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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谢仙尊 “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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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药园的清晨,总是被姜丞的咳嗽声叫醒。
老人提着水壶刚走到药圃边,就看见凌希挎着竹篮从竹屋出来,浅绿医袍下摆沾了点草屑,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软意。
“凌希,慢点走,别踩了刚冒芽的凝露草。”姜丞喊了一声,把水壶往石台上一放,“你师父呢?”
“师父在丹房备炉呢。”凌希回头应了句,蹲下身摘凝露草,指尖轻轻拂过草叶上的露珠,“谢先生呢?我看他还在竹屋门口站着,没动静。”
话音刚落,就看见谢临渊从竹屋走出来。他没穿仙袍,只着件素白常衣,长发松松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还端着个青瓷杯,杯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醒了?”姜丞笑着递过块干净布巾,“刚晾的茶巾,擦擦手。”
谢临渊接过布巾擦了擦指尖,目光扫过药圃,淡淡道:“早。”
凌希抬头看他,总觉得谢先生今天脸色比昨天白了些,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更明显了些。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摘草,小声道:“谢仙尊,我师父说今天炼疗伤丹,要用到清寒芝,我等会儿摘了给您送过去?”
“不用。”谢临渊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帮她挑了几株长得最嫩的凝露草,“我去摘就行,你去丹房看看你师父,别让他忙忘了吃饭。”
凌希点点头,把竹篮往他手里一递,转身就往丹房跑。刚跑到门口,就听见温清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凌希,采完药了?”
“采完啦!”凌希推开门,看见温清许正蹲在丹炉前调火候,月白医袍沾了点药灰,看上去比往日更清瘦些,“师父,谢仙尊去摘清寒芝了,让我来看看您。”
温清许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他没说别的?”
“没说,”凌希凑过去看丹炉,“师父,这丹炉的火是不是调小了?我看药香都淡了。”
“嗯,”温清许把火调稳,站起身揉了揉眉心,“最近耗灵力多,得省着点用。”他看向窗外,谢临渊正弯腰在竹架边摘清寒芝,背影看着挺稳当,可不知怎么,他心里就是发慌。
“临渊,”温清许扬声喊了句,“摘完过来喝碗粥。”
谢临渊抬头应了声“好”,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直到摘满一篮清寒芝,才提着篮子走过来,把篮子放在石台上,接过温清许递来的粥碗。
“今天的粥是姜丞熬的,加了点莲子,安神。”温清许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你最近总睡不好,多喝点。”
谢临渊喝了一口,粥温温的,带着莲子的清香,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点了点头:“好吃。”
凌希端着刚摘的凝露草走进来,看见两人坐着喝粥,忍不住插了句:“师父,谢仙尊,我昨天去后山采草药,看见有只小狐狸腿受伤了,我给它敷了药,今天去看看?”
“可以,”温清许点点头,“记得把药箱带上,要是伤得重,就把它带回药园来养。”
“知道啦!”凌希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又回头喊,“师父,我中午回来给您和谢先生做点心!”
温清许笑着摇头,看向谢临渊:“这孩子,越来越像个小大夫了。”
“像你,”谢临渊放下粥碗,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探了探他的灵力,“最近炼丹别太拼,你的神魂也耗得厉害。”
温清许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贴在他手背上:“我没事,倒是你,总说我,你自己呢?昨天夜里我醒了,看你还坐在床边调息,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谢临渊心头一紧,抽回手,故作平静地收拾粥碗:“没有,就是刚醒,没睡踏实。”
“谢临渊。”温清许的声音沉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别总瞒着我。”
谢临渊抬眸看他,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无奈:“清许,我没事。”
“那你为什么每次调息都要躲着我?”温清许追问,“为什么你身上的仙气总乱?为什么你辞了尊位,却比在凌霄殿还累?”
谢临渊沉默了。他不能说,只能别开眼,看向药圃里的姜丞。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择菜,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却在这时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是……”谢临渊顿了顿,找了个最浅的理由,“刚从尊位上退下来,还没适应。”
“适应需要三年五年,不是夜夜都疼得脸色发白。”温清许的声音软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你疼的时候,能不能别一个人扛?”
谢临渊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不想让你担心。”
两人正说着,凌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进来,看见两人手牵手,脸一红,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放:“师父,谢仙尊,桂花糕做好了!”
