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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天谴 血契完成后 ...

  •   血契完成后的第七日,天谴来了。

      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清晨,江莫听在祠堂处理宗务——江崇曝尸三日后草草下葬,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吴瑾公带着半数族人出走,剩下的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暗中筹谋反扑。江氏这座百年大厦,在江莫听手里摇摇欲坠。

      苏无恙在药堂煎药。

      左眼的金色薄膜已经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血肉——像初生婴儿的皮肤,嫩红,脆弱,不能见光。他用白绸蒙着,透过绸布能感知到模糊的光影,但看不清具体。

      也算另一种盲。

      药炉咕嘟咕嘟响,白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棂。苏无恙盯着那团白气,右眼看见它在晨光里变幻形状——像梅,像云,像某个人的侧脸。

      像江莫听。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炉里煎的是“阴阳续命汤”,幻灵族古籍里的方子,专治剜眼后的创口。药材很难凑齐,他用了三天才配好。

      最后一味是“心头血”。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血,是药引——需在子时取月光下的无根水,混着煎药人的三滴指尖血,文火熬至天明。

      他割破指尖时,左眼忽然剧痛。

      不是伤口疼,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长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药罐打翻在地,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像干涸的血。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左眼深处那团新生的血肉“看见”的——

      祠堂里,江莫听正在批阅宗卷。烛火很暗,他低着头,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疲惫。忽然他捂住了心口,笔掉在地上,溅开一团墨。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朵黑色的花。

      江莫听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撑着桌案想站起来,却整个人滑倒在地,蜷成一团,像煮熟的虾。

      画面到此中断。

      苏无恙从剧痛中惊醒,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指尖的血滴进翻倒的药罐,和药汁混在一起。

      不祥的预感像冰水灌顶。

      他冲出去,左眼白绸在晨风里翻飞。

      祠堂的门紧闭着。

      苏无恙推门进去时,江莫听已经不在桌案边。他躺在祠堂深处的蒲团上,面朝那面摆满眼睛的木架,背对着门。

      “江莫听。”苏无恙喊他。

      没反应。

      苏无恙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又摸他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随时会断的弦。

      “醒醒。”苏无恙拍他脸,力道不轻。

      江莫听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无恙…”他哑声说,“我…看见我娘了。”

      苏无恙心脏一沉。

      “她在梅树下…白梅开了…她说…她说…”

      “说什么?”

      江莫听没回答。

      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什么,但手在半空僵住,然后颓然垂下。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更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苏无恙扯开他衣襟。

      左胸口,心脏位置,皮肤下透出一片诡异的青黑色。不是淤青,是像墨汁渗进宣纸那种晕染开的黑,边缘还在缓慢扩散。

      毒。

      而且是剧毒,发作极快的那种。

      苏无恙撕下一块衣摆,浸了茶水,用力擦那片青黑。但擦不掉,那颜色像长在皮肉里,越擦越深。

      “来人!”他朝门外喊。

      没有回应。

      祠堂外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

      苏无恙把江莫听背起来——很沉,像背着一座山。他踉跄着往外走,左眼的白绸松了,滑落在地。新生血肉暴露在晨光里,疼得像针扎,但他没停。

      一路奔到药堂,踹开门,把江莫听放在榻上。

      然后开始翻药柜。

      金银花、连翘、黄连、大黄…所有能解毒的药材都翻出来,堆了满桌。他生火煎药,手抖得打不着火石,试了三次才点燃。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额角全是冷汗。

      药煎上,他回头去看江莫听。

      人已经昏过去了,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胸口的青黑扩散到锁骨,像藤蔓在皮肤下疯长。

      苏无恙握住他手腕,脉搏更弱了,几乎摸不到。

      “撑住…”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江莫听,还是对自己。

      第一碗药灌下去,江莫听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黑水,腥臭扑鼻。吐完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睁眼看着苏无恙,眼神空茫茫的。

      “祠堂…”他嘶声说,“木架…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

      “什么?”苏无恙凑近。

      “瓶子…”江莫听抓着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绿色的…给我…”

