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动机》山涧月明

67、彩信 如果……

　　正如季时序当初在电话里放出的狠话那样，自从唐念签入风行娱乐后，接下来的这小半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
　　铺天盖地的通告、专访、商务拍摄，将他的行程表填得密不透风。
　　除夕这天下午，粤城某影视城的片场里。
　　“好！咔！这条过！唐念辛苦了，杀青快乐！”导演拿着对讲机，满脸笑容地喊了一声。
　　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鼓起掌来，唐念穿着单薄的戏服，冻得有些发抖，但还是十分礼貌地弯腰向四周的工作人员连连道谢。
　　这是风行给他接的一部大制作古装剧里的一个配角，虽然只有两三集的戏份，但人设十分出彩。
　　唐念为了抓住这个重新证明自己演技的机会，不仅推掉了几个赚快钱的商演，还跟着剧组没日没夜地熬大夜赶进度，终于在除夕这天下午杀青了。
　　唐念回到保姆车上，接过云姐递来的羽绒服裹在身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念，辛苦了。”云姐看着他眼底的乌青，有些心疼地递过一杯热水，“今天除夕，晚上的航班还能赶得上，咱们是直接回京市过年吗？”
　　唐念喝了口热水，缓过劲来，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了。”唐念看着车窗外粤城有些阴沉的天空，偏头看向云姐，
　　“云姐，这段时间你也累坏了，你赶紧买票回老家跟叔叔阿姨过年吧，现在回去，晚上还能赶得上吃年夜饭。”
　　“那你一个人在粤城过年？”云姐愣了一下，不放心地皱起眉头，“这大过年的，连个外卖都不好点，你留在这儿干嘛？”
　　“好不容易来趟粤城，我想留在这边感受一下南方的过年气氛。”唐念冲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但十分坚定，“放心吧云姐，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不成。你快回去吧。”
　　好说歹说把云姐送上了去机场的车后，唐念独自一人拉着个轻便的小行李箱，站在了长途客运站的售票大厅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上记着的一个大概地址。
　　这是他前几天和季时序汇报工作的时候，旁敲侧击从季时序嘴里套出来的，虽然只有镇的名字，对唐念来说也足够了。
　　距离那个小镇，还要坐将近两个小时的大巴。
　　随着大巴车驶离繁华的市区，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了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自建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偶尔升起一两朵绚烂的烟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和年夜饭的香气。
　　唐念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代表着团聚的光亮，这四五年来每逢除夕夜必然会涌上心头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有那个他想见的人。
　　与此同时，谢知非家里正热闹非凡。
　　电视机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几个亲戚围坐在餐桌旁，刚吃完丰盛的年夜饭，正嗑着瓜子、喝着茶，用家乡话家长里短地聊着天。
　　“非非啊，听说你在京市拿了大奖，还签了公司？这下你妈可算熬出头了！”一个大姨嗑着瓜子，笑得合不拢嘴。
　　“是啊是啊，这孩子从小就出息。以后赚了大钱，可别忘了带你妈去大城市享福啊！”
　　谢知非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对于这种热络的夸赞，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有些心不在焉。
　　亲戚们见他性格闷，也就没再多问，继续聊起了别的话题。谢知非低下头，大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
　　屏幕上，是微博关于唐念的最新物料。
　　广场上全都是粉丝今天下午去剧组探班拍到的杀青路透图，照片里，唐念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正笑着跟粉丝挥手告别。
　　谢知非点开评论区，除了祝福唐念杀青快乐，还有心疼唐念瘦了的。谢知非盯着照片里唐念的那张脸，把图片放大。
　　其实他根本没看出来唐念到底哪里瘦了，照片里的人明明还是那副精致耀眼的模样。
　　可看着那些评论，再想到季时序之前在电话里放的狠话，谢知非的心口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细密的疼。
　　他咬了咬下唇，退出了微博，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的拦截短信箱。
　　自从那天把唐念的微信拉黑后，唐念就换了阵地，开始每天坚持不懈地给他发短信。
　　谢知非虽然把他的号码也设置了拦截，但每天晚上睡前，还是会忍不住点开拦截信箱看一眼。
　　里面的短信内容从一开始长篇大论的道歉解释，渐渐变成了单方面的行程报备。
　　【今天拍了一场下水的戏，南方的水好冷啊。】
　　【收工了，只吃了一个盒饭，剧组的盒饭好难吃，想念京大的麻辣香锅了。】
　　【知非，我前天就来粤城了，离你好像近了一点。】
　　看到最后那条前几天发来的短信，谢知非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他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唐念会不会顺道来看看他？来解释他那天为什么失约？
　　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怎么可能。
　　唐念现在是个正当红的明星，每天忙得连轴转，行程排得那么满，除夕夜肯定要赶回京市或者有别的安排，怎么可能跑到这种偏僻的乡下小镇来？
　　想到这里，谢知非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嗡——”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提示。
　　谢知非愣了一下，因为不是微信，而是一条彩信。
　　这年头，除了垃圾广告，谁还会发彩信？
　　谢知非有些疑惑地点开那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因为网络信号不好，那张彩信里的照片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从上往下加载出来。
　　先是黑色的夜空。
　　然后是一顶黑色的冷帽。
　　接着，是一张即使戴着口罩也难掩精致轮廓的、熟悉的脸，那双眼睛正对着镜头，眼角弯弯地笑着。
　　而在那个人的身后，赫然立着一块巨大且有些粗糙的石头。
　　照片终于加载完毕。
　　那块石头谢知非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们镇子入口处，刻着镇名的大石头！
　　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哪怕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谢知非也能一眼认出，是唐念。
　　谢知非盯着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心跳如擂鼓般疯狂加速。
　　是唐念换了新号码发来的？
　　他真的来了？在除夕夜的晚上，一个人跑到了这个偏僻的镇子上？
　　“非非，怎么呆呆地看着手机啊？”谢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看着儿子震惊的表情，疑惑地问了一句。
　　谢知非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唐念现拍的，还是在路上随便找的网图骗他的。但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唐念真的在这个大年三十的寒夜里，站在镇口那个连路灯都没几盏的冷风口等他呢？
　　谢知非根本来不及细想，他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甚至连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都顾不上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居家毛衣，抓起手机就往门外冲。
　　“哎！非非！你去哪里啊？外面很冷的，多穿件衣服！”谢母在身后焦急地喊道。
　　“妈！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谢知非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推开院子的铁门，一头扎进了冬夜凛冽的寒风中。
　　镇上的街道因为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闭门吃年夜饭，路上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偶尔炸响的鞭炮声和刺骨的冷风在耳边呼啸。
　　谢知非跑得飞快，冷空气灌进肺里，割得胸口生疼，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唐念真的在这个时候，跨越了几十公里的路程，站在那个镇口等他……
　　那他就原谅唐念了。
　　彻底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