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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锁链 ...

  •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崔漪推开圣殿侧门,走进后院。
      井边站着一个人。白底金边的斗篷,在晨光下白得刺眼。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雷奥纳德。
      他望着她,笑了笑。
      “早,崔漪修女。”
      崔漪垂下眼睛,双手交握在身前。
      “早,大人。听说大人要走了?”
      雷奥纳德点点头。
      “是。北边又传来消息,那边需要我去。”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这几天在城里,”他说,“我想了很多。”
      崔漪抬起眼,望着他。
      “想什么?”
      雷奥纳德望着她,目光很深。
      “想那个味道。”他说,“那天在你屋子里,地窖里,我闻到的那个味道。”
      崔漪的心跳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大人不是说,是地窖里的烂菜叶吗?”
      雷奥纳德摇摇头。
      “不是。”
      他盯着她的眼睛。
      “那个味道,我追了三年。不会认错。”
      崔漪望着他,没有说话。
      后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雷奥纳德忽然笑了。
      “崔漪修女,”他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要单独见你?”
      崔漪摇摇头。
      “不知道。”
      雷奥纳德往前走了半步。很近。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他说,“现在告诉我,那间屋子下面,到底有什么。”
      崔漪望着他,望着那双碧蓝的眼睛。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温驯的、无害的、修女该有的笑。
      “大人,”她说,“那间屋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雷奥纳德盯着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摘下一个小小的银质哨子,放进嘴里,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的,快速的,从圣殿的方向涌过来。
      崔漪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雷奥纳德望着她。
      “我的人在巷口等着。”他说,“只要我吹这个哨子,他们就会去搜那间屋子。”
      他把哨子收起来,望着她。
      “崔漪修女,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崔漪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望着他那双碧蓝的、温和的、像在看一个需要保护的人的眼睛。
      她慢慢弯起嘴角。
      “有。”她说。
      雷奥纳德等着。
      崔漪望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大人搜不到什么的。”
      雷奥纳德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巷子的方向走去。
      崔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跑去。
      ——她跑到那扇旧木门前时,门已经被踹开了。
      门板歪在一边,铁环掉在地上。屋里传来翻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
      崔漪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她听见有人在喊:“这里!地板下面有门!”
      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木头的断裂声。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
      然后——
      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崔漪站在门槛外,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见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
      是别的东西。
      那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却穿透了所有东西——穿透了泥土,穿透了石头,穿透了那扇被砸烂的活动地板,直直地扎进她耳朵里。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
      人的惊呼。金属碰撞的脆响。什么东西被撕裂的闷响。
      然后是奔跑声。有人从里面往外跑。一个穿锁子甲的士兵冲到门口,满脸是血,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他的头。
      轻轻一扭。
      他的脖子断了。尸体倒在地上。
      崔漪站在门槛外,看着那具尸体。
      然后她抬起头。
      门框里,站着一个东西。
      很高。比门框还高,不得不低着头弯着腰才能从里面出来。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埋了很久的尸体。脸上那些暗紫色的纹印现在亮起来了,亮得像烧红的铁,一道一道,从眼尾斜飞到下颌,从脖颈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手臂、到指尖。
      他的眼睛不再是黑的。
      是红的。
      红得像地底深处烧了千百年的火。
      他跨出门槛,站直身。
      身后,屋里传来最后几声惨叫,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站在晨光里,低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亮起来的纹印上,像落在烧红的铁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的皮肤在冒烟。那些纹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翻涌。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崔漪抬起头,望着他。
      望着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已经完全不像了。那些纹印亮得刺眼,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望着他,看了很久。
      身后,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更多的脚步声。还有号角声——圣殿的号角,召集所有人。
      崔漪听着那些声音,又看看他。
      “杀完,”她说,“我们换个地方。”
      他低下头,望着她。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你继续给我当狗。”
      他望着她嘴角那点弧度。
      沉默了一瞬。
      “……嗯。”
      他转过身,朝巷子尽头走去。
      身后,号角声越来越近。
      崔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亮得刺眼的纹印上,落在那些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上。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杀完,我们换个地方。”
      她望着那个背影,慢慢弯起嘴角。
      “狗。”她轻声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号角声从圣殿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铜管里,又闷又哑。
      巷子尽头,那些脚步声已经近了。
      崔漪站在门槛外,看着他的背影。
