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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野逃亡路 顾凛活 ...


  •   顾凛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点了点头,没说话。他重新确认了一下GPS的方向——屏幕在低温下有些迟缓,但指向标依然顽强地指着西北偏北。
      “跟着我。”同行者转身,迈开步子,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却总能巧妙地利用地形和树木的掩护,尽量减少在空旷地带的暴露。顾凛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的不适和心头翻涌的疑虑,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狂暴的风雪中。同行者显然对这片地形有过研究,他选择的路线比顾凛之前自己摸索的要好走一些,避开了几处明显的陡坡和沟壑。他的速度不慢,但始终保持在顾凛能够勉强跟上的程度,并且会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拂去树干或岩石上覆盖的冰雪,观察下面的痕迹。
      他在反追踪,也在追踪。
      追踪谁?林澈?还是其他可能也在赶往A点的人?
      顾凛跟在他后面大约五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保持视觉接触,又能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反应。他握着PSS的手一直放在衣兜里,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后背的疼痛在持续的行走中变得麻木,但寒冷和疲惫却在不断累积。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不让自己掉队,或者一头栽倒。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风雪似乎有减弱的趋势,能见度稍微好转了一些。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封沼泽边缘。枯萎的芦苇丛在风雪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同行者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拳,示意停止。
      顾凛立刻伏低身体,躲到一棵歪脖子树后,警惕地看向前方。
      同行者半跪在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带有屏幕的仪器,低头查看。那仪器屏幕泛着幽绿的光,不是GPS,更像是某种手持式的热成像或运动传感器。
      他看了几秒,然后回头,对顾凛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发现不明热源,两点钟方向,距离约两百米,静止或缓慢移动,数量二或三。
      有埋伏?还是其他也在风雪中跋涉的人?
      同行者收起仪器,指了指沼泽边缘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隐约可见的土埂,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出一个迂回包抄的手势。意思很明显:他绕过去查看,顾凛留在这里,如果发生交火,从侧面策应,或者,见机行事。
      顾凛点了点头。他现在的状态,正面交火是累赘。
      同行者像一只真正的雪狐,悄无声息地滑入侧面的芦苇丛阴影中,消失不见。
      顾凛靠在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趁机恢复一点体力。他掏出能量棒,撕开包装,小口而迅速地吞咽。甜腻高热的胶质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和力量。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风雪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沼泽对岸,一片死寂。只有风掠过冰面的尖锐呼啸。
      不对劲。
      太安静了。同行者过去至少有十分钟了。以他的身手,如果是侦察或清除,不应该这么久没有动静。除非……他遇到了麻烦,或者,他发现了什么需要长时间观察的东西。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把自己这个“诱饵”留在这里,吸引可能的敌人?
      顾凛的神经再次绷紧。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他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背部的疼痛,压低身体,开始沿着同行者刚才指示的土埂,向两点钟方向,也就是发现热源的大致方位,小心翼翼地摸去。PSS握在手中,保险已经打开。
      土埂上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尽量放轻脚步,利用每一丛枯萎的芦苇和灌木作为掩护。前行了大约一百五十米,他停了下来,伏在一个被雪半埋的土包后面,缓缓探出头。
      前方,沼泽冰面与一片稀疏桦树林的交界处,影影绰绰,似乎有东西。
      不是人。
      是两具尸体。
      穿着和刚才被狙杀的那三人类似的白色伪装服,以怪异的姿势倒在雪地里,身下的积雪被染红了一大片,但血迹正在被快速落下的新雪覆盖。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还保持着指向沼泽冰面深处的姿势。
      顾凛的心脏猛地一跳。同行者干的?这么快,这么安静?
