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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废墟下的真相
顾凛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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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凛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他怕一开口,所有的愤怒、痛苦、仇恨,都会在那瞬间崩塌,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我爱上你,不是奉命。”林澈说。
老人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林澈没有给他机会。他抬起左手,缓缓拉开作战服的拉链,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一等功奖章。金灿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光。和顾凛在庆功宴上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收到的,是你狙杀‘林澈’换来的。”林澈说,“这一枚,是我狙杀‘我自己’换来的。”
他看向顾凛,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沉寂,终于开始碎裂。碎裂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灼热而滚烫。
“水泥厂二楼,你瞄准的那个人,确实是我安排的替身。但他不知道那是个陷阱。他以为他是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在扮演我,掩护真正的我潜入更深的地方。”林澈说,“我亲手开枪打死了他。就在你开枪之前的三秒钟。”
顾凛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你开枪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死了。”林澈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让顾凛看见他的颤抖,“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就在你侧后方的另一个窗口,用狙击镜看着你,看着你扣下扳机,看着你击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然后,看着你整个人,在那一刻碎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顾凛?”他说,“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为了自己的‘死’而心碎,却不能告诉他真相。看着他背负着愧疚过了五年,以为自己杀了恋人,却不知道那个恋人,一直在暗中看着他,保护他,一步步把他推向这个最终的绝境。”
顾凛的手指,终于从扳机上松开了。
PSS“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废墟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木墙上。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但他浑然不觉。
“林澈……”他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
他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呢?问为什么?已经问了一百遍。恨吗?恨了五年。可现在,那些恨,那些痛,那些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都像被投入火中的纸片,瞬间烧成灰烬,只剩下一地的灰,和一缕袅袅升起的烟。
林澈看着他,眼底那碎裂的缝隙越来越大,终于,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不是眼泪。是他五年来压在心底的、从未对人言说的东西。
“所以,杀了我。”林澈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抬起右手,短突的枪口,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杀了我,拿走我身上的芯片。”他说,“两颗芯片合一,‘信标’就会彻底激活,定位信号会发送出去。你要的真相,就在那个‘信标’里。五年前那场行动的所有档案,那道指令的完整签发链条,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那些‘牺牲’的人是怎么死的——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他的手指,缓缓搭上扳机。
“但你不能活着拿到。”他说,“信号发送的那一刻,这整片区域都会被引爆。‘信标’的最后一个保险,是自毁。所以,你必须在我开枪之后,立刻离开。越远越好。沈渡会带你出去。”
顾凛的瞳孔骤缩。
“你在说什么……”他冲上前,一把抓住林澈握枪的手,死死攥住,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你他妈在说什么?!”
林澈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沉寂已经完全碎裂,露出底下那片灼热滚烫的、埋藏了五年的东西。
“我在说,游戏结束了。”他轻轻地说,“我在说,棋子不想再当棋子了。我在说——”
他忽然笑了。
那是顾凛五年来,第一次见到他笑。不是军事法庭上的冷峻,不是河床边晨光中的沉默,不是废墟里那疲惫的注视。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容,如同五年前那个夏夜,在器械场单杠下,月光很淡,他的眼睛却很亮。
“我在说,顾凛,我爱你。”
他猛地发力,甩开顾凛的手。动作快得顾凛根本来不及反应。
枪口,从太阳穴移开,抵上了自己的胸口——不是心脏的位置,是稍偏一些的地方。那个位置,顾凛太熟悉了。那是“暗戟”植入身份识别芯片的地方。他自己的身体里,也有一颗,在林澈此刻枪口对准的位置。
“林澈——!”
顾凛的嘶吼还没出口——
“砰!”
一声真正的、毫无遮掩的枪响,在废墟内炸裂!
