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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负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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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崔漪走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脚底那两个泡破了,黏糊糊地贴在靴子里,走一步疼一下。包袱越来越沉,勒得肩膀发酸。她咬着牙又走了几步,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跟在后面,也停下来。
崔漪喘着气,眼睛盯着地上那片洇湿的土。喘了好久,那口气才慢慢平下来。她直起腰,回过头,看他。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锁链垂着,低着头。脸上没有汗,呼吸平稳,连胸口起伏都看不出来。太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暗淡的纹印,照出他垂着的眼帘。
崔漪盯着他,盯了几秒。
“你他妈。”她说。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
“我走成这样,”她说,声音还带着喘,“你倒好,脸不红心不跳。”
他没有说话。
崔漪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拽。
他的头低下来,脸凑到她面前。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两道淡淡的眉,盯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嘴。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她说,“我说什么你都这副样子。我累成这样你也这副样子。我快死了你也这副样子。”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她忽然在那里面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浅,像是太阳落山后天边最后一抹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忽然不想知道了。
她松开他的头发,往后退了一步。
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伸手扶住她。
手握住她的手臂,凉凉的,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种凉。
崔漪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抱我。”她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
“抱我走。”崔漪说,“我走不动了。”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恶魔吗?”她说,“不是活了很久吗?不是杀过圣骑士吗?抱个人走不动?”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慢慢蹲下去。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崔漪整个人悬空了。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他站直身,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她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她想看清那是什么。
但他已经转过头,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崔漪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得多。一下,一下,隔很久才跳一下。
她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觉得很累。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走快点儿。”她说。
他没有说话。但脚步快了。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还有远处村庄飘来的炊烟。崔漪闭着眼睛,感觉他的手臂托着她,稳稳的,一点都不晃。
她忽然想起在地下室的时候。那时候他蹲在墙角,锁链从颈间垂下来,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项圈。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那时候觉得烦。觉得累。觉得养了条没有情绪的狗,什么用都没有。
现在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地下室那三年,她从来没问过他,蹲着累不累。
她睁开眼睛,望着他的脸。
他的脸就在她眼前。那些暗紫色的纹印,那道从眼尾斜飞到下颌的痕迹,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他望着前面的路,没有低头看她。
崔漪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的脸凉凉的。皮肤光滑,一点都看不出来昨天被她抽成那样。那些伤口早就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和原来一样,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她摸着他的脸,摸着那些纹印,摸着那道从眼尾斜飞下来的痕迹。
“你疼过吗?”她忽然问。
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疼过。”他说。
“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崔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收回手,重新靠在他肩上。
“我打你的时候,疼吗?”
“……疼。”
“踩你的时候呢?”
“……疼。”
“灌圣灰的时候呢?”
沉默。
“……最疼。”他说。
崔漪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对了。”她说,“疼才记得住。”
他没有说话。
崔漪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的背后。路上越来越暗,越来越黑。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洒在地上的碎金子。
他抱着她,走在那条灰扑扑的路上。
走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那些灯火越来越近,久到能听见狗叫和人语声从那些灯火处传来。
崔漪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闷在他怀里,“我今天本来想把你扔了的。”
他没有说话。
“在镇上听说兽人的时候,”她说,“我就在想,要是有那么一只,该多好。听话的,粘人的,会舔人的。不是你这副死样子。”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等了几秒。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没扔?”
沉默。
“……为什么?”他问。
崔漪笑了。很轻,很短。
“因为走累了。”她说,“没力气扔。”
他没有说话。
崔漪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
“到了王都,”她说,“要是有好的兽人,我还是会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崔漪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到时候,”她说,“你就有人陪了。”
他没有说话。
崔漪也没再说话。
夜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卷起路上的尘土,又吹向远方。
远处,王都的方向,灯火越来越多。
崔漪发现他不对劲,是在第三天傍晚。
那天他们走到王都城外的最后一个镇子。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些,街上人多,车马也多。崔漪拉着锁链走在人群里,周围的目光一道一道扫过来,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条垂着的铁链上。
她不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走。
走到镇子中央,有个卖糖人的小贩正在吆喝。几个孩子围在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捏成小动物形状的糖块。有个穿绸裙的小姑娘踮着脚尖,指着最大的那个兔子,回头喊——
“阿爹!我要这个!”