      他目光迅速扫视周围。没有看到同行者的身影。那两具尸体周围,也没有明显的搏斗或拖拽痕迹。更像是远距离狙杀,或者……被极近距离、毫无反抗地解决。
      他正想再靠近些查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侧桦树林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不是枪火,更像是指示灯,或者……激光瞄准器的光点?但那红光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几乎在红光消失的同时,顾凛的耳麦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充满杂音的电流嘶声,紧接着,一个被严重干扰、断断续续、但勉强能辨认出是林澈的声音,突兀地钻了进来:
      “……顾……凛……听到……A点……废弃……公路……标识……别信……‘信……标’……重复……别信……‘信……’……”
      声音到这里,被一阵更加刺耳的噪音彻底淹没,随即,耳麦里恢复了死寂。
      顾凛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林澈!他果然在附近!他在用加密频段尝试联系自己!但信号被严重干扰了,只听到了碎片。“A点……废弃公路标识”这个信息吻合地图。“别信……‘信标’”?“信标”是什么?是指那个同行者?还是指A点本身?或者……别的什么?
      那句没说完的“别信……”,像一把冰冷的钩子,钩住了顾凛的心脏。
      他猛地回头,看向同行者消失的方向。
      几乎就在他回头的刹那——
      “噗!”
      一声与之前狙杀三人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轻微闷响,从他身后不远处,那片他刚刚离开的歪脖子树方向传来!
      子弹击中树干的声音被风雪掩盖,但顾凛清晰地看到,他刚才藏身的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炸开了一小团木屑和雪沫!
      有人在他刚才的位置开枪!目标是……他现在的位置?还是……
      顾凛没有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让他向侧面猛扑出去,滚入一个浅雪坑。几乎在他扑出去的同一瞬间,他原先伏着的那个土包上,积雪被无形的力量掀起一小片。
      狙击手!不是同行者!还有别人!
      而且,这个狙击手,刚才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听到了林澈那断断续续的通讯!他开枪,不是为了直接击杀顾凛,更像是……为了驱赶?或者,是为了制造混乱,让顾凛暴露,让暗处的同行者……
      顾凛趴在雪坑里,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紧紧握着PSS,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风雪虽然减弱,但视线依然很差。刚才开枪的方向,至少有七八个可能的隐蔽点。
      他现在孤立无援。同行者不知所踪,林澈的通讯中断,暗处有一个不知敌友的狙击手,A点方向危机四伏,而那句没听完的“别信……”,像一道诅咒,悬在头顶。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脚下冰雪融化前,最后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林澈留下的补给点,和风雪中无声的指引)
      风雪骤然停歇,如同一个被掐断喉咙的嘶吼者。
      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和被压抑到极致的呼吸。顾凛趴在浅雪坑里,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雪水渗进衣领,浸透胸前。他右手的PSS紧紧抵在身下的冻土上,左手指尖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眨眼,生怕那细微的动作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那个狙击手还在。
      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十字线瞄准的、芒刺在背的预感,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后颈某个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对方的枪口或许正缓缓扫过这片区域,等待着他沉不住气,等待着他移动,等待着一个足够清晰的、致命的瞬间。
      一分钟。两分钟。或许更久。
      顾凛的睫毛上结起了细小的冰凌,每一次眨眼都带着刺痛。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失温的前兆。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趴下去,即使不被子弹击中,也会被寒冷夺走最后的体温。
      必须动。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毫无掩护的浅坑里。他需要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对方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
      仿佛听到了他的祈求,沼泽对岸,那片桦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不,不是鸟,是某种金属哨子模仿的鸟鸣,三短一长,然后是两声更短促的。
      是信号。
      顾凛的眼角余光捕捉到,远处那个曾经有红光一闪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紧接着——
      “砰!”
      真正的枪声。不是消音武器,是毫无遮掩的、在寂静山林中炸裂的步枪射击声!枪声来自沼泽更深处,至少五百米开外,与刚才狙杀顾凛的方向截然不同!
      两股势力!交火了!
      这念头刚闪过脑海,顾凛原先瞄准的方向,骤然响起反击的枪声——同样是未加消音的自动步枪,急促而猛烈,如同爆豆一般!子弹的尖啸声撕裂了短暂的寂静,在沼泽上空交织成致命的火网!
