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装了》春上江

8、选择 你只会让他

　　“程栎！”

　　急匆匆的脚步声追来，程栎闭了闭眼，默默握紧盲杖，蓄势待发。

　　“你今天走得好早。”许一周喘了口气道。

　　“是吗？”程栎皮笑肉不笑，继续往前走。

　　“欸。”许一周扫视一圈，说着要抽走程栎的盲杖，“你家人还没来接你？我帮你。”

　　程栎嘴角瞬时拉下：“谢谢，不用。”说完便灵活地躲开他的手，来来回回甩着盲杖探路，一不小心戳了许一周好几下。

　　许一周连着嘶了好几声，根本来不及躲开。他紧锁着眉头瞪向程栎，又想扯走盲杖，于是温声说：“小栎，你看看，还是我来帮你比较好。”

　　“崽崽。”一道声音强势地挤进来。

　　程栎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身后挤入胸膛和熟悉的气息。言舟不动声色地挤开许一周，一手拿盲杖，一手牵过程栎拉到身后。

　　“你是？”言舟垂眸看向那人，眉眼深邃，眸色藏匿在其中看不太清，他淡淡道。

　　“哦，我叫徐亦舟，你是小栎的哥哥吧。”徐亦舟快速反应过来，他礼貌地笑了笑，伸出手。

　　言舟没看他，只将程栎的书包背在自己身后，又把盲杖收好，这才漫不经心道：“不方便。我不喜欢无关人叫他小栎。”

　　徐亦舟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又笑道：“是吗，我知道了。”随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离去。

　　言舟眼睛注视徐亦舟离去的背影，弯腰却凑近程栎竖起了好久的耳朵：“已经走了。先休息会儿我们再出发？”

　　今天周五就上午一节课，上完就可以开车去澜城，但程栎昨晚没睡够觉，于是答道：“我想在车上补觉。”

　　言舟打量着他的脸色，最后没说什么，轻应了一声：“好。”

　　言舟牵着他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车里有绿豆汤，温的要喝点？”

　　程栎从小到大都极度讨厌喝水，言舟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但就是纯粹不喜欢喝。最后言舟只能通过自己给他熬汤，煮粥，打豆浆等等来补救，万幸程栎还挺喜欢喝。

　　程栎果然快速偏过头，他抿了抿干涩的唇：“那你快点。”不等言舟回答便先拽着他往前跑。

　　言舟笑了笑，跟上他的脚步。

　　副驾驶位往后搁些，言舟随手点了几下屏幕就将手机扔在中控台。

　　言舟将装有绿豆汤的杯子递给程栎，吸管碰到他嘴边。

　　程栎就着他的手大口吸入，绿豆汤煮得很烂，嘴里意思意思嚼了下就咽下去。

　　“要坐多久？”

　　“三四个小时，不急，还不到中午。”言舟看他喝得差不多了，另一只手从他身前伸去给他拉下安全带系好。

　　程栎嘴巴偏开，双手拿走杯子，一搭没一搭地轻咬吸管：“那你不是快到了吗？”

　　收回手时的动作顿住一瞬，他的手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抽出纸低头给程栎擦嘴：“还差一些，不然就可以练手，免得陌生路线开车，到时候把你绕晕了。”

　　“我不晕车。”程栎纠正。

　　“是。你不晕车，我晕车。所以得练练手，万一我吐了怎么办？谁还给你当司机。”言舟笑了笑，“准备好了吗，我要开车了。”

　　“嗯哼。”程栎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不可置否地轻哼一声。

　　言舟将车载空调调了些，又往后调动程栎身后的椅子，随后开车驱离。

　　车四平八稳地驶出学校，车外的喧嚣和热浪被牢牢地抵挡在外，分毫影响不了副驾驶的人。

　　言舟驶出校门，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间瞄了一眼程栎，他不经意间问：“那个人一直这样？”

　　程栎悠哉悠哉地假寐，蓦然听到言舟的话也没多想，他没睁眼，随口说道：“许一周？不熟。”

　　言舟嘴角动了下，他没纠正，稳住声线严肃道：“徐亦舟，他纠缠你。”

　　“不知道啊，反正他每天都来找我说话，还帮我拿拿书什么的。”程栎没反应过来一样，顺着说。

　　言舟捏紧方向盘，眉心越听越皱，不动声色地问：“然后呢？”

　　程栎毫无察觉，继续说：“还给我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好吃的好喝的。”

　　“好吃的好喝的？”言舟绷紧下颚，沉声道，“安全健康吗？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接受。”

　　言舟越想心里越不舒坦，于是他紧接着又问：“他给你的比我给你准备的还好？”

