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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废墟 前方, ...


  •   前方,是一片狭长的山谷,谷底有一条早已废弃的林区公路,被积雪掩埋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公路尽头,山谷最深处,有一个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林场工棚,或者伐木工人歇脚的木屋。屋顶坍塌了一半,墙体倾斜,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如同一具巨大的骸骨。
      GPS上,“A”点坐标,就在那座废墟的中心。
      “就是那里。”沈渡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向顾凛,“从这里下去,沿着公路右侧的灌木丛走,五百米。你还有二十五分钟。”
      顾凛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座废墟。那里,有他这五年来所有问题的答案。那里,有林澈。
      “记住我的话。”沈渡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到了那里,不管你看到什么,做出选择的人,只能是你。林澈让你‘别信’,是因为他知道你会面临选择。他不是不让你信他,而是不让你被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左右。”
      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顾凛,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远处,隐约能看到快速移动的人影,和偶尔闪烁的枪口焰火。
      “去吧。”沈渡头也不回地说,“我去陪他们玩玩。”
      说完,他如同一只白色的雪狐,悄无声息地滑下山脊,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中。
      顾凛深吸一口气,握紧PSS,沿着沈渡指示的方向,向山谷深处、向那座废墟,开始最后的冲刺。
      距离在缩短。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听得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听得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废墟越来越近,那些坍塌的木梁、倾斜的墙壁、破碎的窗户,在灰暗的天光下,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见证者。
      一百米。
      五十米。
      他伏在最后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着那座废墟。
      里面有人。
      他能看到,倾斜的木墙缝隙里,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出,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能听到,有低沉的、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是两个声音。
      其中一个,他无比熟悉。是林澈。
      另一个,完全陌生。苍老,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你做得很好,林澈。”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五年前,你帮我布下那个局,让顾凛在边境行动中掩护你们‘利刃’,就是为了今天。那枚一等功,是我送给你和他的‘礼物’。有了它,你才有资格回到明处,成为特派员。他才有可能被推上绝路,被迫‘叛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顾凛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五年前……那个指令……是林澈布的局?那枚用他狙杀“林澈”换来的一等功……是林澈和他的幕后之人,联手送给他的“礼物”?
      “老师过奖了。”林澈的声音传来,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信标’能够激活。顾凛只是棋子,我也是。区别只在于,他这颗棋子,走到了棋盘最中央,即将成为被牺牲的‘王后’。”
      顾凛的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因为用力过猛,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那些所有他以为的“相爱相杀”,那些在无数个夜晚啃噬他心肺的愧疚与思念,那些军事法庭上的“救命之恩”,那些风雪中的“指引”与补给……都是局。他是一颗被精心喂养、精心驱赶、最终要被送上祭坛的棋子。
      他死死盯着那道透出微光的木墙缝隙。手指缓缓扣紧扳机。枪口,对准了那道缝隙,对准了林澈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要进去。他要亲口问一句“为什么”。他要——
      废墟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那个苍老的声音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恼怒:“什么?清剿队和雇佣兵同时消失了?沈渡那个叛徒……不,不是消失,是在合围!他要把我们都……”
      话没说完,一阵更加猛烈的枪声,从废墟外的山谷两侧骤然响起!不是试探,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强攻!
      林澈的声音骤然变了:“老师,我们被包围了!是沈渡的人!他带了至少两个火力组!”
      “废物!都是废物!”那个苍老的声音咆哮着,紧接着,脚步声、拉动枪栓的声音、急促的命令声,交织成一片。
      顾凛猛地从灌木丛后跃起!他不再隐藏,不再犹豫!他握紧PSS,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向那座废墟、向那即将被战火吞噬的真相,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枪声在山谷两侧骤然炸响,如同惊雷滚过积雪覆盖的山脊。不是试探,不是威慑,是真正全力以赴的强攻——自动步枪的点射,手榴弹的低沉轰鸣,还有某种重型枪械特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顾凛从灌木丛后跃起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隐忍、权衡,都被抛在了身后。他握紧PSS,弓着腰,沿着废墟前的开阔地带疯狂冲刺。子弹从他耳畔呼啸而过,有的击中他身后的雪地,溅起细碎的雪沫;有的打在废墟倾斜的木墙上,炸开木屑纷飞。他没有躲,没有停,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子弹来自哪个方向。他的眼睛里,只有那道透出微光的木墙缝隙,只有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废墟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着深色作战服、手持短突的身影冲了出来,恰好与顾凛打了个照面。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正面强冲,瞳孔骤缩,枪口还没来得及抬起——
      顾凛的PSS已经抵上了他的下颌。
      “噗。”
      极其轻微的闷响。那人身体一软,向后仰倒,砸在积雪里,溅起一小片猩红。
      顾凛没有停顿,跨过尸体,冲进了废墟。
      扑面而来的是浑浊的空气——硝烟、血腥、汗味,还有某种电子设备烧焦后的焦煳气息。废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倒塌的木梁和残破的家具被推到四周,中间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间。几个绿色的军用通讯器材散落在地,屏幕闪烁,指示灯忽明忽暗。墙角堆着弹药箱和睡袋,显然有人在这里驻扎了不止一天。
      但顾凛的目光,只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林澈。
      他站在废墟中央,背对着顾凛,面向着一个坐在破旧木箱上的老人。林澈的身上穿着和那些“清理者”类似的深色作战服,但没有任何标识,左臂上缠着一圈染血的绷带——不是新的,是昨天的伤。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握着短突的右手,骨节微微发白。
      另一个是那个老人。
      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如同鹰隼。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的深灰色制服,坐姿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仿佛外面震耳欲聋的枪战与他毫无关系。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顾凛身上时,那眼睛里的光芒,骤然变得尖锐而危险。
      “顾凛。”老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沈渡那个叛徒,果然有点本事。”
      顾凛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林澈的背影。
      “林澈。”他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压抑,“回头。”
      林澈的背影微微一僵。
      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但顾凛看见了。
      “回头。”他又说了一遍,PSS的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林澈的后心。
      老人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戏码。“有意思。林澈,你的小情人来找你算账了。不回头看看吗?”