      就是现在!
      顾凛没有犹豫,他猛地从雪坑里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向右侧一丛更茂密的枯苇丛扑去!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致,然后重重砸进苇丛后的浅沟里,积雪和枯枝在他身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几乎在他跃起的同一瞬间,他原先趴着的浅坑边缘,积雪被一串流弹掀起,噗噗噗噗,溅起一连串细小的雪柱!
      不是那个狙击手,是流弹!
      顾凛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趴在浅沟里,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切割着肺叶。交火还在继续,越来越激烈,似乎有更多的人加入了战斗。手榴弹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橘红色的火光在远处桦树林边缘一闪而没,映出几道疯狂跑动的人影。
      这是围剿?还是两拨人马在争夺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交火的方向,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是围剿,那参与交火的其中一方,很可能是基地派出的清剿队,另一方则是……林澈的人?还是那个神秘狙击手——那个自称要去A点的“同行者”——的人马?
      交火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枪声开始变得稀疏,逐渐向沼泽更深处,也就是西北方向——A点的方向——延伸。最后,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后,一切归于寂静。
      比之前更彻底的寂静。
      顾凛依旧趴在浅沟里,没有动。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心跳依然很快。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火,留下了一地尸体和谜团。是谁赢了?还是两败俱伤?林澈……在这场交火中吗?
      他不敢想。
      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观察周围。
      风雪彻底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似乎随时会再次降下雪来。能见度恢复到了大约两三百米。沼泽对岸的桦树林边缘,隐约能看到几具倒伏的人影,以及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的树干和积雪。
      顾凛咬了咬牙,握紧PSS,开始向那个方向匍匐前进。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林澈的安危,也需要……弄清楚那些尸体上,有没有能用的信息或物资。
      匍匐了大约五十米,他来到了第一具尸体前。
      是之前那种白色伪装服,没有任何标识。脸朝下趴在雪地里,身下一大摊已经冻成冰碴的血迹。顾凛小心地将他翻过来——陌生面孔,三十岁左右,眼睛睁得很大,已经凝固成灰白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他的胸口和腹部中了至少三枪,防弹背心被打成了筛子。
      顾凛快速搜了搜他的装备。步枪已经被同伴或敌人带走,但腰间还有两个手榴弹,一个急救包,以及一个……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东西。
      一台与之前同行者使用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巴掌大的手持式热成像仪。
      屏幕上还有残余的、正在冷却的绿色热源轮廓,显示着刚才交火后的战场。热源主要分布在两个区域:一个就在他前方,桦树林边缘,有五六个正在快速冷却的人形轮廓;另一个更远,在沼泽更深处,似乎是刚才交火最后延伸的方向,有七八个热源,但移动速度很快,正在向西北撤离。
      还有一群人,正在向A点方向移动。
      顾凛深吸一口气,将热成像仪塞进自己的装备包。然后,他取下那两枚手榴弹,别在腰间。这玩意儿,关键时刻比子弹管用。
      他继续向前,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装备大同小异,都是职业雇佣兵的路数——无标识的战术装备,北约制式武器,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文件或标记。但第三具尸体的脖子上,有一道隐约可见的陈旧伤疤,很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
      顾凛盯着那道伤疤,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五年前,边境联合行动前的最后一次简报会上,一个陌生面孔的“友军”军官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在听。那人的脖子侧面,似乎也有这样一道伤疤……
      不是似乎。就是这道伤疤。
      那个“友军”军官,后来在行动中“失踪”了。档案上写的是“疑似被俘”。而此刻,他穿着雇佣兵的白色伪装服,死在这片荒山野岭的沼泽边缘。
      顾凛的后背蹿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清剿,也不是林澈个人的行动。这是一盘更大的棋,一盘从五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布局的棋。那些“失踪”的人,“牺牲”的人,“退役”的人,可能根本就没有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而他,和林澈,都只是棋盘上被推动的棋子。
      他站起身,望向沼泽深处,那个热成像仪显示有七八个热源正在快速移动的方向。那就是A点的方向。林澈在那群人里吗?还是在更前面的什么地方?
