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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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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祷的钟声还没响,崔漪已经在圣殿侧廊的厨房里了。
她蹲在炉膛前,用铁钳夹起一块块烤好的圣饼,码进藤编的篮子里。炉火的热气扑在脸上,烤得两颊发烫。旁边的修女正在搅拌一大锅麦粥,木勺刮过锅底,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崔漪,递我一下盐罐。”
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下陶罐递过去。修女抓了一把洒进锅里,蒸汽里弥漫开咸涩的气味。
厨房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艾格尼丝探进半个身子,脸冻得通红。
“崔漪姐姐,嬷嬷让你去一趟储藏室。今天要分发赈济粮,缺个人登记。”
崔漪把最后一块圣饼码进篮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就来。”
储藏室在主殿西侧,一间低矮的石屋。崔漪推门进去的时候,玛格丽特已经在了。
她站在窗边,逆着光,身上还是那件靛蓝色的羊毛斗篷。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挂上得体的笑。
“崔漪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嬷嬷说咱俩一组,你登记,我发放。”
崔漪点点头,走到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厚厚的登记簿,鹅毛笔插在墨水瓶里,墨迹已经干了。
“行。”
玛格丽特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昨天的事……谢谢你。”
崔漪抬起眼。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玛格丽特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谢什么。”
“你陪我。”玛格丽特绞着手指,“递手帕,安慰我。别人都在看笑话,只有你……”
她没有说完,喉头滚动了一下。
崔漪望着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男人都是那样的。”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别往心里去。”
玛格丽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门又被推开,两个粗壮的帮工扛着麻袋进来。袋子里装着黑麦和豆子,是今天要分发给穷人的赈济粮。
“开始吧。”崔漪拿起鹅毛笔,沾了沾墨水。
玛格丽特站起身,走到麻袋旁,解开扎口的麻绳。第一个领粮的妇人已经等在门外,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布袋。
一整个上午,崔漪都在登记。
名字。家庭人口。领了多少。鹅毛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玛格丽特站在门边,一勺一勺往那些伸过来的布袋里舀粮食,动作轻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中午休息的时候,艾格尼丝送来一壶热苹果酒。
“今天怎么是你在登记?”她凑到崔漪身边,压低声音,“往年不都是玛格丽特登记,别人发放吗?”
崔漪捧着陶杯,抿了一口。苹果酒的甜味里带着一丝肉桂的辛辣。
“她自己要换的。”
艾格尼丝眨眨眼,看向站在门边和领粮妇人说话的玛格丽特。她正弯着腰,听那个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诉苦,不时点点头,脸上是那种温柔的、耐心的神情。
“她倒是……”艾格尼丝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崔漪没接话。她喝完最后一口苹果酒,放下杯子,重新拿起鹅毛笔。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领粮的人少了,玛格丽特站在门边发呆。崔漪低头整理登记簿,把最后一页的数字加起来,写在页脚。
玛格丽特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子爵家的那位……”她顿了顿,“他母亲说,我的陪嫁够是够,就是人太单薄,怕是生养不易。”
崔漪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说我太瘦。”玛格丽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说我脸色白,怕是血虚。以后生养艰难。”
崔漪望着她,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崔漪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崔漪把鹅毛笔插回墨水瓶,合上登记簿。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会有办法的。”她说。
玛格丽特望着她,等下文。但崔漪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起身,把登记簿抱在怀里,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
“明天还来吗?”玛格丽特问。
崔漪回过头。夕阳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张总是温柔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来。”
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晚祷的钟声还没敲响。街巷里飘着炊烟和煮豆子的气味,狗在墙角打盹。崔漪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那扇旧木门。
她关上门,插好插销,走到桌边点亮蜡烛。烛火跳了几下,稳定下来。
她没有急着下去。
她站在桌边,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在烛光下泛着一点暗淡的光。
圣灰。
今天清扫储藏室,从墙角扫出来的。去年圣枝主日烧剩的棕榈枝灰。老嬷嬷说这灰受过祝圣,有驱邪的效力,不能随便乱扔,要妥善处置。
她端着碗,走到角落,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活动地板。
霉烂的气息涌上来。
她端着烛台下去。
木梯在脚下吱呀。地下室的黑暗像活物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被烛光一点点推开。
他在那个角落。
靠着墙,锁链从颈间的铜项圈垂下来。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乱发遮着脸,只有那对极黑的眼珠从发丝缝隙里看过来。
崔漪把烛台放在木箱上。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等她说话。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脸上那些暗紫色的纹印在烛光下流动着幽暗的光,像活物的血脉。
崔漪蹲下身。
她没有说话。她把那只碗放在地上,推到他面前。
碗里盛着半碗灰白色的粉末。
他低头看着那只碗,又抬起头看她。
“圣灰。”崔漪说,“受过祝圣的。老嬷嬷说能驱邪。”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瞳孔微微收缩,像被烛火晃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崔漪看着那个细微的变化。
“怎么,”她歪了歪头,声音轻柔,“怕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崔漪注意到了。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看他。他脸上那些暗紫色的纹印,在烛光下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流动。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一拽。
他被迫仰起脸,露出整张面孔。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烛火在里面跳动,跳得比刚才快。
“你怕这个。”崔漪说,不是问句。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新奇,像小孩子发现了一个新玩具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
“……不是怕。”低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器,“是烫。”
崔漪眨了一下眼睛。
她松开他的头发,伸手沾了一点碗里的灰,捻在指尖。粉末细腻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她看看指尖的灰,又看看他。
“烫?”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视线落在她沾灰的指尖上,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崔漪想了想。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根沾灰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反应很快。
