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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疑虑 ...

  •   第二天清晨,崔漪推开圣殿侧门的时候,雷奥纳德已经在等她。
      他站在廊柱旁,白底金边的斗篷在晨光下白得刺眼。看见她,他微微颔首。
      “早,崔漪修女。”
      崔漪垂下眼睛,双手交握在身前。
      “早,大人。”
      雷奥纳德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温和,温和得像在看一个熟悉的人。
      “昨晚我又往西边走了走。”他说,“那条巷子,确实很黑。”
      崔漪的心跳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人巡夜辛苦了。”她说。
      雷奥纳德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崔漪修女,”他说,“你住的那间屋子,门口那扇门,门上的铁环,是新的。”
      崔漪抬起眼,望着他。
      “是。去年换的。”
      雷奥纳德点点头。
      “换得很好。”他说,“但我想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巷子深处。
      “那扇门后面,有没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门?”
      崔漪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地下?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雷奥纳德转回头,望着她。那双碧蓝的眼睛很温和。
      “昨晚我在那条巷子里,闻到了一点味道。”
      “味道?”
      “很淡。”雷奥纳德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是什么东西烧焦过。混在一起,从地底下渗出来。”
      崔漪望着他,没有说话。
      雷奥纳德也望着她。晨光在他们之间流动。
      “崔漪修女,”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住在那间屋子里,有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
      崔漪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
      “大人,”她说,声音柔得像晚祷时的呢喃,“我住的那间屋子,下面确实是地窖。用来放些杂物,腌菜,过冬的柴火。每年入冬前会清理一次,平时不怎么下去。”
      她抬起眼,望着他。
      “可能是去年腌的菜坏了几坛。我闻着是有点酸味。”
      雷奥纳德望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她说,“大人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
      崔漪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她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根细针,轻轻地刺着。
      走到那扇旧木门前,她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她推开门,侧身让开。
      “大人请。”
      雷奥纳德跨进门槛,站在狭小的门厅里。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靠墙的桌子,桌上半截蜡烛,门后挂着的那件旧斗篷,角落里堆着的几捆柴火。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门厅的角落里,有一块木板。比周围的地板颜色深一些,边缘磨得发亮。
      雷奥纳德走过去,蹲下身,敲了敲那块木板。
      声音是空的。
      他抬起头,望着崔漪。
      “下面是地窖?”
      “是。”
      雷奥纳德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身。
      “好。”
      崔漪走过去,蹲下身,扣住木板边缘的凹槽,用力往上一拉。
      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潮湿的、带着霉烂气息的空气涌上来——混着泥土味、烂菜叶的酸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腥甜。
      雷奥纳德的鼻翼动了一下。
      他蹲在洞口边,往里看。下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有蜡烛吗?”
      崔漪从桌上拿起那半截蜡烛,点燃,递给他。
      雷奥纳德接过蜡烛,一手举着,一手扶着木梯,往下走。
      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崔漪站在洞口边,低头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往下沉,看着烛光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跳动的黄点。
      她听见他的脚踩到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很久。
      久到她以为下面出了什么事。
      然后雷奥纳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崔漪修女。”
      “在。”
      “你下来一下。”
      崔漪的手攥紧了一瞬。然后她松开,扶着木梯,慢慢走下去。
      走到最后一级,她踩到地面,转过身。
      雷奥纳德站在地窖中央,举着蜡烛,照向四周。
      墙角堆着几只陶罐。罐口封着泥,上面落满灰尘。旁边是几捆发黑的柴火,还有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烂菜叶,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雷奥纳德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转回头,望着她。
      “没什么。”他说,笑了笑,“就是地窖。”
      崔漪点点头。
      “大人看完了?”
      雷奥纳德点点头,把蜡烛还给她。
      “看完了。走吧。”
      他走向木梯,扶着往上爬。崔漪跟在后面,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扶着木梯。
      爬上最后一级,雷奥纳德跨出洞口,站在门厅里。崔漪跟着爬上来,把木板合上,站起身。
      雷奥纳德正在拍膝盖上沾的灰。拍完,他抬起头,望着她。
      “崔漪修女,”他说,“这几天城里可能会有些事情。”
      崔漪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事情?”
      雷奥纳德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门边,推开那扇旧木门,望着外面的巷子。
      “我在北边追那个东西,追了三年。”他说,“三年里,它每到一处,都会留下痕迹。不是脚印,不是气味。是别的什么。”
      他转回头,望着她。
      “是死人。”
      崔漪的手又攥紧了一瞬。
      “它不吃人。”雷奥纳德说,“但它经过的地方,总会有人死。不是它杀的。是别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它引出来,从人心里面爬出来。”
      他望着她,目光很深。
      “崔漪修女,你在城里这几年,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比如平时很温和的人,突然做出很可怕的事?”
