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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阴阳瞳 江莫听杀父 ...

  •   江莫听杀父那日,苏无恙左眼疼了整整一夜。

      不是伤口疼——江莫听剜眼时手很稳,刀刃贴着眉骨滑入,又快又准,只流了少许血。疼的是眼底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顺着血管往颅内钻。

      他蜷在药堂暗室的草席上,咬牙忍着。额角渗出冷汗,浸湿鬓发,在昏黄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更夫在唱:“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调子拖得很长,像送葬的挽歌。

      苏无恙闭上眼,右眼一片黑暗,左眼却“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江莫听坐在祠堂里,面前摆着两只玉碗。一碗盛着他刚剜下的眼,一碗盛着江崇的眼。两碗血淋淋的眼球在烛光下对视,像某种诡异的仪式。

      江莫听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将江崇那碗倒进香炉。火焰腾起时,他低声说了句话。

      苏无恙听不清。

      但他左眼的“看见”还在继续——

      火焰吞没眼球,发出滋滋的声响。青烟升起,在祠堂梁柱间缭绕,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是个女人,穿着素白衣裙,鬓边簪着白梅。

      那是江莫听的娘。

      苏无恙从没见过她,但他知道。因为那女人的左眼是空的,黑洞洞的眼眶淌着血,血滴在地上,开出朵朵红梅。

      她飘到江莫听面前,伸出苍白的手,抚过他额角。

      江莫听闭上眼,眼泪掉下来。

      女人张嘴,说了句话。

      这次苏无恙“听见”了。

      她说:“苦了你了。”

      然后烟散了,人形溃散,只剩香炉里那堆焦黑的灰烬。

      江莫听跪下来,对着灰烬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脸上已没了泪,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端起另一只玉碗——盛着苏无恙眼睛的那只,走到祠堂深处,推开暗阁的门。

      暗阁里没有灯,但苏无恙“看见”了。

      满墙的木架,摆满瓶瓶罐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对眼睛,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日期。最早的一对,标签泛黄,墨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辛卯年腊月初七,侍婢阿阮。」

      阿阮。

      江莫听的娘。

      苏无恙左眼更疼了,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搅。但他没睁眼,继续“看”——

      江莫听把那碗眼睛放在木架最顶层,和其他的瓶子并列。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满墙的眼睛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这次他没说话。

      只是跪着,跪了很久。

      久到蜡烛燃尽,暗阁陷入黑暗。

      久到苏无恙左眼的疼痛渐渐退去,“看见”的能力也随之消失。

      梆子声又响,四更了。

      苏无恙睁开右眼,眼前只有暗室斑驳的墙。左眼蒙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

      不是血。

      是泪。

      他愣了愣,扯下纱布——左眼眶空荡荡的,本该是眼球的位置,此刻却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薄膜。薄膜下,有东西在流动,像融化的黄金。

      阴阳瞳。

      真正的阴阳瞳,在宿主失去肉眼后,才会完全觉醒。

      母亲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无恙,阴阳瞳不是用来看尘世的。是用来看因果,看轮回,看…人心最深处的东西。”

      当时他不解。

      现在他明白了。

      刚才他“看见”的,不是幻象,是江莫听心里最深的执念——那个死在偏院、眼睛被挖走的女人,是江莫听所有仇恨的源头,也是所有温柔的终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苏无恙认得出——是江莫听。

      他重新蒙上纱布,躺回草席,假装睡着。

      门开了。

      江莫听走进来,带着夜露的寒气。他在草席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手指虚虚拂过苏无恙蒙眼的纱布。

      “疼吗?”他问。

      苏无恙没答。

      “应该疼的。”江莫听自言自语,“剜眼哪有不疼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娘被挖眼时,疼得咬断了舌头。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眼眶的血,把整张脸都染红了。”

      苏无恙呼吸一滞。

      “那时我六岁,躲在门后看着。”江莫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江崇挖完眼睛,还笑着问我:‘莫听,你看爹的手艺如何?’”

      “我没说话。他就用沾满血的手摸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爹教你。’”

      草席上,苏无恙的指尖微微蜷缩。

      “后来我每天做噩梦,梦见我娘空荡荡的眼眶,梦见她淌血的脸。”江莫听见,“梦见她对我说:‘莫听,娘疼。’”

      “所以你就学会了伪装?”苏无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江莫听笑了:“是。我把自己的眼睛弄出病,让它们看起来浑浊、无神…像死鱼眼。江崇看了几次,就放弃了。他说:‘废物,连眼睛都是废的。’”

      废物。

      这个词江莫听说了很多遍,但这一次,苏无恙听出了别的东西。

      不是自嘲。

      是骄傲。

      骄傲自己骗过了那个疯子,保住了眼睛,也保住了命。

      “现在,”江莫听见,“你的眼睛在我这里,我的秘密在你那里。我们扯平了。”

      苏无恙睁开右眼,透过纱布的缝隙看他。

      烛光下,江莫听的脸很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像几天没睡。但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

      “你要用它做什么?”苏无恙问,“继续凑齐一百颗,炼你的长生丹?”