手背上的皮肤猛地一缩,像被火烧到一样。他整个人往后缩,后脑撞在墙上,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那只手被她按过的地方,出现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红肿,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灼伤后留下的印记,边缘模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扩散。
崔漪低头看着那块痕迹。
它没有愈合。
那些她看惯了的、眨眼之间就能消失的伤口,这次没有消失。那块暗红色的痕迹就那样留在他手背上,边缘还在慢慢扩大,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块痕迹。呼吸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着。锁链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崔漪看着他的反应,看着那块不会愈合的痕迹。
她笑了。
很轻。很短。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真有意思。”她喃喃着,又沾了一点灰,在指尖捻了捻,“圣灰。驱邪的。老嬷嬷说,这灰是从去年圣枝主日的棕榈枝烧来的,主教亲自祝圣过,有圣人的加持。”
她望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原来你怕这个。”
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烛火跳动着,但她第一次从那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注视,像在看什么即将发生的事。
崔漪迎着他的注视,把手伸进碗里,抓了一把灰。
灰白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攥着那把灰,慢慢抬起手。
他没有躲。他只是望着她,望着那只攥着灰的手。
崔漪的手悬在他脸前。
“张嘴。”她说。
他沉默着。喉结滚动,呼吸粗重。但他没有张嘴。
崔漪等了三秒。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掐。他的嘴被迫张开,露出里面苍白的牙龈和舌尖。
她把那把灰塞进去。
灰白的粉末涌进嘴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他想要偏开头,但被她捏着下巴,动不了。灰呛进气管,他开始咳,剧烈地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灰从他嘴角喷出来,沾在她手上,沾在他自己脸上,沾在衣襟上。他咳得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响。
崔漪松开手,看着他咳。
他咳了很久。咳到脸涨红,咳到眼角渗出液体,咳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锁链缠成一团。地下室里回荡着他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挣扎着要出来。
终于,咳嗽慢慢平息下来。
他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地上有一摊混着口水和灰的污迹,黏腻的,灰白色的。
崔漪蹲下身,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
他的脸惨白得吓人。嘴唇发灰,嘴角沾着混了血丝的唾液。脸上那些暗紫色的纹印变得暗淡,像褪了色,几乎要看不见。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珠在眼皮下微微颤动,呼吸又浅又急,像困兽。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原来你也会这样。”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点点满足,像解开了什么很久的谜题。
他没有回答。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崔漪松开他的头发。他的手撑在地上,想要坐起来,但手臂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起来,头低垂着,乱发遮住脸,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崔漪看着他。
她站起身,走到木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里面并排放着几只粗陶碗,盛着冷掉的炖肉。她端出一碗,走回来,放在他面前。
“吃。”
他没有动。
她用脚尖踢了踢碗,碗沿磕在他膝盖上。
“吃完。”
他慢慢抬起手,端起那只碗。手还在抖,碗里的汤汁晃出来,洒在他衣襟上。他用另一只手抓起一块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咀嚼。
崔漪蹲下来,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用力吞咽。嘴角的灰被汤汁冲掉一些,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似乎在慢慢恢复颜色——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崔漪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块暗红色的痕迹还在。边缘不再扩大,颜色变深了一些,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就恢复如初。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块痕迹。
他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明天还给你带。”她说。
他嚼着嘴里的肉,抬起眼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烛火跳动着,看不出情绪。
崔漪迎着他的注视,慢慢弯起嘴角。
“玛格丽特说,她太瘦了,脸色白,怕生养不易。”她轻声说,“圣灰可以治病。老嬷嬷说的。掺在吃食里,连续七天,包治百病。”
她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你替她试试。今天试了,明天接着试。”
他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肉。
崔漪看着他吃。看他一口一口把那些冷掉的炖肉咽下去,看汤汁从他嘴角流下来,看他喉结滚动着吞咽。
等他吃完最后一块肉,她把空碗收走,放回木柜里。然后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舌头。”
他伸出舌头。
舌苔上沾着灰,混着肉沫,灰白色的。她盯着看了几秒,点点头。
“明天接着试。”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端起烛台,走向木梯。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已经靠着墙,闭上眼睛。脸上的纹印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暗淡。胸口起伏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疼吗?”她忽然问。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她。
沉默了很久。
“……嗯。”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崔漪点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疼才记得住。”
她端着烛台上去了。
活动地板合上。黑暗吞没地下室。
他靠在墙上,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块暗红色的痕迹。边缘摸上去微微发硬,像烫伤后结的痂。
他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凉的。那块痕迹也是凉的,带着一种奇怪的灼烧后的余温。
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很轻。很浅。
疼。
疼才记得住。
楼上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从门走到窗,从窗走到桌边。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脚步声停下来。
他数着那些声音。
数到十七下的时候,楼上彻底安静了。
她没有再摔东西。没有再踹墙。没有再发出那种压抑的、卡在喉咙里的喘息。
她只是走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然后安静了。
他靠着墙,手背贴在脸上,那块暗红色的痕迹硌着他的颧骨,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他闭上眼睛,继续弯着那点弧度。
疼。
疼才记得住。
记得住是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