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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骑士 ...

  •   落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

      崔漪蹲在井边,把浸透的麻布拧干。水珠砸进木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盆里堆着几件换洗的里衣,灰白色,边缘磨得起毛——她的。还有一件脏污的男式布衫,领口沾着暗褐色的陈旧血渍——他的。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井台上。难得的好天气。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混着烤面包和湿木头的味道。

      “崔漪姐姐!”

      艾格尼丝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羊毛斗篷的下摆沾了泥点。

      “你怎么在这儿洗衣服?圣殿有洗衣房,嬷嬷让咱们轮流用的。”

      崔漪把拧干的布衫放进木盆,抬起头笑了笑。

      “就几件,懒得跑。在这儿晒晒太阳也好。”

      艾格尼丝蹲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盆里的衣服。

      “这是男人的?”她眨眨眼,压低声音,“你给谁洗的?”

      崔漪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继续从盆里捞起另一件,拧干。

      “邻居家的老裁缝。腿脚不好,我隔几天帮他洗洗。”

      艾格尼丝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蹲在那儿,盯着盆里的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听说了吗?今天城里来了个大人物。”

      崔漪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大人物?”

      “圣骑士。”艾格尼丝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圣骑士!从王都来的,路过咱们这儿。主教亲自去城门口迎接的,好多人都看见了。穿着白底金边的斗篷,骑着白马,腰间的剑鞘上镶着宝石——”

      她一口气说下去,崔漪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来干什么?”

      “说是路过。”艾格尼丝想了想,“好像是要去北边,经过咱们这儿休整几天。主教留他住下,今晚圣殿有晚宴,嬷嬷让咱们明天把圣殿彻底清扫一遍。”

      崔漪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进木盆里。站起身,端起盆。

      “知道了。”

      艾格尼丝也跟着站起来。

      “你要回圣殿吗?一起走?”

      崔漪摇摇头。

      “先把衣服还给裁缝。你先去吧。”

      艾格尼丝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崔漪端着盆,往巷子深处走。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推门进去。

      关上门,她把盆放在地上。

      盆里的衣服泡得太久,水已经凉透。她没有急着晾晒,只是站在门边,望着那扇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马蹄声,还有小孩子的笑闹声。隔着墙,隔着门,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布。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角落,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活动地板。

      霉烂的气息涌上来。

      她没点蜡烛,就着从地板漏下来的天光走下去。

      他在那个角落。

      靠着墙,锁链从颈间的铜项圈垂下来。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乱发遮着脸,只有那对极黑的眼珠从发丝缝隙里看过来。

      崔漪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从地板漏下来的那束光。

      光落在他脸上。

      苍白的皮肤,暗紫色的纹印,干裂的嘴唇。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视线落在他脖颈上——项圈边缘,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不是伤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过。

      她盯着那块红痕。

      “昨天吃了圣灰,这里起过什么?”她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手,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光照在脸上。

      崔漪的拇指按在那块红痕上。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问你话。”

      “……痒。”他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起过疹子。后来消了。”

      崔漪松开手。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城里来了个圣骑士。王都来的。今晚住在圣殿。”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说话。

      崔漪看着那个细微的变化。

      “你认识他?”

      他摇摇头。

      “那怕他?”

      他又摇摇头。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沉沉的黑色里看出点什么。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那对眼珠,像浸在深潭底部的石头,一动不动。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颈间的项圈,用力往上一提。

      他的上半身被拽起来,脸凑到她面前。近得能看清他脸上那些纹印的每一条纹路,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淡淡的腥甜。

      “你是从哪儿来的?”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我问过你很多次,你从来不答。今天我想听。”

      他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地板漏下来的那束光移动了一寸。

      “……北边。”他终于开口。

      “北边哪儿?”

      “雪山后面。”

      崔漪眨了一下眼睛。雪山。北边的雪山她听过,翻过雪山是荒原,荒原再往北是什么,没人知道。商队不去,军队不去,连传教的修士都不去。

      “那边有什么?”

      他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什么都没有。”他说,“雪。石头。风。”

      “那你怎么来的?”

      他又沉默了。

      崔漪等着。手还攥着项圈,攥得指节发白。

      “……被人带来的。”他终于说。

      “谁?”