      他正朝巷口走去。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灰白色的脸上,落在那些亮得刺眼的纹印上。每走一步,皮肤都在冒烟,滋滋的细响混在号角声里,像油脂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第一个士兵从巷口冲出来。
      那人穿着锁子甲,手里握着短剑,看见他的瞬间,脚步猛地刹住。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他抬起手。
      只是抬起手。指尖碰到那人的额头。
      士兵的身体软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短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第二个士兵跟着冲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巷子里挤满了人,金属碰撞的脆响,惊呼声,脚步声,还有人在喊什么——喊圣骑士的名字,喊主的名号,喊那些崔漪在圣殿里听了三年的祷词。
      他走在那些人中间。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不是杀。更像是碰触本身就能让那些人的骨头化掉,血肉松脱,软塌塌地堆在地上。锁子甲还套在身上,却已经撑不起形状,像一堆堆被丢弃的旧铁皮。
      阳光越来越亮。他身上的烟越来越浓。
      崔漪站在门槛边,看着那个背影在烟雾和血泊里往前走。
      巷口又冲出一批人。白底金边的斗篷,和雷奥纳德一样的装束。圣骑士。
      为首的看见他,立刻拔出剑。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剑柄上镶的宝石亮起来,像点了一簇火。
      那人举着剑冲过来。
      他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那把剑刺进胸口。
      剑尖没入灰白色的皮肤,发出嗤的一声响——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圣骑士的手臂僵住了。剑抽不出来,拔不动,像长在了他身体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伸手握住剑身。
      手指收拢,剑身弯折,断成两截。断口处涌出银白色的光,那些光落在他手上,烫出一片片焦黑的痕迹。痕迹出现,愈合,再出现,再愈合。比他平时慢得多,但还是在一层层地收拢。
      圣骑士愣在那里。
      他抬起那只还在愈合的手,碰到那人的脸。
      圣骑士倒下去。白底金边的斗篷铺在地上,沾了血和泥。
      巷子里安静了。
      崔漪数了数地上的人——二十三个。有的堆在一起,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半靠着墙。血从那些身体底下渗出来,汇成细细的溪流,沿着石板的缝隙往前淌。
      他站在那些人中间,背对着她。
      阳光照在他身上,烟还在冒,滋滋的声响渐渐弱下去。那些亮得刺眼的纹印开始变暗,从炽红褪成暗红,从暗红褪成紫色,又从紫色褪成那种她熟悉的、暗淡的灰紫。
      他的肩膀垂下去。
      崔漪迈开脚步,朝他走过去。
      靴子踩在血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她绕过那些堆在地上的身体,绕过那些白底金边的斗篷,绕过那柄断成两截的剑。走到他身后,停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
      脸还是那张脸。眼睛已经变回黑色,沉沉的,什么都没有。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是他的。皮肤上那些纹印恢复了暗淡的颜色,像埋在灰烬里的余火。
      他低头看着她。
      崔漪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铜项圈还在。但那根锁链——从项圈上垂下来的那根锁链——断了。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扯裂的。半截链子还挂在项圈上,晃荡着,另外半截不知道掉在哪里。
      崔漪盯着那截断链,盯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眼,望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崔漪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回那间屋子。
      门板还歪在一边,铁环掉在地上。她跨过门槛,走进门厅。地上有血,有脚印,有被翻倒的桌椅。角落里那块活动地板被砸烂了,碎木片散了一地,露出黑洞洞的方口。
      她没看那些。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粗布包袱。那是她前两天收拾好的——两件换洗的里衣,一双新编的草鞋,半块黑面包,还有积攒了很久的十几枚铜币。
      她把包袱挎在肩上,又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另一条锁链。
      这条比原来那条粗。铁质的,每一节都有拇指粗细,沉甸甸的。是她很久以前从铁匠铺买来的,原本想换掉那条旧的,后来忘了。
      她攥着那条锁链,走出屋子。
      他还在原地站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烟已经完全散了,但皮肤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崔漪走到他面前。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然后她抬起手,抓住他颈间那截断链,用力往下一拽。
      他的头低下去。锁链在她手里绷直,断口参差的铁茬扎进她掌心,刺疼。
      她没有松手。
      “项圈。”她说。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早上出门前,让你把项圈藏怀里。等人来了再戴上。”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戴了。锁链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松开断链,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一拽。他的脸仰起来,露出整张面孔——那些暗淡的纹印,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还有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
      “我问你话。”
      他望着她,沉默了一瞬。
      “……断了。”
      “我知道断了。”崔漪说,“我问怎么断的。”
      他又沉默了。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然后她松开他的头发,往后退了一步。
      她捡起地上那条铁链,攥在手里。
      铁链沉甸甸的,每一节都冰涼。
      她扬起手,一链子抽在他肩上。
      啪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躲。铁链落下,在他肩上留下一道红痕。红痕很快消退——比平时慢,但还是在消。
      崔漪又抽了一下。另一边的肩。
      啪。
      又是一道红痕。
      啪。啪。啪。
      她抽他的肩,抽他的背,抽他的手臂,抽他的胸口。铁链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始终没有躲,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等她抽。
      抽到第七下,她停下来,喘着气。
      他抬起头,望着她。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我问你怎么断的。”
      他沉默了几秒。
      “……那人用剑砍的。”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圣骑士?”
      他点点头。
      “那把会发光的剑?”
      他又点点头。
      “砍在锁链上?”
      “……嗯。”
      崔漪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眼睛。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那个圣骑士举着剑冲过来,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刺进他胸口。她想起那把剑被他握住,折断,断口处涌出那些烫人的光。
      剑能砍断铁链。
      剑刺进他胸口,他站着没动。
      她攥着铁链的手慢慢收紧。
      “你站着让他砍?”