温清许连忙收回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辛苦你了,凌希。”
“不辛苦!”凌希咬了一口桂花糕,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谢先生,你们尝尝,甜不甜?”
“甜。”谢临渊拿了一块,递到温清许嘴边,“你尝尝。”
温清许张嘴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咬在嘴里,甜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底的涩。
午后阳光正好,三人坐在石亭里喝茶。凌希趴在石桌上写药草笔记,时不时抬头问温清许问题,温清许耐心解答,谢临渊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给两人添茶。
“师父,”凌希忽然抬头,“谢仙尊以前真的是凌霄道尊吗?听说他一剑就能把魔渊的魔物都镇住,是真的吗?”
温清许放下茶盏,笑了笑:“是真的。你谢仙尊当年,可是三界最厉害的道尊。”
“哇!”凌希眼睛更亮了,看向谢临渊,“那谢仙尊,你当年是不是特别威风?”
谢临渊垂眸喝茶,淡淡道:“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辞掉尊位啊?”凌希忍不住问,“大家都说,道尊之位是你最看重的。”
谢临渊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温清许,眼底闪过一丝柔光:“因为有更重要的人,想让我陪着。”
凌希没听出弦外之音,只点点头:“那也是,师父这么好,当然要陪着。”
温清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低头喝茶,掩饰眼底的情绪。
傍晚的时候,凌希去后山看小狐狸,谢临渊陪着温清许在药圃里浇药草。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药香和草木的气息。
夜色渐深,云栖药园彻底静了下来。
姜丞早已回房歇息,凌希的小竹屋也熄了灯,只有主屋还留着一盏暖灯,灯火轻轻晃着,把屋内两道身影照得格外温柔。温清许正坐在桌边整理今日的药记,谢临渊就坐在他身旁,安静看着他,指尖偶尔帮他理一理散落的纸页。
忽然,谢临渊心口猛地一刺。
像是有根冰针从神魂深处扎了进去,疼得他眉峰瞬间微蹙,周身仙力下意识微动,又飞快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用想也知道 ——远方魔渊,又震了一次。
他临走前布下的多重禁制,正在被无妄的魔气一点点侵蚀、撕裂,封印松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可他不能动,不能露半分异常。
谢临渊不动声色,悄悄握紧了身侧温清许的手。
温清许正低头写着字,指尖忽然被人攥紧,疑惑地抬头看他:“怎么了?”
谢临渊眼底的痛色一闪而逝,面上依旧温和,轻声道:“没事。”“只是有点冷。”
温清许立刻放下笔,就要起身:“我去煮茶,煮点热的暖暖身子。”
谢临渊却一把拉住他,微微用力,直接将人轻轻揽进怀中。
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放得更柔:“不用。”“这样就不冷了。”
温清许身子僵了一瞬,鼻尖萦绕着谢临渊身上清浅的气息,慢慢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低声道:“那你抱紧点。”
“好。” 谢临渊收紧手臂,将人护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温清许从他怀里起身,重新倒了两杯热茶,推一杯到谢临渊面前:“还是喝点茶吧,安神。”
谢临渊接过茶盏,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抬眸看他:“嗯。”
屋内灯火温暖,茶香袅袅。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却不觉得尴尬,反倒满是安稳。
温清许捧着茶盏,忽然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还记得当年上古秘境,你为了护我,被魔气正面所伤。”
谢临渊眸色微暖,点头:“记得。”
“你守在我床边,哭了三日。”
温清许脸颊微微一热,瞪他一眼:“我那是担心你!谁哭了?”
“你当时仙脉都断了半条,我怎么能不慌?”
谢临渊低笑一声,声音很轻:“我知道。”
“所以从那以后,我便发誓,再也不会让你为我担心。”
温清许指尖一顿,垂眸看着茶汤:“可你现在,明明在让我担心。”
谢临渊沉默片刻,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人间吗?”
温清许果然被引开注意力,眉眼柔和下来:“记得。那时候还没有云栖药园,我们只是路过,看见满池荷花,就停下来歇了半日。”
“你说人间烟火很好。” 谢临渊接话。“我说,若能一直留在这儿就好了。”
温清许笑,“你那时候还板着脸,说仙者不可贪恋凡俗。”
谢临渊无奈:“那时候是道尊,身不由己。”
“如今不一样了。”
温清许抬眼看他:“哪里不一样?”