      他必须继续前进。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依旧带着那种被风雪模糊后的奇异温和,此刻听来却如同鬼魅:
      “尸体摸得挺熟练嘛,暗戟。”
      顾凛猛地转身,PSS瞬间指向声音来源。
      那个自称要去A点的同行者,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半跪在一棵被炸断的桦树后。他的白色伪装服上沾着泥点和血迹,脸上的防寒面罩被扯下一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带着一道新鲜擦伤的脸。约莫三十五六岁,眉眼很深,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的手没有放在武器上,而是摊开,放在膝盖上,一副“我没有敌意”的姿态。
      但顾凛见过太多用这种姿态麻痹对手、然后瞬间翻脸的亡命徒。他没有放下枪,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
      “刚才那一枪,是你开的?”顾凛的声音嘶哑,但很稳。
      同行者挑了挑眉:“哪一枪?狙杀那三个人的时候?还是刚才你差点被爆头的那一枪?”
      “刚才。我被压着的时候,你的位置。”
      同行者摇了摇头,脸上那点戏谑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不是我。我当时在你左前方,正在处理那两个热源——就是你看到的尸体。听到枪声的时候,已经晚了。等我摸回来,交火已经结束。那个狙击手,要么是混战中被流弹干掉了,要么是趁乱撤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凛检查过的那三具尸体,嘴角再次扯起那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怎么样,摸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顾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同行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从脖子里拉出一根细链,链子上坠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牌。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纯黑色的金属牌,但形状和尺寸,顾凛再熟悉不过——那是“暗戟”和“利刃”这类秘密单位,在参与最高级别任务时才会配发的身份识别牌。不是正式军人身份,是“影子”的身份。他和林澈,各有一块。
      “我姓沈,单名一个渡字。”同行者收起金属牌,重新塞回衣领里,“曾经是‘暗戟’的人。比你早三届。”
      顾凛的瞳孔微微收缩。曾经是“暗戟”的人?那他的档案……为什么他从未在任何“暗戟”的存档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我,很正常。”沈渡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在‘暗戟’只待了不到两年,就因为任务中的‘意外’被除名了。官方的说法是,我叛逃了。但实际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沼泽深处那个A点的方向,“我只是奉命,去扮演另一个角色。”
      奉命。扮演。
      这两个词在顾凛脑海里炸开,瞬间与无数线索链接——边境行动中那道来源不明的“最高优先级指令”,水泥厂二楼那个“林澈”的模糊侧脸,军事法庭上林澈用技术细节推翻的指控,那场突兀的、没有任何解释的狙杀式救援,以及此刻,躺在雪地里、脖子侧面带着陈旧伤疤的“失踪”军官。
      他们都在扮演角色。而舞台,比他能想象的大得多。
      “你是情报系统的人。”顾凛一字一顿,不是疑问,是确认。
      沈渡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吧。但层级太高,链条太长,我这种小棋子,也只知道自己任务里那一小块拼图。林澈也是。你也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那支拆解的长枪依然背在背上,但他腰间别着的武器,比之前顾凛看到的更多——两支手枪,三枚手榴弹,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小型装置。
      “刚才那场交火,是两拨人。”沈渡开始陈述,语气变得职业而冷静,像在做任务简报,“一波是基地派出的清剿队,由检察院直属的特别行动组指挥,目标是‘叛逃人员’顾凛,以及‘协助潜逃的嫌疑人’林澈。他们出动了大约两个班,配备了无人机和热成像,但在这种鬼天气里,无人机就是摆设。”
      他指了指桦树林边缘那些尸体:“那些是另一波。雇佣兵,但从装备和战术动作看,绝不是普通佣兵。他们在我狙杀那三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潜伏在这片区域了,目标很明确——在清剿队和林澈他们之间制造混乱,坐收渔利。可惜,他们低估了清剿队的火力,也高估了自己的隐蔽能力。”
      顾凛脑海里迅速拼凑出那张混乱的战局图:清剿队追捕他和林澈,雇佣兵伏击清剿队,而沈渡和自己,夹在三方之间。
