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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兽人 ...

  •   崔漪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只是靠在那条床腿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说要去杀那些混混,她没有应。她听见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那点凝聚起来的东西慢慢散了,又变回那种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她没睁眼。但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在客栈里躺到下午,崔漪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出门了。
      他抬头看她,她没回头。
      街上比早上热闹些。卖菜的农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火星子溅到街上;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瘸腿的狗跑过去,笑声尖利刺耳。
      崔漪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镇子中央那片空地,奴隶市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根木桩孤零零立在那儿,地上扔着几截断了的麻绳。有个老头蹲在木桩旁边,拿根棍子拨拉着地上的垃圾,想找出点能用的东西。
      崔漪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进一家卖杂货的棚子,想问问有没有便宜的旧衣服。棚子里没人,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缝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崔漪笑了笑。
      “要买什么?”
      崔漪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年轻女人站起来,往外面张望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来。
      “哟,王都来的商队。”
      崔漪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街上果然来了一队人。四五辆马车,几匹高头大马,骑马的人都穿着鲜亮的衣服,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马车窗帘半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影,有说有笑的。
      路边的人纷纷往两边让,有小孩追着马车跑,被大人一把拽回来。
      崔漪站在棚子阴影里,看着那队人马从面前经过。
      最后一辆马车的窗帘掀得高些,她看见里面坐着两个年轻姑娘。穿绸裙的,戴珠串的,脸上涂着胭脂,正凑在一起看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抱着个毛茸茸的东西——不是狗,比狗大些,灰扑扑的皮毛,竖着的耳朵,正往那姑娘怀里拱。
      崔漪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
      马车过去了。窗帘落下来。街上的人慢慢散开。
      她站在那儿,没动。
      年轻女人又坐回角落,继续缝她的东西。
      “那是什么?”崔漪忽然问。
      年轻女人抬起头。
      “什么?”
      “那些人抱的。”崔漪说,“毛茸茸的那个。”
      年轻女人哦了一声。
      “兽人。”她说,“北边来的。这几年王都那边流行养这个,贵妇人小姐们人手一只。听话,粘人,还能护主。比狗强多了。”
      崔漪沉默了几秒。
      “听话?”
      “听话。”年轻女人点点头,“让干什么干什么,让待着就待着,比狗还忠心。听说有的还能听懂人话,你说什么它都懂。”
      “粘人?”
      “粘人。”年轻女人笑了,“恨不得一天到晚挂你身上。你出门它眼巴巴等着,你回来它扑上来舔你。比你男人还贴心。”
      崔漪没有说话。
      年轻女人低头继续缝东西,嘴里还在絮叨。
      “一只好的能顶十个仆人。就是贵。王都那边卖得贵,咱们这儿见不着。也就是这种大商队从王都过来,能捎几只。”
      崔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回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一幕——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往姑娘怀里拱的样子,那姑娘笑着摸它脑袋的样子。
      听话。粘人。护主。
      比狗强多了。
      她忽然站住。
      站在街中间,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骂了一声,她没听见。
      她只是站在那儿,望着前面那堵灰扑扑的墙。
      她想起地下室。想起那些锁链,那些冷掉的炖肉,那碗圣灰。想起他靠着墙坐的样子,想起他抬起头看她的样子,想起他沉默的样子。
      想起他那双眼睛。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她想起昨晚自己被人按在墙上,按在地上。想起自己跑不掉,打不过,只能求他们——拿他的命换。
      她想起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
      没有表情。
      她想起自己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我是不是也那样,拴着,卖着,被人看着。
      她问他,你想多了吧?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说要他有点反应,他后来终于有反应了——他说要去杀那些混混。
      她说想要的东西多了,想要那些混混死,想要抢包袱的人肠子流出来,想要玛格丽特和艾格尼丝跪在面前求她。
      他说,我去杀。
      她没有应。
      她当时没有应。
      为什么?
      崔漪站在街中间,望着那堵墙,想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弯起嘴角。
      因为不想要了。
      因为那条狗——不,那个东西——那个不知道活了多久、吃过人、杀过圣骑士、被锁在地下室里让她打让她骂让她踩着脸的东西——
      太累了。
      她说什么,他都是那副样子。她做什么,他都是那双眼睛。她打他骂他踹他踩他,他受着。她给他圣灰让他疼,他咽下去。她被人欺负了回来拿他撒气,他受着。她说拿他的命去换,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没有反应。没有情绪。没有让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一堵墙。一堵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墙。
      她打那堵墙,墙不还手。她骂那堵墙,墙不还嘴。她往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墙还是那堵墙。
      太累了。
      崔漪站在街中间,忽然笑出声来。
      很轻。很短。
      路过的几个人扭头看她,她没理会。
      她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推开客栈的门,胖女人又在柜台后面打盹。崔漪从她身边走过,上楼,走到最里面那间,用钥匙打开门。
      他还在那个墙角。锁链从颈间垂下来,另一端系在床腿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崔漪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刚才在外面,”她说,“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说话。
      “王都来的商队。”她说,“马车里坐着两个年轻姑娘。她们抱着一样东西。”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望着他的眼睛。
      “兽人。”她说,“北边来的。听话,粘人,还能护主。比狗强多了。”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瞳孔微微收缩。
      崔漪看着那个细微的变化。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站在街上,忽然在想——”
      她顿了顿。
      “——我养你这条狗,到底图什么?”