谢临渊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如今我只是谢临渊。”
“只是陪在温清许身边的人。”
温清许心口一暖,端起茶喝了一口,掩饰眼底的涩意:“那时候我们还说,要种一园子药草,不问世事。”
“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
“是真的。” 谢临渊点头。只是他没说,这一天,只有百年。
温清许又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还记得凌希刚被你捡回来的时候吗?”
谢临渊挑眉:“是你捡的。”“我只是路过。”
“你明明出手帮了忙。” 温清许不依,“那时候她才几百岁,受了重伤,躺在雪地里,是你先动的手稳住她的仙脉。”
谢临渊淡淡承认:“嗯。”“看她太小,可怜。”
“你嘴上不说,心一直很软。” 温清许道,“尤其是对在意的人。”
谢临渊看着他,没反驳,只轻声道:“那时候我就想,你身边该有个人陪着。”
“凌希很合适。”
温清许心头一震,抬眸看他:“你那时候,就想好了?”
“嗯。” 谢临渊坦然,“我身负三界,不能时时陪你,有她在,你不会孤单。”
温清许鼻子微微发酸,低下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想好,什么都自己扛。”
谢临渊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我是应该的。”
两人又聊起少年时的事。聊刚得道时的意气风发,聊第一次联手斩魔的紧张,聊天界众仙对他们的议论,聊那些无人知晓的细碎时光。
“当年你修无情道,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动情。” 温清许笑道。“我也以为。” 谢临渊坦然道。
“那后来怎么……” 温清许没好意思说完。
谢临渊看着他,目光认真:“遇见你之后,道不道的,已经不重要了。”
温清许脸颊发烫,转移话题:“还记得姜丞吗?当年他只是人间一个小医者,为了救村民,差点死在山匪手里,是我们路过救了他。”
“记得。” 谢临渊道,“他说想报恩,就留在了云栖。”
“一留,就是近千年。”
“姜丞是个好人。” 温清许叹,“守着药园,守着我们,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等日后安稳了,我们好好待他。”
谢临渊眸色微暗,轻轻 “嗯” 了一声。他不敢说,有没有 “日后”,还是未知。
温清许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聊:“当年魔渊第一次动乱,你带我去前线,我怕得要命,却还是硬着头皮给伤员疗伤。”
“我知道你怕。” 谢临渊道,“所以我一直把你护在身后。”
“没让你受过一次伤。”
“是。” 温清许点头,“那时候我就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谢临渊心口猛地一刺。这一次不是道心之痛,是愧疚。他现在,连 “护你周全” 四个字,都快撑不住了。
温清许还在继续说:“那时候你总说,仙者当以苍生为念,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可你不知道,你就是我的软肋。”
谢临渊喉结滚动,声音微哑:“我知道。”
“你也是我的。”
温清许笑了笑,又道:“我们聊了这么多,好像把一辈子的事都聊完了。”
谢临渊心口一紧,强装平静:“还早。”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聊。”
温清许没听出他话里的勉强,点头:“也是,等魔渊彻底安稳了,我们就天天在药园里聊天、炼丹、煮茶。”
“谁都不见,什么都不管。”
“好。” 谢临渊答应得极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温清许渐渐有些困了,揉了揉眼睛:“我有点困了。”
谢临渊起身,扶着他:“那就歇息吧。”“我守着你。”
温清许抬头看他:“你也一起睡,别又偷偷调息。”
“我会醒的。”
谢临渊心头一软,点头:“好。”
“一起睡。”
温清许躺下,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谢临渊躺在他身侧,却不敢合眼,一直睁着眼看着他的睡颜。
夜深人静,魔渊的震动再次传来。这一次更明显,连屋内的灯花都晃了晃。
谢临渊仙力微动,瞬间加固了远方的禁制,可他清楚,这撑不了多久。
无妄已经在蓄力,随时可能破封。
他轻轻握住温清许的手,指尖冰凉。
谶言、百年、道心、封印、魔渊、无妄……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他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要他能安稳,只要他能笑着,只要他不知道真相。
不说,比说好。不戳破,比清醒好。不绝望,比等死好。
谢临渊轻轻在温清许额间印下一个吻,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清许,再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所有的劫,我来挡。”
“所有的痛,我来扛。”
窗外夜色更浓,阴影在暗处蔓延。
魔渊的气息越来越近,道心的裂痕越来越深,百年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而屋内,只剩安稳的呼吸,与一盏不肯熄灭的暖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