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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骨头 ...

  •   崔漪从圣殿回来。
      巷子里没有人。几只野狗在墙角翻垃圾,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看见是她,又低下头继续刨。它们认得她。这条巷子里的都认得她——那个住在最里面、独居的修女,总是低着头走路,总是轻声细语,见了人会侧身让路。
      崔漪从它们身边走过,推开那扇旧木门。
      关上门,插好插销。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压得很平。
      今晚雷奥纳德的话还在耳边——
      “那附近,你有没有闻到过什么特别的味道?”
      她说没有。
      他笑了笑,说那就好。说可能是自己多心了。说这几天还会再四处看看,请她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崔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向角落,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活动地板。
      霉烂的气息涌上来。她没点灯,就着从地板漏进来的微光走下去。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一声一声,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他还在那个角落。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对眼珠,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微光。
      崔漪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她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脸上。
      靴底碾过他的鼻梁,碾过他的嘴唇,碾过他的眼睑。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顺着那股力道微微偏过头,让她的脚踩得更实一些。
      崔漪踩着,用力碾了碾。
      “那个圣骑士今天问我,”她说,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有没有闻到过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他的脸在她脚下,呼吸喷在她的靴底,温热的气息透过皮革渗进来。
      “我说没有。”她又碾了碾,“我说这条巷子里只有狗屎和烂菜叶的味道。”
      她收回脚,蹲下身,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到烛光能照到的地方。
      他的脸很脏。沾着她的靴底印,沾着灰,鼻梁上有一道红痕——那是被她碾出来的。脸上那些暗紫色的纹印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沉沉的,望着她。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
      “你知道我在圣殿里什么样吗?”她问。
      他没有说话。
      “我低着头。垂着眼睛。说话轻声细语,行礼规规矩矩。他问我什么我答什么,脸上永远带着笑。”她顿了顿,手上的力道紧了一些,“我装了整整一天。在那个圣骑士面前,在主教面前,在那些修女面前。装得可好了。”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
      她低头看他。他靠着墙,仰着脸,等她说话。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昏黄的光里,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她抬起脚,又踩在他脸上。
      这一次踩得更用力。她的靴底碾过他的眼睛,碾过他的鼻子,碾过他的嘴唇,碾得他的头往旁边歪,后脑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是没有出声。
      崔漪踩了一会儿,收回脚。然后她蹲下来,抓住他的左手,按在地上。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泥垢。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五根手指,慢慢抬起靴子,踩在小指上。
      用力。
      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很轻,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没有缩回手,只是任由她踩着,那双眼睛望着她,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崔漪看着那根手指。它歪向一边,指节处肿起来,红红的。她盯着那道伤口,看着它慢慢愈合——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这两天吃的圣灰还在他身体里。骨头在皮肤底下重新接合,肿消下去,红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她踩第二根手指。
      又是咔嚓一声。他又抖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根手指愈合,踩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五根手指全部踩断,又全部愈合。她看着那些伤口出现又消失,看着他每一次的颤抖,看着他始终没有缩回手,始终望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踩完最后一根,她松开他的手,往后坐了坐,靠在木箱上。
      他的手垂在地上,五根手指微微发红,正在慢慢恢复正常颜色。他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她。
      崔漪喘着气。不是累,是别的什么。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快,很重。
      “疼吗?”她问。
      他望着她,沉默了几秒。
      “……疼。”
      崔漪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疼才能证明你还活着。”
      她站起身,走到木柜前,打开最上面那层。里面放着那块用粗布包着的生肉,还有一碗圣灰——今天的量,满满一碗。
      她端着那碗灰,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张嘴。”
      他看着那碗灰,张开嘴。
      她把灰倒进去。倒得很快,灰涌进他嘴里,呛进他气管里。他开始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灰从他嘴角喷出来,喷在她手上,喷在他自己衣襟上。她没有停,继续倒,直到碗底见空。
      他咳了很久。咳到脸涨红,咳到眼角渗出来,咳到蜷缩在地上,锁链缠成一团。地下室里回荡着他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挣扎着要出来。
      崔漪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咳。
      等他慢慢平息下来,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脸惨白。嘴角沾着混了血丝的唾液,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几乎要看不见。他喘着气,望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浮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注视。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盯着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声音柔得像晚祷时的呢喃,“我今天从圣殿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没有说话。
      “那个圣骑士说,他追一个东西追了很久。从北边追过来的。”她顿了顿,“你说你之前在北边待过。你说你待了很久。”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做过什么?”她问,“你在北边做过什么,让他追这么久?”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吃过人。”他终于说。
      崔漪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他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饿。”他说,“那边什么都没有。饿的时候,就吃。”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崔漪盯着他的脸,盯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饿的时候,就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吃人。”她重复着这个词,慢慢弯起嘴角,“你吃过人。”
      他没有说话。
      崔漪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靠着墙,仰着脸,等她说话。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抬起脚,踩在他脸上。
      这一次踩得更久。她踩着,用力碾,碾得他的脸往旁边歪,碾得他的嘴唇压在地上,碾得他的眼睛被迫闭上。她就那样踩着,一动不动,像踩着一块石头。
      踩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腿发酸。
      然后她收回脚,蹲下身,抓住他的右手,按在地上。
      她看着那五根手指,慢慢抬起靴子。
      “吃过人。”她喃喃着,踩下第一根。
      咔嚓。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恶魔。”她踩第二根。
      咔嚓。
      他又抖了一下。
      “也不过如此。”她踩第三根。
      咔嚓。
      她踩第四根。第五根。五根手指全部踩断,又看着它们慢慢愈合。他始终没有缩回手,始终没有出声,只是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踩完最后一根,她松开他的手,往后坐了坐,靠在木箱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微微发红,正在慢慢恢复。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着她。
      “你在北边,”崔漪开口,声音有些哑,“除了吃人,还做过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没有了。”
      “那个圣骑士为什么要追你?”