      “林澈他们往A点撤了。”沈渡继续说,“清剿队损失惨重,但剩下的七八个人还在追。雇佣兵也死了好几个,但活着的……至少还有四五个,正在从侧翼包抄。这一局,谁先到A点,谁就有话语权。”
      “A点到底有什么?”顾凛问。
      沈渡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一个‘信标’。”
      信标。
      这个词让顾凛的心脏猛地一缩。林澈在无线电里,用被严重干扰的声音,拼命对他喊的那句话,瞬间在脑海里炸响——
      “别信……‘信标’……重复……别信……”
      “林澈说,别信。”顾凛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渡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说别信,是对的。”沈渡站起身,目光投向沼泽深处,“因为那个‘信标’,从一开始就是个饵。钓的鱼,不是林澈,不是你,也不是我——是藏在更深处的,那些真正操控棋盘的人。”
      他回过头,看向顾凛:“但问题是,你和我,林澈,还有那边正在追杀的清剿队,和正在包抄的雇佣兵,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去那个‘饵’那里。因为只有在那里,所有的线才会收拢,所有的棋子才会现身。这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让真相浮出水面的机会。”沈渡一字一顿,“五年前那次边境行动,那道让你掩护‘利刃’的指令,水泥厂二楼那个‘林澈’,你档案里那道悬而未决的指控,还有我这几年扮演的见不得光的角色——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个‘信标’那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但林澈说得对,你不能‘信’那个‘信标’。你得信你自己。到了那里,做出选择的人,只能是你。”
      顾凛沉默了。风声呜咽着掠过沼泽,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所以,现在怎么办?”他问。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个热成像仪,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清剿队追得很紧,距离我们不到两公里。雇佣兵更快,已经绕到侧前方了。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赶到A点,但又不能太快,太快就成了靶子。”
      他收起热成像仪,看向顾凛:“你有伤,体力也快到极限了。接下来,你听我的。我会把你带到距离A点五百米内的安全位置。剩下的路,你自己走。我和清剿队、雇佣兵们,会在外围玩一场捉迷藏,帮你吸引火力。但记住,我只能给你争取最多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做出决定。”
      顾凛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帮我?”
      沈渡看着他,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现出来,但这次,那弧度底下,似乎藏着一点真实的东西。
      “因为我曾经也是‘暗戟’的人。因为我欠林澈一条命。”他转过身,迈步向沼泽深处走去,“也因为,这场戏,演了五年,该收场了。”
      顾凛深吸一口气,握紧PSS,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沼泽冰面上快速穿行。天色更加阴沉,云层压得极低,似乎随时会再次塌下来。远处的桦树林边缘,偶尔能看到快速移动的人影,那是清剿队和雇佣兵在拉锯。枪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但比之前稀疏得多,更像是试探性的交火,而不是真正的厮杀。
      沈渡的路线极其刁钻。他总能在清剿队和雇佣兵交火的间隙,找到一条安全的缝隙,带着顾凛迂回前进。有时候需要匍匐穿过冰面,有时候需要攀爬陡峭的土坡,有时候则需要屏住呼吸,藏在一丛枯苇后面,等待几十米外全副武装的士兵搜索而过。
      顾凛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左臂的伤口在攀爬时再次撕裂,血浸透了抓绒衣的袖子,又在低温下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后背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弯腰都像刀割。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沈渡身后。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盯着那个在脑海里已经无比清晰的、GPS上不断跳动的红色“A”点。
      距离在缩短。八公里。六公里。五公里。
      当他们翻过一道被积雪覆盖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时,顾凛知道,他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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