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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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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夜里露宿在路边,崔漪把那条羊毛毯子铺在地上,自己裹着斗篷靠墙坐,他在旁边蹲着,锁链系在她手腕上。半夜起了风,她冻醒过来,看见他蹲在风口,用后背替她挡着。
第二天遇上过路的商队,她拉着锁链避进林子,等商队走远了才出来。他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那些暗紫色的纹印又恢复成平时那样,暗淡地贴在皮肤下面。
第三天傍晚,远远能看见镇子了。
镇子不大,灰扑扑的土墙围着一片矮房子,炊烟从那些房顶上升起来,弯弯曲曲地飘进暮色里。崔漪站在路边,望着那些炊烟,看了一会儿。
“今晚住这儿。”
她把锁链往手腕上绕了两圈,朝镇子走去。
镇口有个卖柴的老头,坐在一堆劈好的木柴旁边打瞌睡。崔漪从他身边走过,他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低着头的高大男人,目光在那条锁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打瞌睡。
镇子里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铁匠铺、面包房、卖杂货的棚子,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旧木牌的小客栈。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追一条狗,两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服,一个穿着皮围裙的屠户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根骨头扔给等在旁边的野狗。
崔漪走到那家客栈门口,推开门。
里头光线很暗,几张歪腿的桌子,几条长凳,靠墙有个木柜台,一个胖女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崔漪身上——灰色的旧斗篷,磨了边的袖子,肩上挎着的粗布包袱。
然后又看向她身后。
那个男人站在门边,低着头,脸隐在阴影里。光线只照到他胸口——那里垂着一条铁链,另一端绕在面前这个年轻女人的手腕上。
胖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住店?”她问。
崔漪点点头。
“一间。最便宜的。”
胖女人看了看那条锁链。
“他呢?”
“跟我住。”
胖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楼上最里面那间。一晚三个铜币,晚饭另算。”
崔漪从包袱里摸出三枚铜币,放在柜台上。拿起钥匙,转身上楼。
楼梯很窄,每走一步都吱呀作响。他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楼上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是几扇紧闭的木门。崔漪走到最里面那间,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歪腿的椅子。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纸,透进来的光昏暗。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大概是冬天用来垫床的。
崔漪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手腕上的锁链,系在床腿上。
铁链拉直了,他站在门边,离床还有两步远。刚好够他站着或者蹲着,够不着床,也够不着窗。
崔漪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
三天没好好歇过。腿酸,背疼,脚底磨了两个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尖已经磨白了,边上开了道口子。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糊窗的纸拨开一道缝,往外看。
街上的人少了。那几个孩子不见了,洗衣服的妇人也走了,只剩屠户还在收拾摊子。他把最后几块肉用钩子挂起来,拿一块脏兮兮的布盖好,转身进了铺子。
崔漪看了一会儿,放下窗纸。
“我出去买点吃的。”她说。
他抬起头,望着她。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那串钥匙从包袱里翻出来,放进怀里。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回来之前,别出声。”
他点了点头。
崔漪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蹲在墙角,锁链从颈间垂下来,另一端系在床腿上。光线从糊窗的纸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暗淡的纹印,照出他垂着的眼帘。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了。
楼下,胖女人还趴在柜台上。看见她下来,抬了抬眼皮。
“晚饭要什么?”
“回来再说。”
崔漪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街上比刚才更暗了。铁匠铺关了门,面包房也关了,只剩杂货棚子还亮着一盏油灯,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在收拾摊上的东西。
崔漪走过去,在棚子前站定。
“还有吃的吗?”
瘦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
“有。”他说,从棚子底下拖出半袋黑麦,“就剩这点。五个铜币。”
崔漪蹲下来,看了看那袋麦子。麦粒干瘪,混着不少碎屑和石子。
“太贵了。”
瘦男人耸耸肩。
“就这点。不要拉倒。”
崔漪沉默了几秒,从包袱里摸出五个铜币,递给他。
她把那半袋麦子塞进包袱里,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灯,只有两边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那些窗户,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婴儿的哭声,锅碗碰撞的声响。
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加快脚步。
脚步声也快了。
她拐进另一条街,朝客栈的方向走。那条街更暗,两边没有窗户,只有几堵高高的墙。她走得很快,几乎在跑。
脚步声跟在后面,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她的肩膀。
她整个人被拽得转过来,后背撞在墙上。疼,火辣辣的疼。她抬起头,看见三张脸——年轻的男人,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短褐,嘴里喷出一股酸臭味。
“跑什么?”抓着她肩膀的那个笑着说。
崔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人的笑僵了一下。
“哑巴?”他凑近些,盯着她的脸,“长得倒不难看。”
另两个人在旁边笑。
崔漪还是不说话。
抓着她的人皱起眉头,伸手去扯她肩上的包袱。她攥紧包袱带子,不肯松手。那人用力一扯,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膝盖磕在地上。
包袱被抢走了。
那人把包袱打开,就着微光往里看。半袋麦子,几件旧衣服,一条羊毛毯子,一块干面包。他把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嚼着,又把毯子抖开看了看,扔给旁边的人。
“就这点破烂?”