      “不知道。”
      崔漪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那对眼珠,像浸在深潭底部的石头,一动不动。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项圈,用力往上一提。他的上半身被拽起来,脸凑到她面前。
      “你有没有杀过圣骑士?”
      他望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
      崔漪的眼睛亮了一下。
      “几个?”
      “不记得了。”
      “为什么不记得?”
      他垂下眼睛,看着她的手。
      “太久了。”
      地下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交织在一起。
      崔漪盯着他的脸,盯着他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盯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她忽然松开项圈,往后坐了坐。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今天在圣殿里,跪在圣母像前,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抬起眼,望着她。
      “我拜了她三年。”崔漪说,“每天跪,每天求,每天装得虔诚又恭敬。她应过我什么?”
      他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有。”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那些修女,那些嬷嬷,那些主教,都说圣母慈悲,圣母垂怜,圣母会听见每一个虔诚的祈祷。”
      她望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你呢?”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会听见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会。”
      崔漪盯着他,盯着他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摸一条狗。
      “那就好。”她说。
      她站起身,走到木柜前,拿出那块生肉,走回来扔在他脚边。
      “吃吧。”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块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咀嚼。血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崔漪蹲下来,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还没有恢复,脖颈上那些疹子也没有消退。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吞咽着。
      她看着他吃,忽然又伸出手,抓住他的左手,按在地上。
      他停下咀嚼,望着她。
      崔漪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五根刚刚愈合不久的手指。她抬起靴子,踩在小指上。
      “疼吗?”她问。
      他望着她,沉默了一瞬。
      “……疼。”
      她踩下去。
      咔嚓。
      他没有缩手,没有出声。只是继续望着她,嘴里还含着那块没咽下去的肉。
      崔漪踩完五根手指,松开他的手,往后坐了坐。
      “继续吃。”她说。
      他低下头,继续嚼着嘴里的肉。
      她看着他吃,看着血水从他嘴角流下来,看着他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看着他脖颈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疹子。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一拽。
      他被迫仰起脸,露出整张面孔。嘴里还含着肉,两颊鼓着,望着她。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今天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没有说话。
      “我以前打你骂你,心里还有点怕。”她说,“怕你真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怕你有一天会反抗,怕我锁不住你。”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跳动的烛火。
      “现在我知道了,你也不过如此。”
      他望着她,慢慢咽下嘴里的肉。
      “恶魔。”她喃喃着,“吃人的恶魔。杀过圣骑士的恶魔。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恶魔。”
      她松开他的头发,往后坐了坐。
      “原来恶魔就是这样。被人锁着,被人喂着,被人踩着,被人一根一根踩断手指,一声都不敢吭。”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他望着她,望着她笑。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崔漪看见那点弧度,眉头动了一下。
      “笑什么?”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那点弧度,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
      这一次掐得很用力。拇指压在他喉结上,用力往下压。他的脸很快涨红,青筋在额角暴起来,嘴唇张开,却吸不进空气。但他还是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望着她,望着她,嘴角那点弧度竟然还在。
      崔漪盯着那点弧度,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你在笑什么?”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看懂了那个口型——
      你。
      她松开手。
      他剧烈地咳起来,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锁链哗啦啦响着,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响。
      崔漪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咳。
      等他慢慢平息下来,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有液体渗出来,嘴角沾着唾液和血丝的混合物。他喘着气,望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浮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注视。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盯着看了很久。
      “你在笑我?”她问。
      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很好笑?”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盯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忽然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靠着墙,仰着脸,喘着气。脸上还沾着她的靴底印,嘴角还带着血,脖颈上红了一圈——那是她刚才掐出来的。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脚,踩在他脸上。
      踩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腿发酸,久到他的脸被碾得发红,久到他的呼吸从她的靴底一下一下传上来。
      她收回脚,转身走向木梯。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已经靠着墙,闭上眼睛。脸上的纹印还是暗淡的,脖颈上的疹子也没消。但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很轻,很浅,像尝到了什么回味无穷的东西。
      崔漪盯着那点弧度,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端着烛台上去了。
      活动地板合上。黑暗吞没地下室。
      他靠在墙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还有她掐过的痕迹,指印红红的,一圈一圈。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还有她的靴底印,黏黏的,带着她从巷子里带回来的泥土和野狗的气息。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浅又慢。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原来恶魔就是这样。被人锁着,被人喂着,被人踩着,被人一根一根踩断手指,一声都不敢吭。”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笑。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很轻很短的笑。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不是笑她。
      是笑自己。
      活了那么久,穿过裂缝,吃过人,杀过圣骑士,最后被锁在这个地下室里,被人踩着,被人喂着,被人一根一根踩断手指。
      然后发现,他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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