      “不。”江莫听摇头,“我要用它,看一些东西。”

      “看什么?”

      “看江崇没看完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阴阳瞳能窥见过去未来,对不对?”他问,没回头。

      苏无恙沉默。

      “江崇穷尽一生,就想得到这种力量。”江莫听见,“可他不知道,阴阳瞳认主。非幻灵血脉,强取只会遭反噬。”

      “你知道?”

      “我知道。”江莫听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扔在草席上,“《幻灵秘典》,我从江崇书房偷的。上面写着,阴阳瞳宿主若自愿献出眼睛,瞳力可转嫁三次。”

      苏无恙撑起身,用右眼看书页。

      字迹很旧,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得——那是幻灵族的古文字,母亲教过他。

      「…瞳主献目,承者需以血为契,三转而竭。一转眼可见因果,二转眼可窥轮回,三转眼…」

      后面的字被血污盖住了。

      “三转眼如何?”他抬头。

      “三转眼,可改命。”江莫听说,“但改命者,必遭天谴。”

      天谴。

      苏无恙扯了扯嘴角:“你不怕?”

      “怕。”江莫听见,“但我更怕活着像江崇一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

      他走回草席边,蹲下身,与苏无恙平视。

      “我要用第一转眼,看我娘的来世。”他说,“第二转眼,看江崇的报应。第三转眼…”

      他顿了顿。

      “看我和你,会不会有结局。”

      苏无恙右眼瞳孔骤缩。

      “我和你…没有结局。”

      “现在没有。”江莫听见,“但改了命,或许会有。”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但苏无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怕吗?

      怕的。

      怕天谴,怕报应,怕费尽心机走到这一步,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如果我不答应呢?”苏无恙问。

      “你会答应的。”江莫听见,“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赌徒。”

      赌徒。

      苏无恙闭上右眼。

      是啊,他是赌徒。赌上全族的命,赌上自己的眼睛,赌上苏依婷的生死…现在,还要赌上江莫听所谓的“改命”。

      可他有选择吗?

      从踏进江家那天起,他就没有选择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听见自己问。

      “今夜子时。”江莫听见,“祠堂,暗阁。我需要你帮我完成血契。”

      “怎么帮?”

      “你的血,我的血,混在一起,浇在眼睛上。”江莫听见,“然后我会看见…我想看见的东西。”

      他说“看见”时,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像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看见绿洲。

      像深海里沉了三年的人,看见光。

      苏无恙忽然觉得累。

      累到连呼吸都嫌费力。

      “好。”他说。

      江莫听笑了。

      那笑很真实,真实到眼底都有了温度。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苏无恙的脸,但指尖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晨光里。

      苏无恙躺在草席上,右眼盯着屋顶的蛛网。

      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很耐心。网中央有只飞虫,还在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

      像他。

      也像江莫听。

      他们都在网里,挣不脱,逃不掉。

      只能等着,等结网的人来收网。

      或者等一场大火,把网烧个干净。

      子时,祠堂暗阁。

      没有点灯。

      江莫听在香案上摆了两只玉碗,一碗盛着他的血,一碗盛着苏无恙的血。血是从腕上取的,伤口不深,但流了很多。

      苏无恙坐在蒲团上,左眼的纱布已经拆了。

      淡金色的薄膜覆盖着眼眶,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笼,照亮方寸之地。

      “准备好了?”江莫听见。

      苏无恙点头。

      江莫听端起两只玉碗,将血混在一起。猩红的液体在碗里交融,分不清哪滴是谁的。然后他取出那对眼睛——苏无恙的左眼,他自己的右眼,并排放在香案上。

      眼球已经处理过,泡在药液里,瞳孔散大,像还在看着什么。

      江莫听割破指尖,用血在香案上画了个符。

      幻灵族的血契符,苏无恙认得。母亲教过他,说这符能通阴阳,但代价很大。

      “以血为媒,以瞳为引。”江莫听低声念咒,“过往未来,皆现眼前。”

      他捧起混血的碗,缓缓浇在眼球上。

      血淋上去的瞬间,眼球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瞳孔深处泛起金色的光。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凝成两道光柱,射向暗阁的墙壁。

      墙壁上浮现画面——

      第一个画面:偏院,深夜。女人跪在地上,仰着头,眼眶空洞,血泪纵横。六岁的江莫听躲在门后,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那是江莫听记忆里的娘。

