紧握着木剑,指节泛白。
“我做过一个梦。”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烫嘴,“梦见…我拿着刀,站在很多人中间。那些人穿着和你们一样的衣服,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
苏无恙浑身冰凉。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
“然后我转身,看见你。”莫听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站在血泊里,左眼…左眼是空的,在流血。你看着我,说…”
他说不下去了。
但苏无恙知道他要说什么。
说:“江莫听,我恨你。”
那是前世他剜眼之后,对江莫听说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他也梦见了。
或者说,那不是梦。
是残留在血脉里的记忆,是因果轮回的碎片,是这一世也无法抹去的烙印。
“那只是梦。”苏无恙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梦都是反的。”
“可是很真。”莫听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骨头,“真得我醒来时,手上还有血腥味。真得我看见你时,总会想起你空荡荡的眼眶…”
他哽咽了。
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苏无恙手背上,滚烫。
“苏无恙,”他哭着说,“我怕。我怕那个梦是真的,怕我以后…真的会伤害你。”
苏无恙看着他哭。
看着这个前世杀伐果断、今生却会为一场噩梦流泪的少年。
然后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他嵌进自己骨血里。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我在,那个梦不会成真。”
莫听在他怀里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兽。
“可如果…”
“没有如果。”苏无恙打断他,“莫听,你听好。这一世,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保护梅谷,保护所有人。”
莫听抬起泪眼看他。
“可你才十二岁。”
“十二岁够了。”苏无恙说,“足够我做很多事。”
比如变强。
比如觉醒阴阳瞳。
比如…揪出那个躲在暗处的陈郎中,和他背后的人。
风又起了。
吹散梅林里的雾气,也吹干了莫听脸上的泪。
两人就这么抱着,站在落花里,站在晨光里,站在这个尚未被血染红的春天里。
很久以后,莫听闷闷地问:
“苏无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无恙没回答。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少年抱得更紧。
为什么?
因为前世欠你的。
因为今生想还你。
因为那个雨夜,你跪在祠堂外,说“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时,眼底那片荒芜的雪原。
因为这一世,我想在那片雪原上,种满梅花。
但他没说。
他只是松开手,揉了揉莫听的头发。
“走吧。”他说,“回去练剑。你刚才那招‘挑’使得不对,腕力不够。”
莫听愣住,然后破涕为笑。
“你又偷看我练剑。”
“光明正大地看。”
两人并肩往回走,衣袖挨着衣袖。
阳光很好,梅花很好。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场梦。
但这次,苏无恙知道不是梦。
是重新洗过的牌局。
而他,握着一手好牌。
当夜,苏无恙偷了父亲的瓷瓶。
趁父母睡熟,他溜进药房,从暗格里取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味很淡,带着股奇异的甜香。
不是固元丹。
是“蚀骨散”的改良版——毒性减弱,但会侵蚀灵脉,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废人。
陈郎中果然没安好心。
苏无恙倒出药丸,换成自己搓的麦芽糖丸。大小、颜色都差不多,不细看根本分不出。
然后他把真药藏进自己枕头下。
刚藏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苏无恙认得出——是莫听。
他吹灭灯,躺回床上装睡。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莫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苏无恙。”他小声唤。
苏无恙没应。
莫听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进来,走到床边。
苏无恙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笨蛋。”莫听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做噩梦了都不知道盖被子。”
苏无恙心脏一软。
他想起前世那个雨夜,江莫听也是这么站在他床边,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时他装睡,心里想的是:虚情假意。
现在他装睡,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傻子。
莫听替他盖好被子,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月光移过来,照亮他的侧脸。十二岁的少年,轮廓还稚嫩,但眼神已经像个小大人。
“苏无恙,”他又说,声音更轻了,“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辈子,都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合上,月光被关在外面。
苏无恙睁开眼,盯着屋顶。
左眼又开始疼。
这次疼得很温和,像种子在泥土里伸展根须,像花苞在春风里慢慢绽放。
他抬手摸了摸左眼。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要破茧而出。
快了。
他知道。
阴阳瞳,快要醒了。
而这一世,他会用它,保护该保护的人。
包括莫听。
包括梅谷。
包括这个尚未被血染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