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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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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崔漪就醒了。
她蜷在墙角那捆干草上,身上盖着自己的斗篷。夜里冷,她睡着睡着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像只虾米。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了,后背硌得生疼。
屋里还是黑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出地上那团影子。
他还趴在那儿。昨晚那个姿势,锁链缠在身上,一动不动。
崔漪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她盯着那团影子,盯了几秒。
“起来。”
那团影子动了动。慢慢撑起来,坐直,靠着墙。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对眼睛,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微光。
崔漪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伸手抓住他颈间的项圈,拇指摩挲着内侧那道月牙痕。铁环冰凉,贴着她掌心。
“今天走。”她说。
他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
还是沉默。
崔漪等了几秒。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条锁链从床腿上解下来,缠回自己手腕上。
她拿起包袱,推开门。
他跟在后面。
楼下,胖女人刚起来,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看见他们下来,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崔漪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条锁链上。
“走了?”
崔漪点点头。
胖女人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吹灶膛里的火,烟气呛得她眯起眼睛。
崔漪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警惕地望着他们。崔漪从它们身边走过,它们往后退了退,又低下头继续刨。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只剩一茬茬的麦茬,戳在光秃秃的地里。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崔漪走在前面,锁链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他跟在后面,脚步很慢。
走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路边偶尔有赶车的农夫经过,赶着牛车,车上堆着干草或者木柴。那些人看见他们,目光会在那条锁链上停一瞬,然后移开,继续赶路。
崔漪不理会那些目光。她只是走。
走了一上午,腿开始发酸。脚底那两个泡又疼起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石子上。她咬着牙,继续走。
走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路边有片林子,几棵老槐树挤在一起,树荫浓密。崔漪拐进去,在一棵树下站定。
她把锁链系在树上,把包袱扔在地上,靠着树干坐下来。
他站在几步之外,锁链垂着,低着头。
崔漪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的,像细碎的金子。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混着远处传来的鸟叫。
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她旁边。
她睁开眼。
他蹲下来,把一块黑面包放在她手边。那是昨晚剩的,她塞在包袱里。
崔漪低头看着那块面包,又抬起头看他。
他蹲着,眼睛垂着,望着地上那片落满枯叶的泥土。
崔漪拿起那块面包,掰了一块,送进嘴里。
面包硬了,咬起来费劲。她嚼着,眼睛望着他。
“你不吃?”
他摇了摇头。
崔漪没再说话。她一口一口把那块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靠着树干,望着他。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暗淡的纹印,照出他垂着的眼帘。
崔漪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活了多久?”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沉默了几秒。
“……不记得。”
“比一百年长?”
“……长。”
“比两百年长?”
他想了想。
“……长。”
崔漪望着他。
“那你怎么来的?你说是被召唤来的。召唤你的是谁?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记得。”他终于说,“只记得血。很多血。”
“血?”
“他放血。”他说,“用刀划开自己,把血滴在地上。滴了很久。滴出一个圈。”
崔漪皱起眉头。
“然后呢?”
“然后他念。”他说,“念了很久。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他顿住。
“最后什么?”
“最后我穿过来了。”他说,“他躺在地上,血已经流干了。眼睛睁着,望着我。”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他看见你了?”
“……嗯。”
“他什么表情?”
他又沉默了。
“……不知道。”他说,“他死了。”
崔漪没再问。
她靠着树干,望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截泥土上。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想了想,“后来我就走。一直走。走到有人看见我,拿石头砸我,拿火把烧我。我躲进山里,躲了很久。后来又出来,又走。”
“走到哪儿?”
“不知道。”他说,“一直走。走到有人召唤我,我就去。去了,那人死了。我再走。”
崔漪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召唤你的那些人,”她说,“都死了?”
“……嗯。”
“为什么?”
他望着她。
“承受不住。”他说,“我过来的时候,那些东西——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会把周围的一切碾碎。人撑不住。”
崔漪盯着他。
“那我呢?”
他没有说话。
“我养你这么久,”崔漪说,“你怎么没把我碾碎?”
他望着她,望着她那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不一样。”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他又沉默了。
阳光在移动。树叶的影子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另一边的地上。
“……不知道。”他终于说,“就是不一样。”
崔漪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
“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他没有说话。
崔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蹲着,仰着脸,等她说话。
她伸出手,抓住他颈间的项圈。拇指摩挲着那道月牙痕。
“走了。”她说。
她转过身,从树上解下锁链,缠回手腕上。
他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走出林子,太阳已经偏西了。路上人更少,偶尔有一两个赶路的,都低着头走得很快。远处能看见炊烟,大概是村庄。再远一点,是一道灰蒙蒙的山影。
崔漪走在那条土路上,锁链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刚才那些话。”
他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你说你活了那么久,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她顿了顿,“那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身后没有声音。
崔漪没有回头。她继续走。
“活了那么久,”她说,“什么都没学会?”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学会了一些。”
崔漪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继续走。
“学会什么?”
“学会蹲着。”他说,“学会低着头。学会不让人看见。”
崔漪没说话。
“还学会了一样。”他说。
“什么?”
沉默了几秒。
“学会等人来。”
崔漪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
风吹过来,卷起路上的尘土,扑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望着前面那条灰扑扑的路,望着远处那道山影。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不一样。”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但她好像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藏在那些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下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忽然不想知道。
她攥紧锁链,继续往前走。
“等谁?”她问。
身后没有回答。
她走了一会儿,又开口。
“等召唤你的那些人?”
还是沉默。
“等那些拿石头砸你、拿火把烧你的人?”
沉默。
“等我?”
她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中间,攥着那条锁链,听着身后的呼吸声。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哑哑的,一声接一声。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嗯。”
很低。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崔漪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久到远处那道山影染上一层暗红。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锁链在身后响着,一声一声,混在风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那些混混。”
身后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是问长什么样吗?”
沉默。
“我不知道。”她说,“天黑,看不清。就记得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一个脸上有疤。”
身后没有声音。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沉默了几秒。
“……记着。”他说。
崔漪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来越低。天边那片暗红慢慢变成紫色,又变成灰色。路上已经完全没人了,只剩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上。
远处,那道山影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