　　绿灯亮了，车后的喇叭声哔哩啪啦地响起。言舟的视线烦躁地扫过后视镜，又转而看向程栎，欲言又止，最后一脚油门驶出去。

　　“那不一样嘛，你买的也好吃啊，但有时候上下课遇到了，或者课间无聊的时候，他递给我，顺便聊聊天，都是同班同学啊，我总不可能拒绝他吧。”程栎愉悦地悄咪咪晃了晃腿。

　　言舟一噎，目光直直地定向马路，思忖片刻他问：“他和你相处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嗯。”程栎想了想，老半天还没给出答案。

　　“嗯是个什么意思？”言舟快速瞥了程栎一眼，“有这么难以评价？”

　　程栎抿了抿唇，向窗外偏头，一闪而过的阳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稍后补充道：“差不多，挺难评的。”

　　车速慢了一瞬又快速恢复，言舟全神贯注地看路：“好。”

　　“好？”这次轮到程栎疑惑了，他坐起来些问，“啥意思啊？”

　　“就是我知道的意思。”言舟按下程栎，“身后的小靠枕拉链拉开，盖好被子。你眯会儿，一睁眼就到了。”

　　程栎从身后摸出抱枕解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毛茸茸的脑袋：“我睡觉了。”程栎打了声招呼就闭眼陷入沉睡。

　　程栎的睡眠时好时坏，有时候秒睡，谁都叫不醒，有时候又半响睡不着，丁点声音就能惊醒。

　　现在明显属于前一种，但言舟却无法心安。

　　他看了眼熟睡的程栎，视线快速掠过没有动静的手机，转而移向马路继续专心致志地开车。

　　车开进中途的服务区，言舟将车停在少有车停靠的区域，他又看了一眼程栎。

　　程栎睡在那，头偏过去只有后脑勺对着他，轻薄的被子覆在他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言舟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他悄声拿起格子里的烟和打火机，拽出手机下车时车门留有一条显眼的缝隙。

　　言舟在不远处停下，身体正面对着车。他低头打开烟盒叼着一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闪动一瞬。

　　言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嘴巴里裹了烟却不呛人。

　　这是一款奶香味的烟，程栎不喜欢烟味，但前几年压力大，每次都忍不住有想吸烟的念头。可这小孩儿鼻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鼻子一耸，哪怕刷了牙也嫌弃地推开他，嘴巴不停地嘟囔他，还好长时间不理他。最后几经波折，言舟终是挑出这一款，但他除却前几年抽得较多，这一两年来已经尽可能少抽了。

　　他快速抽完一根，往垃圾桶丟了烟头才看向手机。

　　手机从上车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动静，言舟按下开关，手机一滑，入眼的微信冒出好几个红点。

　　言舟深吸一口气点开微信和头像框是极光的联系人，聊天界面显示今天最早的消息源自一个小时前，而上一条消息源自昨晚十二点四十九分。

　　方执礼：【我明确告诉你，你来不行，得他来。】

　　接着下一条消息来自十分钟前。

　　方执礼：【他现在这样，不是你的初衷，而你现在的行为，却只会让他更糟糕。】

　　方执礼：【要么带他来，要么你以后也别来了。】

　　言舟盯着消息不眨眼，他蹲下身体，手扣在脖子后面一动不动，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良久，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原本梳在后面的前额头发掉在眼前。言舟眯了眯眼，目光转而移向副驾驶，通过那条他留下的缝隙看到了安睡的程栎，久久不动。

　　他低头划开屏幕，手指触碰到键盘，删删减减最后留出一句话。

　　乘舟：【谢谢，我知道了。我考虑，下个周给你答复。】

　　言舟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照相机打量自己的神色，随后他站起来，跺了下发麻的双腿，不做停留就关掉手机走向车。

　　发麻的脚掌重重踩在发烫的地面，言舟神色未变，眼睛直直从那条缝隙看着程栎，一步步踏过去。

　　言舟坐上车悄声关闭车门，他扭头看向被子。那里从他离开到现在，姿势丝毫未变。刹那间，言舟的眼睛竟荒谬地想透过被子去看。

　　言舟凑到程栎耳边，一手按在程栎腿侧的椅子上。因为压着声音，低哑的声线倒也混了过去，他问：“我刚才去上厕所了，你要不要去？”

　　程栎没理他，只是哼哼唧唧地捞起被子将整个人埋进去，小声嘟囔：“不去。”

　　“好，不去。”言舟望着躲在里面的程栎，轻声重复，像是安抚又像是掩饰。

　　“要憋着了。”言舟伸出手将程栎鼻口处的被子扯下一些，随后不再看他，开车继续驾驶。

　　车身利落地滑出服务区，向着远方开阔的大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