不是林澈。
是那个一直坐在木箱上的老人。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里握着一把掌心雷般的小型手枪,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他的目标,不是顾凛,也不是林澈——
是林澈握枪的右手。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林澈的小臂。鲜血瞬间喷溅,林澈闷哼一声,短突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滑出去很远。
“林澈!”顾凛扑上去,扶住他踉跄的身体。林澈的脸色瞬间惨白,但依然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人收起手枪,脸上那慈祥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看穿一切的锐利。
“好一出苦情戏。”他慢条斯理地说,“演得真好。我差点就被你骗了。”
他走到林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失望。
“芯片在你心脏附近,不是在胸口。”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这五年,我只是把你们当棋子养着,对你们的一举一动一无所知?”
林澈的眼底,那刚刚碎裂开的、涌动着滚烫东西的深潭,瞬间重新凝结成冰。
“老师果然什么都清楚。”他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
“当然清楚。”老人说,“所以,别想用‘自毁芯片’这招来糊弄我。你的芯片,要活着摘下来才有用。死了,就只是一块废铁。”
他蹲下身,与林澈平视,目光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惋惜。
“林澈,你跟了我八年。从你十八岁进‘利刃’,到现在,整整八年。”他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我唯一真正信任的人。这五年的局,有一半是你帮我布的。可现在,你为了他——”
他指了指顾凛,摇了摇头。
“为了他,你要毁掉这八年来的一切?”
林澈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老人等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站起身。
“算了。”他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我了。芯片可以强行提取。虽然过程痛苦一点,但还活着,就能用。”
他转身,走向墙角的弹药箱,弯腰,从里面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大,却很沉,他拎着走回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整套手术器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顾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瞬间明白了老人要做什么。
“不……”
他松开林澈,猛地扑向地上的PSS。手指即将触到枪身的瞬间——
“砰!”
又是一声枪响。不是老人,是废墟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身影——穿着白色伪装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短突,枪口正对着顾凛。是老人的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的。
顾凛的身体猛地僵住。PSS就在指尖几厘米的地方,但他够不到了。
“别动。”那个手下冷冷地说。
老人头也不回,只是蹲下身,开始从银色箱子里往外拿器械。手术刀,止血钳,扩张器……一样一样,整齐地摆在地上。他的动作从容而精准,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按住他。”老人说。
那个手下收起短突,大步上前,一把扣住顾凛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顾凛挣扎,但连日逃亡的疲惫和左臂的伤口,让他根本无力反抗。他被按得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老人拿起手术刀,转向林澈。
林澈靠在倾斜的木墙上,右臂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的眼睛,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以为,这八年来,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吗?”
老人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林澈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伸进作战服的内袋,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装置。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
“远程引爆器。”林澈说,声音依然平静,“连接着废墟地下埋着的三十公斤炸药。从我们进入这片区域开始,我就已经布好了。老师教我的,任何时候,都要留后手。”
老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林澈手里的那个黑色装置。
“你疯了?!”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惯有的从容,带上了一丝惊怒,“引爆这里,你也活不了!”
林澈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对顾凛笑的时候,一模一样。从眼底漾开,带着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老师,我说过了。”他说,“棋子不想再当棋子了。”
他的拇指,缓缓移向那个红色的按钮。
“林澈——!!”顾凛的嘶吼撕裂了废墟内的空气。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个手下的压制,踉跄着扑向林澈。但他距离太远了,太远了,远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林澈的拇指,触碰到那个红色的按钮。
“不——!!”
拇指按下。
没有爆炸。
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毫无反应的引爆器,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老人的笑声,在废墟内响起。低沉,愉悦,带着一种彻底的胜利者的从容。
“傻孩子。”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埋了炸药?你以为这五年,只有你在布后手?”