      第二个画面:祠堂,白日。江崇举着刀,刀尖滴血。地上躺着很多人,都是幻灵族的,眼睛都被挖走了。苏无恙躲在井里,透过缝隙看着,左眼是深紫色的恐惧。

      那是苏无恙记忆里的灭族。

      第三个画面:南疆梅谷,春天。漫山白梅开得像雪,苏无恙的母亲坐在树下捣药,忽然抬头,对着虚空说:“无恙,娘等不到你回来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永远睡着了。

      那是苏无恙没见过的画面——母亲死时的样子。

      他右眼涌出泪,混着血,滴在衣襟上。

      江莫听继续浇血。

      画面开始变幻,像翻书一样快——

      江莫听在祠堂罚跪,膝盖磨出血。

      苏无恙在药堂认药,指尖被割伤。

      江莫听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刀。

      苏无恙第一次下毒,左眼变成红色。

      江莫听剜出江崇的眼睛,脸上没有表情。

      苏无恙剜出自己的眼睛,疼得浑身发抖。

      画面最后停在一个场景: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屋顶,看星星。一个是江莫听,一个是苏无恙。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那是从未发生过的画面。

      是“如果”。

      如果江家没有屠幻灵族。

      如果江莫听的娘没有死。

      如果他们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在某个夏夜,偷爬上屋顶看星星。

      苏无恙右眼的泪流得更凶。

      江莫听也哭了。

      他跪在香案前,肩膀颤抖,像压抑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决堤。血还在浇,但碗已经空了,他改用手指蘸血,一遍遍描那个符。

      “娘…”他对着第一个画面喊,“娘,你看,儿子给你报仇了…”

      画面里的女人听不见,只是淌着血泪。

      “爹…”苏无恙对着第三个画面喊,声音嘶哑,“娘…孩儿不孝…”

      画面里的母亲闭着眼,永远睡着了。

      暗阁里只剩下哭声。

      两个男人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他们哭失去的亲人,哭沾血的手,哭这荒唐的命,哭那个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如果”。

      血契符终于画完最后一笔。

      金光大盛,吞没所有画面。

      等光芒散去,香案上那对眼球已经化成灰烬,混在血里,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灰。

      江莫听瘫坐在地,浑身是汗。

      苏无恙也瘫坐着,右眼红肿,左眼的金色薄膜黯淡了许多。

      “看见了吗?”江莫听见,声音哑得厉害。

      “看见了。”苏无恙说,“你娘的来世…是个普通农妇,嫁了老实人,生了三个孩子,活到八十岁,无病无灾。”

      江莫听笑了,笑着笑着又哭。

      “那就好…”他喃喃,“那就好…”

      “江崇的报应呢?”苏无恙问。

      “他在地狱。”江莫听说,“第十八层,油锅煎炸,永世不得超生。”

      苏无恙闭上右眼。

      左眼透过金色薄膜,看见江莫讲心里最后那点执念——那个死在偏院的女人,终于安息了。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躺在南疆的梅树下,白梅落了满身。

      像睡着了。

      “第三转眼呢?”他问,“我们的结局。”

      江莫听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结局。”

      苏无恙睁开右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莫听抹了把脸,血和泪混在一起,在他脸上画出狰狞的图案,“血契只让我看见前两样。第三转眼…需要别的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江莫看见,“《幻灵秘典》上那行字,被血污盖住了。我试了很多方法,都看不清。”

      苏无恙盯着他。

      盯着这个刚刚完成弑父壮举、此刻却脆弱得像孩子的男人。

      “所以,”他慢慢说,“你也不知道改命会不会成功。”

      “是。”

      “也不知道天谴是什么。”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江莫听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因为我想赌一把。”他说,“赌赢了,或许我们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赌输了…”

      他顿了顿。

      “赌输了,也不过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一个瞎了左眼,一个背负弑父之名。一个全族被灭,一个众叛亲离。

      还能比这更糟吗?

      苏无恙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那就赌吧。”他说,“反正…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江莫听也笑了。

      两人对着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又流出来。笑着笑着,江莫听伸出手,握住了苏无恙的手。

      手心都是血,黏腻的,温热的。

      分不清是谁的。

      “苏无恙,”江莫听见,“如果我们赌赢了…”

      “嗯?”

      “我就带你去南疆,把你族人的眼睛都找回来安葬。然后在梅谷种满白梅,每年春天,我们都去看花。”

      苏无恙没说话。

      他只是回握住江莫听的手,握得很紧。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像抓住那个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如果”。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五更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未卜的赌局,和一场不知会不会来的天谴。

      但他们还握着手。

      在黑暗里,在血泊中,在满墙眼睛的注视下。

      握得很紧。

      像要握到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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