      崔漪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没有。”她说,“大家都很好。”
      雷奥纳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住在圣殿西侧的客房。”
      他跨出门槛,走进巷子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崔漪修女。”
      “在。”
      “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崔漪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月牙痕——那是她今天早上掐自己留下的。
      她抬起头,笑了笑。
      “搬柴火的时候划的。”
      雷奥纳德点点头。
      “小心些。”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崔漪站在门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门,插好插销。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角落,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活动地板。
      霉烂的气息涌上来。她没点蜡烛,就着从地板漏进来的微光走下去。
      他在那个角落。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对眼珠,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微光。
      崔漪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蹲下。她站着,低头看他。
      “那个圣骑士刚才下来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
      “在地窖里站了很久。看了那些陶罐,那些烂菜叶,那堆柴火。”她顿了顿,“然后上去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等了几秒。然后她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脸上。
      靴底碾过他的鼻梁,碾过他的嘴唇。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顺着那股力道微微偏过头。
      “我问你话的时候,”崔漪说,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最好应一声。”
      “……嗯。”他的声音从她靴底闷闷地传来。
      崔漪踩着,用力碾了碾。碾了很久。碾到自己的腿发酸,碾到他的脸被压得变了形。
      然后她收回脚。
      他靠着墙,慢慢坐直。脸上沾着她的靴底印,鼻梁上有一道红痕。
      崔漪蹲下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到从地板漏下来的那束光里。
      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嘴角——
      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崔漪盯着那点弧度。
      “你在笑什么?”
      他没有说话。
      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很响。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荡开回音。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破了,渗出一线暗红。他慢慢转回来,望着她。
      嘴角那点弧度没了。
      崔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又扇了一巴掌。
      另一边的脸。
      他转回来。嘴角又破了。
      “我让你别笑。”她说。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那个圣骑士在上面的时候,”她说,“我站在洞口边,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他敲那些陶罐,听着他在下面喊我下去。”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崔漪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
      拇指压在他喉结上,用力往下压。他的后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脸很快涨红,青筋在额角暴起来。
      她掐着,盯着他的眼睛。
      “我在想,如果他把那块木板掀开,如果他把这堵墙砸开,如果他就这么找到你——”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他妈还在笑。”
      他的嘴唇张开,却吸不进空气。脸越来越红,眼睛却还是望着她,还是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崔漪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抬起来,碰到她的手腕,但没有用力,只是搭在上面。
      她松开手。
      他剧烈地咳起来,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锁链哗啦啦响着,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崔漪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咳。
      等他慢慢平息下来,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有液体渗出来,嘴角沾着唾液和血丝的混合物。他喘着气,望着她。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
      “那个圣骑士还会再来。”她说。“他还会再查。还会再闻。还会再找。”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找到你的那一天,”崔漪说,“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瞬。
      “……杀。”
      崔漪盯着他。
      “能杀?”
      “……能。”
      “杀完呢?”
      他又沉默了。
      崔漪等着。
      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
      崔漪盯着他,盯着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项圈,用力往上一提。他的上半身被拽起来,脸凑到她面前。
      “杀完,”她说,一字一字地,“我们换个地方。”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换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崔漪说,“换座城。换个地窖。换个地下室。”
      她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弯起嘴角。
      “你继续给我当狗。”
      他望着她,望着她嘴角那点弧度。
      沉默了几秒。
      “……嗯。”
      崔漪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浮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注视。
      她盯着那注视,盯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他的项圈,往后坐了坐。
      “如果他再来,”她说,“如果他发现你——”
      她顿了顿。
      “——你就杀。”
      他没有说话。
      “我没有开口之前,”她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缩着。忍着。让那些圣灰烫着。让他从你头顶走过去,什么都发现不了。”
      她还是盯着他的眼睛。
      “等我开口,你再动手。”
      他望着她,点了点头。
      崔漪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脸,盯着那些暗淡的纹印,盯着他那双眼睛。
      然后她忽然又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一拽。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他望着她。
      “别再让我看见你笑。”
      他沉默了一瞬。
      “……嗯。”
      崔漪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
      她走到木柜前,打开最上面那层。里面放着那块用粗布包着的生肉,还有一碗圣灰——今天的量,满满一碗。
      她端着那碗灰,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张嘴。”
      他看着那碗灰,张开嘴。
      她把灰倒进去。倒得很快,灰涌进他嘴里,呛进他气管里。他开始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没有停,继续倒,直到碗底见空。
      他咳了很久。咳到蜷缩在地上,锁链缠成一团。
      崔漪蹲在旁边,看着他咳。
      等他慢慢平息下来,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脸惨白。嘴角沾着混了血丝的唾液,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几乎要看不见。他喘着气,望着她。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
      “明天还给你带。”她说。
      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向木梯。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已经靠着墙,闭上眼睛。脸上的纹印暗淡得几乎看不见,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疹子,呼吸又浅又慢。
      崔漪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弧度。
      她看了一会儿,端着烛台上去了。
      ——第二天,雷奥纳德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傍晚,崔漪从圣殿回来,推开门,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凑到烛光下看。
      只有一行字:
      “明早离开。临行前想再见你一面。卯时,圣殿后院井边。”
      没有落款。
      崔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在地上。
      她站了一会儿,走向角落,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活动地板。
      她端着烛台下去。
      他在那个角落。听见动静,抬起头。
      崔漪走到他面前,蹲下。
      “那个圣骑士,”她说,“明天早上要走。”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临走前想见我一面。卯时,圣殿后院井边。”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她轻声说,“他是真的要走,还是想引开我,然后来搜这间屋子?”
      他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崔漪点点头。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摸一条狗。
      “明天早上,”她说,“我去见他。”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着。”她说,“如果他是真的走,那就走了。如果他是假的走,如果他在我出门之后来搜这间屋子——”
      她顿了顿。
      “你就杀。”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杀完,我回来找你。”
      他望着她嘴角那点弧度。
      沉默了几秒。
      “……嗯。”
      崔漪点点头。
      她收回手,站起身。
      “我走了之后,把地板从里面闩上。”她说,“等我回来敲门。三下。两轻一重。”
      他望着她,点了点头。
      崔漪端着烛台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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