他缓缓举起手里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比引爆器还小的金属片。上面有几个闪烁的指示灯,此刻已经全部熄灭。
“信号屏蔽器。”他说,“从你拿出引爆器的那一刻,我就启动了。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任何信号能传出去。你的炸药,现在只是三十公斤废铁。”
林澈的眼底,那片凝结的深潭,终于彻底碎裂。碎裂的缝隙里,涌出来的不是滚烫,而是彻骨的寒意。
他输了。
八年的棋,走到最后一步,输得一败涂地。
老人收起信号屏蔽器,重新拿起手术刀,走向林澈。他的步伐从容,如同走向一个等待被收割的果实。
“好了,游戏结束了。”他说,“芯片,我就亲手来取了。”
顾凛的嘶吼声在喉咙里破碎成不成调的音节。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那个手下再次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老人一步步逼近林澈,看着手术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看着林澈靠在墙上,浑身是血,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正在熄灭。
“林澈——!!”
就在手术刀即将刺入林澈胸膛的那一刻——
“砰!”
一声枪响。
不是老人的枪。不是那个手下的枪。
是从废墟外射来的。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老人的右手。手术刀脱手飞出,老人的惨叫声在废墟内炸响!
紧接着,废墟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沈渡!
他的白色伪装服上沾满了血迹和硝烟,脸上带着新鲜的伤口,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他手里的短突喷吐着火舌,瞬间将那个压制顾凛的手下打成了筛子!
“快!带林澈走!”沈渡吼道,一边射击,一边向老人冲去。
老人捂着流血的手,踉跄着后退,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他的嘴张开,似乎想喊什么——
沈渡已经冲到他面前,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沈渡说,声音冰冷得如同废墟外的寒风。
老人僵住了。
顾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向林澈。林澈靠在墙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如同外面的雪。但当他看到顾凛冲过来时,那双眼睛里,竟然又浮现出那熟悉的光芒。
“顾凛……”他轻声喊。
顾凛一把扶住他,手指颤抖着捂住他还在流血的右臂。血是温热的,从指缝间涌出,烫得他心脏抽搐。
“别说话,我带你走,我带你走……”他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林澈看着他,嘴角微微扯动,那似乎是一个笑。
“走不掉的。”他轻轻说,“外面……还有很多人。沈渡撑不了多久。”
顾凛咬着牙,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抱着林澈,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林澈抬起左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手指冰凉,带着血的黏腻,但触感温柔得如同五年前那个夏夜。
“顾凛。”他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弱,“我骗了你五年。但有一件事,没骗你。”
顾凛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知道。”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林澈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明亮得惊人。
“那就好。”他说。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被沈渡制住的老人。老人靠在墙角,捂着流血的手,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老师。”林澈喊他。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这八年,谢谢。”林澈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但今天,我要走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凛。
“沈渡会带你出去。”他说,“地图上还有第三个点。那里,有真正的答案。”
顾凛摇头,死死抱着他:“不,一起走。一起走……”
林澈抬起左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唇。
“听我说。”他说,“我的芯片,必须留在这里。老师的计划,已经启动了。如果我活着离开,他会启动备用方案,更多的‘棋子’会被激活,更多的‘信标’会被布置。只有我死了,芯片留在这里,他才会以为计划还在继续,才会放松警惕。你才有机会,拿到真正的答案。”
顾凛的眼睛,在那一刻,彻底红了。
“不……”他沙哑地说,“不……林澈,你不能……”
林澈看着他,眼睛里漾开的笑容,温柔得如同五年前那个夏夜的月光。
“顾凛。”他轻轻喊他的名字,“我累了。八年,太累了。让我休息吧。”
他的手,缓缓移开顾凛的嘴唇,落在他胸口——那个藏着芯片的位置。
“开枪。”他说。
顾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什么?”
林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地上的PSS——那把刚才掉落的手枪。然后,重新看向他。
“来,开枪。”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顾凛的心脏深处,“现在,我是你的一等功了。”
顾凛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他摇头,疯狂地摇头,嘴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不……不……林澈……不……”
林澈抬起左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那触感冰凉,却温柔得如同最后的告别。
“听话。”他说,“来。”
沈渡的吼声从废墟门口传来:“快!他们的人又上来了!最多三分钟!”