      他没有说话。
      “你听话?”崔漪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我让你有点反应,你到现在还是这副样子。”
      沉默。
      “你粘人?”崔漪说,“你恨不得挂我身上?我出门你眼巴巴等着?我回来你扑上来舔我?”
      沉默。
      “你护主?”崔漪说,“昨晚我被三个男人按在墙上,你在哪儿?你在这儿蹲着。锁链系在床腿上。我说拿你的命换,他们还没来,你就这副表情——你让我拿什么换?”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兽人。”她说,“我听说王都那边卖得很贵。一只好的能顶十个仆人。”
      她慢慢弯起嘴角。
      “你说,我要是有那么一只——”
      她的话没说完。
      他忽然抬起手。
      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的手碰到她的脸。
      指尖冰涼。带着地下室那股腥甜的气息。
      崔漪愣住了。
      他的手贴在她脸上,没有动。只是贴着。像狗用爪子扒拉主人。
      崔漪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她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她想看清那是什么。
      但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低下头,望着地上那条锁链。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崔漪望着他那颗低垂的头,望着那些遮住脸的乱发,望着那截从乱发里露出来的、苍白的脖颈。
      她忽然觉得很烦。
      烦透了。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他没有抬头。
      “就是你这样。”她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蹲着,低着头,让我猜你在想什么。”
      他还是没有抬头。
      崔漪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肩上。
      他侧翻在地上,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他趴在那儿,没有动,没有出声。
      崔漪低头看着他。
      “我告诉你,”她说,“我不想要了。”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崔漪看见了。
      “我不想要这条狗了。”她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给什么都吃,怎么折腾都坏不了——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
      “我要的是狗。不是墙。”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崔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你想让我怎样?”
      崔漪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没有回头。
      “我想让你怎样?”她说,“我想让你——像个活的。想让你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让你别他妈老是这副淡淡的样子。”
      沉默。
      “可你能吗?”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还趴在地上。锁链缠在身上,乱发遮着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手——那双手撑着地,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在发抖。
      他在发抖。
      崔漪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
      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我不知道怎么,”他说,“像个活的。”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叫卖声,能听见楼下胖女人的鼾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崔漪站在门口,望着那双手。那双手还在抖。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摸她脸的那一下。冰凉的指尖,贴在她脸上。就那么一下。
      她想起他抬起手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忽然不想知道了。
      她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胖女人的声音,在骂谁。街上有人在大声说笑。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听着那些声音,听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下楼梯。
      胖女人正站在柜台外面,叉着腰骂一个送柴的小工。看见崔漪下来,她收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住店了?”她问。
      崔漪摇摇头。
      “再住一晚。”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两个铜币,放在柜台上。
      胖女人看了看那两枚铜币,又看了看她,伸手拿过去。
      “晚饭另算。”
      崔漪点点头。
      她走到门边,推开门,又走进暮色里。
      街上比白天安静些。卖菜的收了摊,铁匠铺关了门,只有面包房还亮着灯,飘出一股烤面包的香味。崔漪站在面包房门口,闻着那股香味,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外,靠着墙,望着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
      天越来越暗。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有狗叫的声音,有谁家在吵架的声音。
      崔漪靠着墙,听着那些声音。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怎么像个活的。”
      她想起他发抖的手。
      她想起他摸她脸的那一下。
      她站了很久。
      久到街上彻底安静了,久到那些灯一盏一盏灭了,久到只剩客栈门口那盏旧油灯还在晃。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上楼,走到最里面那间,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黑。她没点灯。她站在门边,望着黑暗里那个角落。
      他还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趴着,锁链缠在身上,一动不动。
      崔漪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对眼睛,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微光。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项圈。
      他还是没有动。
      她就那么抓着,抓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今天在街上,”她说,“听说王都那边流行养兽人。”
      他没有说话。
      “兽人听话。粘人。护主。”她顿了顿,“比狗强多了。”
      沉默。
      “我听着的时候,忽然在想——”她说,“要是我有这么一只,该多好。”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抓着他的项圈,拇指摩挲着内侧那道月牙痕。
      “可我没有。”她说,“我只有你。”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忽然松开手,站起来。
      “明天去王都。”她说,“我听说那边也有兽人卖。”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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