      他没有说话。
      “你站在那里,”崔漪说,声音压得很低,“让他拿剑砍你。砍完胸口,砍锁链。把主人给你的项圈砍坏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盯着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她忽然扬起手,一链子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破了,渗出一线暗红。那线暗红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慢慢转回来,望着她。
      崔漪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主人给的项圈,”她说,一字一字,“你也敢让人砍坏。”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攥着铁链的手在发抖。
      然后她又抽了一下。抽在另一边脸上。
      啪。
      他又偏过头。又转回来。嘴角又破了,血又渗出来。
      崔漪抽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链都抽在他脸上。每一链都抽出一道红痕,破一道口子。那些伤口出现,愈合,再出现,再愈合——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来不及消,红痕叠着红痕,血珠叠着血珠。
      他的脸开始肿起来。那些暗淡的纹印几乎被红肿盖住,看不清楚了。眼皮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从那道缝里,还能看见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崔漪抽到第十下的时候,手已经酸了。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
      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任她看。脸肿得变了形,嘴角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崔漪喘了很久。
      然后她把铁链扔在地上,弯下腰,捡起那个包袱,挎在肩上。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崔漪盯着那个低垂的头,盯着那些红肿的伤口,盯着那根从他颈间垂下来的、断掉的半截锁链。
      她忽然开口。
      “走了。”
      他的头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来,望着她。
      那双眼睛从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皮里望出来,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崔漪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条铁链。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截断链从他项圈上解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她把手里的新铁链穿进项圈的环扣里,一节一节拉紧。
      铁链沉甸甸的,垂在他胸前。
      她攥着另一头,拉了拉。
      他顺着那股力道往前迈了一步。
      她又拉了拉。他又迈一步。
      两人走到那堆尸体旁边。崔漪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血已经凝了,发黑发暗,在阳光下泛着腻腻的光。
      她踢了踢其中一具,把那人身上的斗篷扯下来。
      白底金边的圣骑士斗篷。沾了血,沾了泥,但料子是好料子,厚实,暖和。
      她把斗篷叠了叠,塞进包袱里。
      然后她拉着锁链,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他跟在后面,脚步很慢。脸上的红肿还没消,每走一步,那些伤口就随着脚步轻轻颤动。血已经不流了,结了几道细细的痂,横七竖八地贴在脸上。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
      崔漪走在前面,锁链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先离开这里。”
      他的脚步停住。
      “等到了王都,”她说,声音很平,“给你换一个更结实的项圈。”
      身后没有声音。
      只有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
      崔漪攥紧锁链,继续往前走。
      锁链在身后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跟上来。
      ——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街。街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连狗都躲起来了,只剩几只鸡在路边的垃圾堆里刨食,听见脚步声,扑棱着翅膀逃开。
      崔漪走过那条街,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再走,再拐。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把阳光切成一长条落在地上。
      她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这是她住的那间屋子的后门。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厅里还是那副样子——翻倒的桌椅,碎了一地的陶罐,被砸烂的活动地板。阳光从破洞照进地下室,照亮那些堆在角落的陶罐和烂菜叶。
      崔漪没有看那些。她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木箱里装着几件旧衣服,一条羊毛毯子,一双冬天穿的厚靴子。她把那些东西翻出来,挑了两件厚实的里衣,把那床毯子卷起来,一起塞进包袱里。
      然后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角有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盐。她倒出来,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包袱。
      窗台上有个小木盒,里面放着针线和几颗木扣子。她也塞进去。
      灶台边有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还有半碗没吃完的豆子。她看了一眼,没动。
      她走到门边,摘下那件挂在门后的旧斗篷。灰色的,羊毛织的,边角磨得发毛。她披在身上试了试,又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
      包袱鼓鼓囊囊的,快撑破了。
      她系好包袱口,挎在肩上,转过身。
      他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看着她做这些。
      脸上那些红肿消了一些,但还是肿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痂还贴在脸上,有几道裂开了,渗出一线细细的血。
      崔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
      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抹掉他下巴上那道刚渗出来的血。
      血沾在她指尖上,温热的。
      她把那滴血在他衣襟上擦干净,收回手。
      “走了。”
      她拉开门,走进巷子里。
      他跟在后面。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破旧的木屋和石墙。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角窜过,又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崔漪走在前面,锁链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他跟在后面,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脸上的伤口还在慢慢愈合,那些痂的边缘开始卷起来,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嫩一些。
      走到巷子尽头,她忽然停下。
      他跟着停下。
      她站在那里,望着巷口外的光。
      外面是一条土路,通往城外。路两边是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树。再远一点,能看见麦田和稀稀落落的村庄。
      天快黑了。太阳落在西边,把那些荒草和歪脖子树染成暗红色。
      崔漪望着那片暗红,看了很久。
      然后她攥紧锁链,走出巷子。
      他跟着走进去。
      荒草没过脚踝,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还有远处村庄飘来的炊烟。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项圈。”
      他在身后停下。
      “下次再让人弄坏,”她说,没有回头,“就不是抽脸了。”
      沉默了几秒。
      “……嗯。”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的,闷闷的。
      崔漪继续往前走。
      锁链在身后响着,一声一声,混在风里。
      远处,王都的方向,天色越来越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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