林澈看着他,眼睛里最后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顾凛。”他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再见。”
他的手,从顾凛脸上滑落。
顾凛僵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闭上,看着他的身体失去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握住了地上那把PSS。
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缓缓举起枪。
枪口,对准了林澈的胸口。那个藏着芯片的位置。那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让他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位置。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模糊了一切,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人。
但他听见了那句话,那句在他脑海里循环往复、永不停歇的话——
“来,开枪。现在,我是你的一等功了。”
废墟外,枪声越来越近。沈渡的吼声在风中破碎。
废墟内,顾凛跪在地上,抱着浑身是血、已经闭上眼睛的林澈,枪口抵着他的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风雪,不知何时又重新开始飘落。
扳机在指尖下传来冰冷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阻力。那阻力穿过指骨,沿着手臂上溯,最终在胸腔里炸开——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深的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
顾凛跪在那里,抱着林澈。林澈的身体正在他怀里变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顾凛的抓绒衣,洇成一片深色的、温热的湿痕。左手的指尖还搭在顾凛脸上,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只是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贴着皮肤,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落叶。
枪口抵着他的胸口。那个藏着芯片的位置。那个位置下面,是心脏。
废墟外,枪声越来越近。沈渡的吼声被风撕碎,听不清内容。但顾凛知道,时间不多了。三分钟,也许两分钟,也许下一秒,那些人就会冲进来。
可他动不了。
他扣不下那个扳机。
五年前,在水泥厂二楼,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以为自己杀死了林澈。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折磨了他五年,让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是一场戏。真正的痛,是此刻——怀里抱着活生生的林澈,枪口抵着他的胸口,却要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林澈……”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醒醒……你看看我……”
林澈没有动。
他的眼睫安静地垂着,覆着薄薄一层白霜。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口气。
“你醒醒……”顾凛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林澈脸上,结成了冰,“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我……你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得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林澈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但顾凛看见了。
“林澈!”他猛地俯下身,凑近他的脸,“林澈!你睁开眼!你看看我!”
林澈的眼睫又颤了颤。然后,缓缓地,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很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当那目光落在顾凛脸上时,那残烛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惊人,亮得顾凛的心脏猛地抽搐。
“顾凛……”林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几乎没有动,但那两个字,清晰地传进了顾凛耳中。
“我在。”顾凛握紧他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我在。林澈,我在。”
林澈看着他,嘴角微微扯动。那是一个笑,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顾凛看见了。那是五年前那个夏夜,在器械场单杠下,月光很淡,他对他笑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明亮,温柔,带着一点点的狡黠,和很深很深的、藏在眼底的东西。
“怎么……还不开枪……”他轻轻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磨蹭什么……”
顾凛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来。他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林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废墟外。枪声更近了,近到能听清那是自动步枪的点射,和手榴弹低沉的轰鸣。沈渡的吼声已经变成了嘶喊,在风中破碎。
“没时间了……”林澈说,目光重新落回顾凛脸上,“来……开枪……”
顾凛还是摇头。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枪口在林澈胸口晃动,却怎么也扣不下去。
林澈看着他,那目光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无奈。那无奈,像极了五年前,他看着他因为战术推演和自己争论得面红耳赤时,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顾凛……”他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弱,“你忘了吗……五年前……你说过……”
他说不下去了。但顾凛知道他在说什么。
五年前,那个夏夜,在器械场单杠下,月光很淡。他们刚刚结束训练,浑身汗湿,并肩坐在单杠下面的水泥台子上。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有人在喊他们回去。但他们谁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听着彼此的呼吸。
“顾凛。”林澈忽然开口,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月亮,“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做出选择——你选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选你。”