      他垂下眼睛,看着她的手。

      “不记得了。”

      崔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他滑回地上,靠着墙,慢慢坐直。

      她蹲在他面前,没有动。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

      他抬起眼,望着她。

      “你想让我是什么?”

      崔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

      “我想让你是什么?”她重复着他的话,慢慢弯起嘴角,“我想让你是一条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给什么都吃,怎么折腾都坏不了。”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摸一条狗。

      “你挺像的。”她说。

      他微微偏过头,把脸贴在她掌心。皮肤冰凉,蹭了蹭。

      崔漪让他蹭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那个圣骑士,”她低头看他,“他要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会怎么样?”

      他抬起头,望着她。

      “会找。”他说。

      “能找到吗?”

      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崔漪点点头。

      她走到木柜前,打开最上面那层。里面放着那块用粗布包着的生肉,还有一碗圣灰——比昨天少了一些,碗底还剩大半碗。

      她端着那碗圣灰,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张嘴。”

      他看着那碗灰,又看看她。然后张开嘴。

      她把灰倒进去。这一次倒得很慢,一小撮一小撮地倒。他含着那些灰,喉咙滚动着,一点一点咽下去。嘴角有灰漏出来,他用舌头舔进去。眼睛始终望着她,里面什么都没有。

      崔漪倒完最后一点灰,把空碗放在一边。

      她看着他咽下去,看着他脸上那些纹印又暗淡下去,看着他喉结滚动时脖颈上那块红痕又浮现出来——细细密密的小疹子,像被什么刺过。

      她没有动。就蹲在那儿,看着他慢慢消化那些灰。

      他咽完最后一口,靠着墙,喘着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又浅又急。

      崔漪伸出手,用手指抹掉他嘴角沾的灰。然后把沾灰的手指送到自己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就是灰。

      “疼吗?”她问。

      他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疼。”

      崔漪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疼才藏得住。那些圣骑士要找的,是藏不住的邪物。你要是疼得叫出声来,他们才找得到。”

      她把沾灰的手在他衣襟上擦干净,站起身。

      “别出声。”

      她端着空碗,走向木梯。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已经靠着墙,闭上眼睛。脸上的纹印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又浅又慢。脖颈上那些小疹子密密麻麻的,像一层薄薄的苔藓。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她。

      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

      崔漪歪了歪头。

      “没有名字?”

      他摇摇头。

      她想了想。

      “那我叫你什么?”

      他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烛火跳动着。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崔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端着烛台上去了。

      活动地板合上。黑暗吞没地下室。

      他靠在墙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那些纹印几乎摸不出来了,皮肤光滑得像什么都没有。只有脖颈上那些小疹子还在,摸上去麻麻的,刺刺的。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浅又慢。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想起她说“那我叫你什么”。

      他没有名字。

      从雪山后面来的东西,不需要名字。

      但她问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很轻。很浅。

      疼。

      疼才记得住。

      ——第二天清晨,崔漪推开圣殿侧门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庭院里了。

      白底金边的斗篷,在晨光下白得刺眼。他背对着她,正抬头望着圣殿尖顶上的十字架。马拴在廊柱旁,银灰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

      崔漪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转过身来。

      很年轻的脸。金发碧眼,下颌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腰间佩剑,剑柄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动着光。他看见她,微微颔首。

      “早。你是这里的修女?”

      崔漪垂下眼睛,双手交握在身前,标准的行礼姿势。

      “是。大人有什么需要?”

      圣骑士笑了笑。

      “不用拘束。我叫雷奥纳德,圣殿骑士团所属。路过这里,借住几天。”他朝她走了几步,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你叫什么?”

      “崔漪。”

      他点点头。

      “崔漪修女。”他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硬,“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望着她,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在看一个熟悉的人,“那你对这里很熟了。我想问你,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老宅、荒废的教堂、人迹罕至的林子?”

      崔漪的心跳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雷奥纳德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垂下眼,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追踪一个东西,追了很久。”他说,“一路从北边追过来。最近的气息,就在这附近。”

      崔漪望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东西?”

      雷奥纳德抬起眼,看着她。

      “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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