      苏无恙冲回祠堂。

      木架上摆满瓶瓶罐罐,都是江崇收集的眼睛。他数到第三排左边第七个——是个青玉瓶,瓶身刻着缠枝莲纹。

      瓶子里没有眼睛,只有半瓶淡绿色的液体。

      他拔开瓶塞闻了闻,有股奇异的甜香,像熟透的果子混着草药。

      拿回药堂,江莫听已经又昏过去了。苏无恙撬开他牙关,把绿色液体灌进去。这次没吐,但人也没醒,只是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胸口的青黑停止了扩散。

      但也没退。

      像某种诡异的纹身,烙在皮肤上。

      苏无恙守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江莫听终于醒了。

      睁眼时,瞳孔还是涣散的,但至少有了焦距。他盯着屋顶看了很久,才慢慢转头,看向苏无恙。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哭了?”

      苏无恙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什么时候流的,不知道。

      “没有。”他说,“汗。”

      江莫听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梦见…”他慢慢说,“梦见我娘了…她在梅树下,白梅开了…她说…”

      他又停下来,喘了口气。

      苏无恙递上水,他摇摇头。

      “她说…”江莫听闭上眼睛,“‘莫听,够了。’”

      够了。

      什么够了?

      杀人够了?复仇够了?还是…活着够了?

      苏无恙没问。

      他只是握着江莫听的手,很冰,像握着一块玉。

      “你中了毒。”他说,“很厉害的毒,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江莫听见,“是‘忘川’。”

      忘川。

      传说中生长在黄泉路边的毒草,服下者会梦见最想见的人,然后在美梦里死去。无解。

      “谁下的?”苏无恙问。

      江莫听没答。

      他只是看着苏无恙,看了很久,然后抬手——很吃力地抬手,抚上苏无恙蒙着白绸的左眼。

      “你的眼睛…”他喃喃,“长好了吗?”

      “快了。”

      “能看见吗?”

      “能看见光。”

      江莫听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晨雾。

      “那就好。”他说,“总要有个人…能看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苏无恙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江莫听的呼吸又弱了。

      胸口的青黑开始往四肢蔓延,手指、脚趾都变成了青紫色。苏无恙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放血、针灸、药浴…都没用。

      毒像生了根,在他血脉里疯长。

      第三天,江莫听开始咳血。

      咳出来的血是黑的,黏稠的,像墨。咳完他会清醒一小会儿,眼神很空,空得像灵魂已经走了一半。

      “无恙…”他咳着说,“祠堂…暗阁…最里面…有个铁盒…”

      苏无恙去拿了。

      铁盒很旧,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都黄了,墨迹晕开,但还能看清字迹——是江莫听娘亲写的,写给一个叫“阿阮”的人。

      阿阮就是她自己。

      信里写她在江家的日子,写江崇的暴戾,写她偷偷在偏院种梅树,写她唯一的盼头就是儿子能平安长大。

      最后一封信,写于她死前三天。

      「阿阮,我昨日梦见梅谷了。白梅开了满山,风一吹,像下雪。我想回家…可是阿阮,我没有家了。」

      信纸上有泪渍,晕开了“家”字。

      苏无恙拿着信回到药堂时,江莫听已经坐起来了。

      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回光返照。

      “看完了?”他问。

      “嗯。”

      “我娘…字写得不好看。”江莫听见,“她没念过书,是跟我爹学的写字。我爹是教书先生,很温和的一个人…可惜死得早。”

      苏无恙没说话。

      他把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我娘死前,”江莫听见,“给我留了句话。她说:‘莫听,别学你爹,也别学江崇。你要做个…好人。’”

      好人。

      多奢侈的词。

      苏无恙想起自己手上沾的血,想起江莫听杀的人,想起祠堂满墙的眼睛。

      他们谁都没资格说这个词。

      “可我做不到。”江莫听咳嗽,血沫溅到衣襟上,“我杀了江崇,杀了吴瑾公,杀了所有挡路的人…我做了江崇做过的事,甚至比他更狠。”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

      掌纹很乱,像纠缠的线。

      “无恙,”他轻声说,“你说…我会下地狱吗?”