      林澈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顾凛在狙击镜里见过模糊的侧影,在军事法庭上见过冷峻的正面,在河床边见过晨光中的沉默。但此刻,在废墟昏暗的光线里,在枪声和硝烟的包围中,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顾凛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冷漠,不是嘲讽,不是胜利者的得意。
      那是疲惫。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还有……某种顾凛读不懂的东西,藏在眼底最深处,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顾凛。”林澈开口,声音比顾凛记忆中低哑了许多,“你不该来。”
      “不该来?”顾凛几乎是咬着牙笑出来的,“我是不该来。不该五年前就认识你。不该在狙击镜里认出你。不该在军事法庭上等你救我。不该相信那个补给点、那些地图、那句‘快走’——全他妈是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PSS的枪口在林澈胸口微微颤抖,但食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
      “五年前那道指令,是你布的局。”他一字一顿,“那枚一等功,是你送我的‘礼物’。我狙杀的那个‘林澈’,根本就是你安排好的替身。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把我逼上绝路,让我成为被牺牲的棋子,好激活什么狗屁‘信标’!”
      林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凛,那双曾经明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老人却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精彩。真精彩。林澈,你培养的这颗棋子,果然聪明。可惜,聪明得晚了一点。”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顾凛和林澈之间来回扫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把话说清楚。反正外面那些杂鱼,很快就会被清理干净。这荒山野岭的,死人不会说话。”
      他走到墙角的通讯器材前,弯腰关闭了几个还在闪烁的屏幕,然后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顾凛。
      “五年前那次边境行动,那道让你掩护‘利刃’的指令,确实是我让林澈发出的。”他说,“但那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救你。”
      顾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很惊讶?”老人继续,“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队的指挥官,值得我费这么大的周章布局五年?不。值得我这么做的,是你身上带着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了指顾凛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指着他贴身藏着的那块“暗戟”身份识别牌的位置。
      “那块牌子里,有一颗芯片。”老人说,“五年前,你加入‘暗戟’的时候,植入的。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顾凛的身体猛地一僵。
      芯片?
      “那不是普通的身份识别芯片。”老人的语气变得幽深,“那是‘信标’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激活‘信标’的钥匙之一。另一把钥匙,在林澈身上。”
      他看向林澈,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五年前,我让林澈接近你,培养你,就是为了让你们成为彼此的‘备份’。你们之间的情感纽带,是最好的加密算法。只要你们还活着,还互相牵挂着对方,那两颗芯片就会一直保持活性。而一旦你们被逼到绝境,不得不重逢,不得不面对彼此——那两颗芯片就会自动激活,发出足以让‘信标’定位的脉冲信号。”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现在,你们重逢了。在那个水泥厂二楼,你狙杀‘林澈’的那一刻,你的芯片就已经被激活了一半。另一半,在你刚才看到林澈活着、听到真相的那一刻,也激活了。”
      顾凛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的愤怒。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从一开始,我就是……”
      “一颗棋子。”老人替他说完,“一颗完美的、被精心喂养了五年的棋子。你所有的痛苦、愧疚、思念,都是养料。你越痛苦,芯片的活性就越强。你越爱他,你作为‘钥匙’的价值就越高。”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那个破旧的木箱上,双手交叠,姿态悠闲。
      “而现在,你们两个,两颗钥匙,都已经到了我面前。只差最后一步——”
      他看向顾凛,又看向林澈,目光变得危险而期待。
      “杀了对方。”
      废墟内,一片死寂。
      外面,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但依然在持续。沈渡的人马和清剿队、雇佣兵残余的厮杀,还没有结束。但这一切,都与这废墟内的三个人无关。
      顾凛的PSS,依然指着林澈的胸口。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澈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真实的情绪。
      林澈也在看他。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外面的枪声、老人的话语、五年的算计,都与他无关。只有眼前这个人,只有这最后一眼,才是真实的。
      “顾凛。”林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废墟外隐约的枪声吞没,“他说的,都是真的。”
      顾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五年前,我接近你,确实是奉命。”林澈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刀一刀剜在顾凛心上,“培养你,也是奉命。让你爱上我,还是奉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动,那似乎是一个笑,又似乎不是。
      “但有一件事,不是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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