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漪攻云谏西幻篇》枯砚生潮

13、入城

　　天刚亮，崔漪就醒了。
　　她蜷在椅子上睡的，脖子僵得动不了。夜里冷，她把那条羊毛毯子裹在身上，还是冻醒了好几回。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她揉着脖子，转过头。
　　他蹲在墙角，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不知道望了多久。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几秒。
　　“望什么？”
　　他没有说话。
　　崔漪等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塞进包袱，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伸手抓住他颈间的项圈。铁环冰凉。
　　“今天进王都。”她说。
　　他点了点头。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比昨晚淡了些，但没有沉下去。
　　她看了几秒，松开手，站起来。
　　“走了。”
　　推开客栈的门，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卖菜的挑着担，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往学堂跑。崔漪拉着锁链走在人群里，那些目光又一道一道扫过来。
　　她不理会。只是走。
　　出了镇子，是一条大路。路比之前宽，也比之前平，两边种着整齐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路上人多起来，有赶车的，有骑马的，有挑担的，还有和他们一样走路的。
　　崔漪走在路边，锁链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他跟在后面，脚步很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能看见王都的城墙了。
　　那墙很高。灰扑扑的，矗立在天边，把后面的东西都挡住了。城门口人来人往，有进有出，像一条河，缓缓流动。
　　崔漪停下脚步，望着那道墙。
　　她站了很久。
　　他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道墙。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要进去？”
　　崔漪没有回头。
　　“嗯。”
　　沉默了几秒。
　　“里面人多。”他说。
　　崔漪的嘴角动了一下。
　　“怕了？”
　　他没有说话。
　　崔漪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锁链垂着，低着头。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项圈，用力往上一提。他的头抬起来，露出那张脸。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暗淡的纹印，照出他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你记住。”她说，“不管里面有多少人，不管他们怎么看你，怎么笑你，怎么说你——你都给我忍着。”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我的人。”她说，“不是他们的。”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
　　崔漪盯着那点动静。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崔漪松开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走到城门口，人更多了。有穿绸缎的商人，有背弓箭的猎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拄拐杖的老头。崔漪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锁链在人群里晃荡，有人低头看，有人扭头望，有人小声说着什么。
　　她不理会。只是走。
　　进了城，是一条宽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铁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铺子门口站着伙计，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街上人来人往，马车挤着马车，挑担的挤着挑担的，吵得人耳朵疼。
　　崔漪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撞到他肩上，他晃了一下，没有抬头。
　　崔漪盯着他，盯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街边拽了拽。
　　他跟着她，走到一个卖吃食的棚子后面。棚子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只有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
　　崔漪靠在那棚子的木柱上，望着他。
　　“抬头。”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比刚才更明显了。
　　崔漪看着那东西。
　　“人多？”她问。
　　他点了点头。
　　“吵？”
　　他又点了点头。
　　崔漪盯着他。
　　“怕？”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怕。”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
　　崔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抬起来，握住她的手腕。
　　和昨晚一样。很轻。只是握着。
　　崔漪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缩着。
　　她看了一会儿，抽回手。
　　“走了。”她说。
　　她从棚子后面走出来，走进人群里。
　　他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前面不远，街边围着一圈人。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笑，还有人在起哄。
　　崔漪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
　　人群中央立着几个木笼子。每个笼子里关着一只……东西。有的毛茸茸的，有的光溜溜的，有的长着耳朵，有的拖着尾巴。它们缩在笼子角落，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吼，有的把脸埋在前爪里一动不动。
　　一个穿皮坎肩的胖男人站在笼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鞭子，正在大声吆喝。
　　“都看看！都看看！北边来的兽人！听话的！粘人的！护主的！买一只顶十个仆人！”
　　他走到一个笼子前面，用鞭子捅了捅里面那只。那东西缩了缩，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这只！刚抓的，还没训好，便宜！十个金币拿走！”
　　人群里有人喊价。
　　胖男人笑着应和，鞭子在空气里甩得啪啪响。
　　崔漪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笼子。看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东西，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光溜溜的、长着耳朵拖着尾巴的东西。看着它们有的发抖，有的低吼，有的把脸埋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也望着那些笼子。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见了，又变回那种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崔漪盯着他。
　　“走吧。”她说。
　　她拉起锁链，走进人群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不买吗？”
　　崔漪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买什么？”
　　沉默了几秒。
　　“……兽人。”
　　崔漪站在人群里。周围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撞到她肩上，她晃了一下，没有动。
　　她望着前面那堵灰扑扑的墙。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
　　“你不是在这儿吗？”
　　身后没有声音。
　　崔漪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脚步声跟上来。
　　锁链在身后响着，一声一声，混在人群的嘈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