      苏无恙握住他的手。

      “不会。”他说,“要下地狱,我陪你。”

      江莫听笑了。

      笑着笑着又开始咳,这次咳得更凶,整个身子都在抖。苏无恙拍他背,拍出一手血。

      血是温的,但江莫听的身体在变冷。

      像慢慢融化的冰。

      “我冷…”他蜷起来,像怕冷的孩子,“抱抱我。”

      苏无恙脱了外衣盖在他身上,又把他抱进怀里。很轻,像抱着一捧雪,随时会化。

      “还冷吗?”他问。

      江莫听摇头,又点头。

      “心冷。”他说,“这里…”他指着心口,“空了。”

      苏无恙抱紧他。

      抱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里。

      窗外天色暗下来,又一天要过去了。

      江莫听的呼吸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见。他睁着眼,看着虚空,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无恙…”他最后说,“我改命…失败了。”

      苏无恙心脏骤停。

      “天谴来了…”江莫听见,“不是雷劈,不是火烧…是‘忘川’。让我看见最想见的…然后在美梦里死…”

      他喘了口气,嘴角溢出黑血。

      “但我…我其实不想死。”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想…和你去南疆…看白梅…”

      苏无恙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江莫听脸上。

      温热,滚烫。

      “我带你去看。”他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江莫听笑了。

      那笑很浅,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好…”他闭上眼睛,“那你…别忘了…”

      声音断了。

      呼吸停了。

      身体在苏无恙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僵。

      像终于融化的雪,化成水,渗进地里,再也抓不住。

      苏无恙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透,久到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覆了层霜。

      久到他左眼新生血肉完全长好,揭开白绸,能看见月光是淡蓝色的,像江莫听咳出的最后一口血,晕开在深色的衣襟上。

      很美。

      美得像南疆的白梅。

      他低头,吻了吻江莫听冰凉的额头。

      然后起身,把他平放在榻上,盖好被子,像只是睡着了。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药堂。

      夜很深,没有星,只有一弯残月挂在天边。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到祠堂,推开暗阁的门。

      满墙的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瞳孔泛着幽微的光,像无数个小小的月亮。

      他摘下那个青玉瓶——左边数第七个,江莫听最后喝过的瓶子。

      拔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很甜,甜得发腻,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然后他走回药堂,在江莫听身边躺下。

      握住他冰冷的手。

      闭上眼睛。

      他梦见南疆梅谷。

      白梅开了满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母亲坐在树下捣药,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

      “无恙,”她说,“回家了。”

      他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梅香很浓,浓得像酒。他醉了,倒在母亲膝上,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没有眼睛。

      只有白梅,和母亲哼的歌谣。

      歌谣很老,调子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听着听着,就哭了。

      眼泪掉在母亲裙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母亲摸他的头,说:“不哭了,都过去了。”

      他点头,说:“嗯,都过去了。”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从梅林深处传来。

      是江莫听。

      他穿着初见时那身玄衣,站在梅树下,肩上落满花瓣。

      “无恙,”他笑着招手,“过来。”

      苏无恙起身走过去。

      花瓣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雪碎裂。

      他走到江莫听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手却穿了过去。

      像穿过一片雾。

      “我忘了,”江莫听说,“我已经死了。”

      苏无恙摇头:“你没死,你只是睡着了。”

      “是吗?”江莫听歪头,笑容很淡,“那我什么时候醒?”

      “很快。”苏无恙说,“等春天来了,白梅开了,你就醒了。”

      江莫听笑了,笑着笑着身影开始变淡,像融进晨光里。

      “那你要等我。”他说,“等我醒了,我们一起看花。”

      “好。”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很轻,像羽毛相触。

      然后江莫听消失了。

      只剩满山白梅,和母亲哼的歌谣。

      苏无恙站在原地,看着梅林深处。

      看着看着,天亮了。

      药堂里,天也亮了。

      晨光照进来,落在榻上两个人身上。

      苏无恙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江莫听也闭着眼,但嘴角没有笑,只有一片平静。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很紧。

      像承诺过要一起看花的人。

      像拉过钩的人。

      像在美梦里,永远睡去的人。

      窗外,更夫敲响晨钟。

      “天亮了——”

      声音拖得很长,像送别。

      钟声里,第一片雪花飘下来。

      落在窗台上。

      纯白的,柔软的。

      像南疆的白梅。

      也像某个永远回不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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