旁边一个男人笑着掏出铜币,把那个兔子递给她。小姑娘接过来,舔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崔漪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姑娘。
就看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找住处的时候,她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门面比之前那家干净些,门口还挂着块新招牌。她刚要进去,旁边忽然有人说话。
“这位姑娘,一个人?”
崔漪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晒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年纪相仿,穿着也差不多,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崔漪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不是一个人。”她说。
年轻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锁链从颈间垂下来,另一端绕在她手腕上。
年轻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是……”他顿了顿,“奴隶?”
崔漪没有说话。
年轻男人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暗淡的纹印上停了一瞬。
“长得怪。”他说,“哪儿买的?”
崔漪还是没说话。
她转身,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去。
他在后面跟着。
年轻男人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也笑起来,声音不大,但崔漪听见了。
她没回头。
客栈里比外面暗些。柜台后面站着个干瘦的老头,正在拨算盘。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崔漪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条锁链上。
“住店?”
“一间。”崔漪说,“最便宜的。”
老头看了看他。
“他呢?”
“跟我住。”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楼上左边第二间。一晚五个铜币。”
崔漪从包袱里摸出五个铜币,放在柜台上。拿起钥匙,上楼。
楼梯窄,每一级都吱呀响。他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很轻。
房间里比之前那间大些,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得大,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崔漪把包袱放在桌上,把锁链系在床腿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蹲在墙角,靠着墙,望着她。
崔漪没看他。她望着窗外,望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很久。
“刚才那个人。”他忽然开口。
崔漪转过头。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
“什么?”
“刚才那个人。”他说,“在外面和你说话的那个。”
崔漪皱起眉头。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
“……他笑你。”
崔漪盯着他。
“笑我什么?”
他没有说话。
崔漪等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
“你在意这个?”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崔漪看见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她说,“是不是在看他?”
他没有说话。
“是不是在听他说话?”
沉默。
“是不是在想什么?”
沉默。
崔漪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她忽然在那里面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项圈。
“说。”
他望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喜欢。”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他们看你。”他说,“不喜欢他们笑你。不喜欢他们和你说话。”
崔漪盯着他。
“为什么?”
他又沉默了。
久到她以为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不知道。”
崔漪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浮,像是想浮上来让她看见,又像是怕浮上来。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抱着她走的时候,她摸他的脸,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你不一样。”“不知道怎么像个活的。”“学会等人来。”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那双一直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崔漪盯着那东西,盯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他的项圈,往后坐了坐,靠在床腿上。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地下室养了你三年,从来没见你这样过。”
他没有说话。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没这样。我打你骂你的时候,你没这样。我说要买兽人换掉你的时候,你也没这样。”
她望着他的眼睛。
“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两句话,你倒有反应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没有沉下去。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抬起来,握住她的手腕。
很轻。只是握着。
崔漪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怕握得太紧,又像是怕她抽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怕我被别人抢走?”
他没有说话。
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崔漪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些,不是那种很轻很短的,是真的笑出了声。
“你他妈。”她说,“养了三年,今天才知道你还会这个。”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明显了,像烛火终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露出水面。
崔漪看着那点烛火,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抽回手,站起来。
“明天进王都。”她说,“到时候人多,你少给我这副样子。”
他抬起头,望着她。
崔漪低头看他。
“那些人看我,你忍着。那些人笑我,你忍着。那些人和我说话,你也忍着。”
她顿了顿。
“听见了吗?”
他望着她,沉默了几秒。
“……听见了。”
崔漪点点头。
她走回桌边,把包袱里的东西翻出来,清点了一遍。半袋麦子已经吃完了,只剩两块干面包,一小块盐,还有那条羊毛毯子。铜币还剩十一个。
她把东西塞回去,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街上已经黑了。只有几盏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人。”
他抬起头。
“你说他笑我。”
他没有说话。
崔漪望着窗外。
“他笑的是那条锁链。”她说,“不是你。”
沉默。
“他以为你是奴隶。”她说,“他笑我买个这么怪的奴隶,还牵着到处走。”
还是沉默。
崔漪转过头,看着他。
他蹲在墙角,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烛火一样,跳动着。
她看着那点烛火,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