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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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光从糊窗的纸透进来，灰蒙蒙的一层，落在墙角那捆干草上。崔漪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地上，身上盖着那条脏兮兮的斗篷。
他坐着。还是昨晚那个姿势，靠着墙，锁链从颈间垂下来，另一端缠在她手腕上。听见动静，他低下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几秒。
然后她坐起来，把斗篷扔还给他，解开手腕上的锁链，站起来。
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绷得疼。她低头看了看，没管。
“我去买吃的。”她说。
他点了点头。
崔漪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他。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抬起头，望着她。
沉默。
又是那种沉默。那种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沉默。
崔漪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楼下，胖女人又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楼梯响，她抬了抬眼皮。
“昨晚那几个在门口站了半天。”她说。
崔漪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来走了。”胖女人打了个哈欠，“你那包袱呢？”
崔漪没回答。她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街上人不多。几个赶早的农夫挑着担子往集市走，一个卖面包的妇人推着车在路边叫卖。崔漪从她身边走过，用最后两个铜币买了一块黑面包，揣进怀里。
她没有回客栈。
她顺着街往前走，走到镇子中心。那里有一片空地，围着一圈人。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哭。
崔漪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
空地中央立着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拴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烂的衣服，低着头，脖子上套着麻绳。一个穿皮坎肩的胖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鞭子，正在大声吆喝。
“都看看！都看看！身强力壮的，能干活能种地！年轻的，能生养能伺候人！便宜的，都便宜的！”
他走到一个年轻女人面前，用鞭子柄挑起她的下巴。
“看看这个！十七岁，牙口好，没病没灾！买回去当天就能用！”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
崔漪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她的脸被挑起来，对着那些笑的人，眼睛却是闭着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动不动。
胖男人又走到一个男人面前。那男人年纪大些，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个！四十岁，以前是木匠，手艺好！买回去修房子做家具，能干得很！”
人群里有人喊价。
胖男人笑着应和，鞭子在空气里甩得啪啪响。
崔漪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被拴着的人，看着那些喊价的人，看着那个甩着鞭子的胖男人。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闭着的眼睛，看着那个木匠低垂的头，看着那些脖子上套着的麻绳。
她忽然想起地下室。想起那些锁链，那些冷掉的炖肉，那碗圣灰。想起他靠着墙坐着的样子，想起他抬起头看她的样子，想起他沉默的样子。
想起他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推开门。他还在那个墙角，还那个姿势，连头抬起的角度都和走之前一样。
崔漪走过去，把那块黑面包扔在他面前。
“吃。”
他低头看着那块面包，拿起来，掰了一块，送进嘴里。
他嚼着。喉结滚动。眼睛垂着。
崔漪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没有问她去哪儿了，没有问那三个混混后来怎么样了。只是嚼着，咽着，垂着眼。
崔漪盯着他，盯着他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
沉默。
崔漪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一拽。
他的脸仰起来，露出整张面孔。嘴角还沾着面包屑，喉结还在滚动，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我问你话的时候，”崔漪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应一声。”
他望着她。
“……嗯。”
崔漪盯着他那双眼睛。
“我出去那么久，”她说，“你不想知道我去哪儿了？”
沉默。
“那三个混混后来怎么样了，你不想知道？”
沉默。
“我在外面看见了什么，受了什么气，心里在想什么——你他妈什么都不想知道？”
沉默。
还是那种沉默。那种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沉默。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
她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我昨晚被三个男人按在墙上，”她说，“按在地上。抢东西，扯衣服。我打不过，跑不过，只能求他们——拿你的命换。”
他抬起头，望着她。
“我说我住处还有东西，比那些值钱。我带他们去拿。”她顿了顿，“你知道我带他们去拿什么？”
他没有说话。
“带你。”崔漪说，“带他们来见你。让他们看看我养的那条狗。让他们看看那条狗能干什么。”
他望着她，还是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
“你就这副表情？”她说，“听到这个，你就这副表情？”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肩上。
他侧翻在地上，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他没有挣扎，没有出声，只是顺着那股力道躺倒，仰面看着她。
崔漪蹲下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地上。
地上是硬的。夯实的泥土，硌着他的后脑勺。她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力往下压，压得他的脸变了形，压得他的嘴啃进土里。
“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你他妈这副样子。”
他的脸埋在土里，没有说话。
“不管我说什么，你就是那副表情。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就是那种眼神。我打你，你那样。我骂你，你那样。我被人按在墙上抢东西，你那样。我拿你的命去换，你还那样。”
她把他的头又往下按了按。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你就不能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不能——不能像个活的东西？”
他的脸埋在土里。土里有碎石子，硌着他的颧骨，硌着他的眼睑。他没有挣扎，没有出声，只是那么趴着，任她按着。
崔漪按了很久。
按到手臂发酸，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一坐，靠在床腿上。
他慢慢抬起头，慢慢坐起来。
脸上沾着土，额角有一道被石子硌出的血痕。那道血痕正在慢慢愈合——很慢，但还是在消。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崔漪看着那双眼睛。
她忽然笑了。很轻，很短。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去看了个地方。”
他没有说话。
“镇子中心。有个奴隶市场。”她说，“那些人被拴在木桩上，脖子上套着麻绳。有个胖男人在卖他们，用鞭子指着他们，说这个能干活，那个能生养。一群人围着看，喊价，笑。”
她顿了顿。
“我看着他们，忽然在想——”
她望着他的眼睛。
“——我养你这条狗，到底有什么用？”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瞳孔微微收缩。
崔漪看着那个细微的变化。
“你看。”她说，“我说这个，你终于有点反应了。”
他没有说话。
“你能打。”崔漪说，“你能杀。你杀过圣骑士，杀过士兵，杀过二十三个人。你杀那些人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真好。养了条有用的狗。”
她慢慢弯起嘴角。
“可你平时呢？”
他望着她。
“你平时就这么蹲着。就这么看着我。就这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打你你就受着，我骂你你就听着，我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
她往前探了探身。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我想要你有点反应。”崔漪说，“我想要你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想要你别老是这副淡淡的样子，别老是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她盯着他的眼睛。
“我想要你——像个活的东西。哪怕恨我也行。哪怕怕我也行。哪怕——”
她顿住。
他没有说话。
沉默。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崔漪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浮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注视。
他忽然开口。
“你想要什么？”
崔漪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从我这儿。”
崔漪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
“我想要的东西多了。”她说，“我想要那些混混死。我想要那个抢我包袱的人肠子流出来。我想要玛格丽特和艾格尼丝和所有笑过我的人跪在我面前求我。我想要——”
她停住。
他望着她，等着。
崔漪望着他那双眼睛。
“我想要你，”她说，“别他妈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项圈，用力往上一提。他的上半身被拽起来，脸凑到她面前。
“以后。”她说，“我说话，你应。我问你话，你答。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得给我点反应。听见了吗？”
他望着她。
“……听见了。”
“我问你话，你现在就答。”
“嗯。”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在想——”他顿了顿，“你去看奴隶市场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我。”
崔漪的眼睛眯了一下。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也那样。”他说，“拴着。卖着。被人看着。”
崔漪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眼睛。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影子。
过了很久。
崔漪松开他的项圈，往后坐了坐。
她靠在床腿上，望着他。
“你想多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
崔漪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好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
她靠在床腿上，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那些混混。”他说，“长什么样？”
崔漪睁开眼。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我去杀。”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