旁边的人接住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还有这个。”另一个人指着她身上的斗篷,“灰羊毛的,能卖几个钱。”
抓着她的人蹲下来,伸手去扯她的斗篷。
崔漪终于开口。
“松开。”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会说话啊。”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让我们松开?你拿什么换?”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两点微微的反光。
“我拿东西换。”她说。
“什么东西?”
“我住处还有。”她说,“比这些值钱。你们跟我去拿。”
那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抓着她的人松开手,站起来。
“行啊。带路。”
崔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低着头,往前走。
三个人跟在后面。
走过那条暗巷,拐进另一条更暗的巷子。再走,再拐。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把仅有的一点微光也遮住了。
其中一个人停下脚步。
“这是去哪儿?”
崔漪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
“客栈在后面。”她说,“快到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跟上来。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崔漪站在巷口,往两边看了看,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客栈的门就在前面。那盏挂在门口的旧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崔漪加快脚步。
身后的人跟着加快脚步。
她跑到客栈门口,推开门,冲进去。
胖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崔漪喘着气,站在门边,回头望。
那三个人没有跟进来。他们站在街对面,隔着那盏晃动的油灯望着她。其中一个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也跟着走了。
崔漪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靠在门框上,喘了很久。
胖女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喘匀了气,慢慢站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斗篷还在,包袱没了。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洇在裙子上。手掌也破了,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撑在地上划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她走到最里面那间,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里透进来一点微光,照出墙角那个蹲着的影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崔漪走进去,把门关上。
她没有点灯。她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对眼睛,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微光。
她伸出手,抓住他颈间的项圈。
他没有动。
她就那么抓着,抓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一拳打在他脸上。
拳头落在他颧骨上,闷响。他的头偏了一下,又转回来。
她又打了一拳。打在另一边。
再一拳。再一拳。
她打着,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拳头一下一下落在他脸上,他不躲,不挡,只是让她打。
打到第五拳的时候,她的手没力气了。
她松开项圈,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坐着没动。
她抵在他肩上,喘着气。喘了很久。喘到呼吸慢慢平下来,喘到肩膀不再发抖。
然后她开口。
“三个。”她说,声音闷在他肩上,“三个男人。把我堵在巷子里。”
他没有说话。
“抢了我的包袱。里面有一袋麦子,一条毯子,几件衣服。”她顿了顿,“那是我全部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们把我按在墙上。”她说,“按在地上。抢东西,扯衣服。我打不过。”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你面前那么厉害。”她说,“踹你的脸,踩你的手,拿链子抽你。一抽就是十几下。你从来不还手。”
她顿了顿。
“结果今天,三个混混。三个。我连跑都跑不过。”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黑暗中,她望着他那双眼睛。那对眼睛还是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膝盖。
碰的是磕破的那里。
很轻。像狗用爪子扒拉主人。
崔漪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她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手凉凉的,贴着那道伤口。伤口疼,但他的手指更凉,凉得那道疼好像淡了一点。
她按着那只手,按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站起身。
她走到桌边,摸黑找到那把歪腿的椅子,坐下去。
屋里很黑。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交织在一起。
她坐在椅子上,望着黑暗中那个蹲着的影子。
“明天。”她说,“再去买。”
他没有说话。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久到楼下那些隐约的声响都消失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他面前。
她蹲下来,伸手抓住他颈间的项圈。拇指摩挲着内侧那道月牙痕。
“今天的事。”她说,“不准笑。”
沉默了一瞬。
“……嗯。”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低哑的,闷闷的。
崔漪松开手,站起来。
她走到床边,把那条从床腿上解下来的锁链拿起来,走回来,重新系在他颈间的项圈上。另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
她躺下去,蜷缩在他旁边。
地上很凉。干草硌着背。
他坐着没动。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你没吃饭。”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崔漪没有睁眼。
“嗯。”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他的斗篷。脏兮兮的,还带着地下室那股腥甜的气息。
她没有睁眼。只是把那条斗篷往身上裹了裹。
“明天吃。”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