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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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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漪从圣殿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巷子里的狗叫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风里。
圣骑士。
雷奥纳德。
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话时的神情——“我追踪一个东西,追了很久。最近的气息,就在这附近。”
她想起他说那个词时的口型。恶魔。
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压得很平。
她走向角落,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活动地板。
这一次她没有端烛台。她就着从地板漏进来的微光走下去,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地下室的黑暗比上面浓稠,像黏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在最后一级木梯上站定。
“点灯。”她说。
黑暗里响起锁链的轻微响动。然后是火石撞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烛光亮起来,跳动着,照亮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靠着墙,手里握着火石,望着她。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暗紫色的纹印,还有脖颈上那层还没完全消退的细小疹子。
崔漪走过去。
她没有蹲下。她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你今天吃了多少?”她问。
他望着她,沉默了两秒。
“三顿。早上那碗灰,中午那块生肉,晚上那碗冷炖肉。”
崔漪点点头。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我今天见了那个圣骑士。”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
“他问我,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老宅,荒废的教堂,人迹罕至的林子。”她顿了顿,“他说他追一个东西追了很久。从北边追过来的。”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那个东西叫恶魔。”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沉沉的黑色里看出点什么。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那对眼珠,像浸在深潭底部的石头,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抓住他颈间的项圈,用力往上一提。他的上半身被拽起来,脸凑到她面前。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我要听真话。”
他望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下。
“……恶魔。”他说。
崔漪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问的那个东西。”他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就是我。”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崔漪盯着他的脸,盯着他脸上那些暗紫色的纹印,盯着他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短。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恶魔。”她重复着这个词,慢慢弯起嘴角,“你是恶魔?”
他没有说话。
崔漪松开项圈,他的手撑在地上,维持着坐姿。她往后挪了半步,上下打量他。从乱糟糟的头发,到脏污的布衫,到颈间那道铜项圈,到项圈上垂下来的锁链。
她笑得更明显了。
“恶魔。”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恶魔就长你这样?”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一拽。他的脸被迫仰起来,露出整张面孔。烛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些纹印的每一条纹路,照出他嘴角干裂的白皮,照出他喉结滚动时脖颈上那些细小的疹子。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北边。”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雪山后面。”
“那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雪。石头。风。”
“那你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一瞬。
“……被召唤来的。”
崔漪的手紧了一下。
“召唤?”
“有人用血和咒语,在很远的地方唤我。”他的眼睛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烛火跳动着,“我穿过裂缝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承受不住。”
崔漪盯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死了?”
“死了。”他说,“血放得太多。咒语念到最后,心脉断了。我过来的时候,只剩一具尸体。”
地下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崔漪盯着他的脸,盯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穿过裂缝过来的时候”。裂缝。穿过。从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活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
“我问你活了多久。”
沉默。
“……不记得了。”他终于说,“很久。”
崔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靠着墙,仰着脸,等她说话。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昏黄的光里,看不清表情。
“恶魔。”她又说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点新奇,像小孩子发现了一个新玩具,“原来恶魔也不过如此。”
她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肩上。
他侧翻在地上,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他没有反抗,没有出声,只是顺着那股力道躺倒,仰面看着她。
崔漪蹲下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拽起来。他的后脑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细细的血丝。
“恶魔。”她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些圣骑士怕你们,那些主教怕你们,那些信众跪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就怕你们来祸害他们。”
她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很响。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荡开回音。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破了,渗出一线暗红。她看着那道伤口,看着它慢慢愈合——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白天那碗圣灰还在他身体里。
“就你这样?”她又扇了一巴掌,“就你这样?”
他转回来,望着她。嘴角又破了,又慢慢愈合。脸上那些暗紫色的纹印暗淡得几乎看不见,脖颈上那些疹子又红了一片。
崔漪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抓着他头发的手越攥越紧,攥得指节发白。
“我今天在那个圣骑士面前,”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低着头,垂着眼睛,说话轻声细语,行礼规规矩矩。他说什么我应什么。他问我话我老老实实答。我装了整整一天。”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他问我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说不知道。他说他追一个东西追了很久。我说愿主保佑他早日找到。”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我装得可好了。”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躺在地上,锁链缠在身上,仰着脸,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忽然抬起脚,踩在他脸上。
靴底碾过他的脸颊,碾过他的鼻子,碾过他的嘴唇。他没有挣扎,没有出声,只是任由她踩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她的靴子边缘望出来,望着她。
“恶魔。”她喃喃着,脚下又用力碾了碾,“原来恶魔就是这样的。被人锁着,被人喂着,被人踩着,一声都不敢吭。”
她踩了很久。踩到自己的腿发酸,踩到他的脸被碾得发红,踩到他的嘴角又渗出血来。
然后她收回脚,蹲下身,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脸很脏。沾着她的靴底印,沾着灰,沾着血。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几乎要被这些脏污盖住,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亮,是沉,沉沉的,像浸在深潭底部的石头。
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看了很久。
“疼吗?”她问。
他望着她,沉默了几秒。
“……疼。”
崔漪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疼才配叫恶魔。”
她松开他的头发,往后坐了坐,靠在木箱上。她看着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锁链哗啦啦响着。他低着头,喘着气,脖颈上那些疹子红成一片。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交织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你每天拜那个圣母像。”
崔漪抬起眼。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声音从乱发里闷闷地传来。
“跪那么久。求什么?”