林澈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很淡,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我也选你。”他说。
后来,他们被喊回去,再也没有提起那个夜晚。但有些话,不用说第二遍。
此刻,在这冰冷的废墟里,林澈用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那目光在说:你忘了吗?你说过的。你选我。
顾凛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他懂了。
林澈不是要他杀他。林澈是要他选他。选他选的那条路。选那个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路。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住林澈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灼热滚烫,一个微弱冰凉。
“林澈。”他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平静,“我选你。”
林澈的眼睛里,那残烛般的微弱光芒,忽然亮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明亮的东西。
“那就……”林澈说,嘴唇几乎不动,只有气流轻轻拂过顾凛的脸,“开枪。”
顾凛闭上眼睛。
扳机,在指尖下,走完了最后一丝行程。
“噗。”
极其轻微的闷响。在废墟内回荡,又被外面的枪声吞没。
顾凛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子弹击中的是他自己。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胸口,洇开,烫得他浑身颤抖。
他睁开眼睛。
林澈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废墟昏暗的光线,倒映着外面飘进来的雪花。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开始一点一点熄灭。
但直到最后一刻,那光芒里,都带着那个笑。那个明亮得惊人的、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
“顾凛……”林澈的嘴唇最后一次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再见。”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彻底停止了。
顾凛抱着他,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怀里这具正在变冷的身体,和胸口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那伤口的位置,正好是芯片的位置。子弹穿过了芯片,也穿过了心脏。
他说过,芯片活着摘下来才有用。死了,就只是一块废铁。
现在,那块芯片,已经和它的主人一样,停止了跳动。
“顾凛!!”
沈渡的吼声猛地炸响,震醒了顾凛。他猛地抬头,看见沈渡正从废墟门口冲过来,浑身是血,手里的短突已经打空了子弹,被他当成了棍子。他的身后,废墟外,隐约能看到快速移动的人影。
“快走!!他们冲上来了!!”
顾凛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林澈。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个笑容。即使在死亡中,那笑容依然明亮,温柔,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顾凛俯下身,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等我。”他轻轻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放下林澈,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PSS,又从那个被击毙的手下身上摸出两个弹匣。他没有再看林澈。他不敢再看。再看一眼,他就走不了了。
“走!”他嘶哑地吼道,跟着沈渡,冲向废墟的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陡坡,直通山谷深处。沈渡率先滑了下去,顾凛紧随其后。积雪灌进衣领,冰冷刺骨,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海里,只有林澈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无声的“再见”。
他们滑到坡底,沈渡一把拉起他,向山谷深处狂奔。身后,废墟的方向,枪声和喊杀声震天。那些人冲进去了。他们会发现林澈的尸体,会发现那颗已经失效的芯片,会发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身后传来!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积雪,狠狠撞在他们背上,将两人掀翻在地!
顾凛趴在雪地里,回头望去。
那座废墟,那座他刚刚离开的废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冲天的火球。火焰舔舐着铅灰色的天空,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爆炸的余波还在继续,碎石和木屑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周围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漆黑的坑洞。
三十公斤炸药。林澈埋的。那枚他没能引爆的炸药。
现在,它被引爆了。
不是林澈。是被冲进去的人,不小心触发的?还是……林澈身上,还有第二个引爆器?
顾凛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片火海,吞噬了一切——那些追杀他们的人,那些秘密,那些芯片,还有……
林澈。
“走!”沈渡爬起来,拽着他继续跑,“爆炸会引来更多人!快走!”
顾凛被他拖着,踉跄着向山谷深处跑去。他不敢回头。他不能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
他们跑了很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风雪重新变得猛烈,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也掩盖了身后那场爆炸的痕迹。最后,当他们翻过一道山脊,钻进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时,两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再也动不了。
岩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个人。洞壁上有风化的痕迹,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沙土。沈渡挣扎着爬起来,用随身携带的防水布封住洞口,然后打开一盏微弱的应急灯。
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岩洞内部。
顾凛靠在洞壁上,浑身是血——大部分是林澈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那是林澈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