崔漪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烛火跳动着。
“她应过你吗?”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他望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很轻。很浅。
“与其拜她,”他说,“不如求我。”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
崔漪盯着他的脸,盯着他嘴角那点弧度,盯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然后她动了。
她扑过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拇指压在他的喉结上,用力往下压。他的后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你再说一遍。”
他的脸涨红了。喉结在她掌心下滚动,发出被挤压的细微声响。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望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与其……拜她……”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不如……求我……”
崔漪的手越收越紧。
“你在拿你们恶魔那套说辞来用在我身上?”
他的脸越来越红,青筋在额角暴起来。嘴唇张开,却吸不进空气。但他还是没有挣扎,只是望着她,望着她,嘴角那点弧度竟然还在。
崔漪盯着那点弧度,盯着他那双眼睛。
她忽然松开手。
他剧烈地咳起来,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锁链哗啦啦响着,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响。
崔漪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咳。
等他慢慢平息下来,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有液体渗出来,嘴角沾着唾液和血丝的混合物。他喘着气,望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浮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注视。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盯着看了很久。
“我求你?”她轻声说,声音柔得像晚祷时的呢喃,“我求你什么?求你帮我杀掉那个圣骑士?求你帮我毁掉这座城?求你帮我让玛格丽特和艾格尼丝和那些笑过我的、看不起我的、让我装了一整天的人全都死掉?”
他没有说话。
“我需要求你吗?”她凑近他的脸,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跳动的烛火,“你现在是谁的狗?”
他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的。”
崔漪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松开他的头发,站起身,“狗不需要教主人怎么活。”
她低头看他。他靠着墙,仰着脸,喘着气。脸上还沾着她的靴底印,嘴角还带着血,脖颈上那些疹子红成一片。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木柜前,打开最上面那层。里面放着那块用粗布包着的生肉——今天那块已经喂完了,这是明天的那份。
她拿着那块肉,走回来,扔在他脚边。
“吃吧。”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块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咀嚼。血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崔漪蹲下来,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脸上的纹印还没有恢复,脖颈上的疹子也没有消退。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吞咽着。
她看着他吃,忽然开口。
“那个圣骑士,”她说,“他说他追了很久。从北边追过来的。”
他停下咀嚼,抬起眼看她。
“你之前在北边待过?”
他沉默了一瞬。
“……待过。”
“做过什么?”
他又沉默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嚼着嘴里的肉。
崔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蹲在那儿,看着他吃完那块肉,看着他舔干净嘴角的血,看着他抬起头,重新望着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摸一条狗。
“恶魔。”她喃喃着,拇指划过他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原来恶魔就长这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把脸贴在她掌心。
皮肤冰凉。蹭了蹭。
崔漪让他蹭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明天还给你带圣灰。”她说,“那个圣骑士要在这里待几天。你这几天得藏好了。”
她走向木梯。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已经靠着墙,闭上眼睛。脸上的纹印还是暗淡的,脖颈上的疹子也没消。但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很轻,很浅,像尝到了什么回味无穷的东西。
崔漪盯着那点弧度,盯着看了很久。
“你在笑什么?”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她。
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
崔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端着烛台上去了。
活动地板合上。黑暗吞没地下室。
他靠在墙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还有她掐过的痕迹,指印红红的,一圈一圈。正在慢慢消退——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他摸了摸那些指印,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与其拜她。
不如求我。
她说他在拿恶魔那套说辞用在她身上。
不是的。
他只是想看看,她掐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什么。
他看见了。
那里面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刚才那些打骂里该有的东西。
那里面是空的。空得什么都没有。空得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样。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原来她也是空的。
那就对了。
——第二天清晨,崔漪推开圣殿侧门的时候,雷奥纳德已经在庭院里了。
他站在井边,正在洗脸。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朝她笑了笑。
“早,崔漪修女。”
崔漪垂下眼睛,双手交握在身前。
“早,大人。昨晚休息得好吗?”
雷奥纳德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麻布擦脸。
“很好。圣殿很安静。”他把麻布还给她,忽然问,“你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崔漪的手顿了一下。
“不远。就在西边那条巷子里。”
雷奥纳德点点头。
“昨晚我巡夜的时候,往西边走了走。”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那条巷子很黑,没有什么灯火。你的住处是哪一间?”
崔漪的心跳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抬起头,望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最里面那间。门上有铁环的那扇。”
雷奥纳德望着她,目光很温和。
“那附近,”他说,“你有没有闻到过什么特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