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满园》雨夜芭蕉

5、第2章：那个叫林远的人（下2）

　　下午两点，她们出发去看守所。
　　看守所在城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车上人不多，沈念靠着窗，抱着那个装满东西的袋子。
　　袋子里装着拆好的鸡腿、鸡翅，剪掉扣子的棉袄，抽掉鞋带的鞋。还有一封信，是林远奶奶写的，沈念帮忙念过，又帮忙装进去。
　　阿蘅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荒地。远远能看见一排灰色的房子，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那就是看守所。
　　车在门口停下。她们下车，走过去。
　　门口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她们登记了信息，被允许进去。
　　穿过一道铁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铁门。
　　她们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年轻战士走出来。
　　他穿着军装，帽子戴得有点歪，帽檐微微翘着。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很瘦，眼睛很亮。那眼神不是林远那种呆呆的亮，是一种很灵活的亮，像是有很多主意在里面转。
　　他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她们手里的东西。
　　“探视的？”他问。
　　沈念点头。
　　他走过来，接过袋子，打开检查。
　　他先看吃的。鸡腿，他拿起来，捏了捏，又看了看。
　　“拆过的？”他问。
　　沈念点头。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放回去。
　　鸡翅，同样捏了捏，看了看。
　　“拆得挺干净。”他说。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看。棉袄，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摸了摸口袋，确认没东西。
　　鞋，他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里面。然后他看见鞋带孔是空的。
　　“鞋带呢？”他问。
　　沈念说：“抽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规矩？”他问。
　　沈念点头。
　　他把鞋放下，继续看。
　　最后，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林远收”，是沈念的字迹。
　　“信？”他问。
　　沈念点头。
　　他把信对着光看了看，没拆，放了回去。
　　“行。”他说，“可以了。”
　　沈念松了口气。
　　他把袋子还给沈念，然后看着她们，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是他什么人？”
　　沈念愣了一下。
　　阿蘅在旁边说：“朋友。”
　　他看了阿蘅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让阿蘅愣了一下。
　　沈念没注意到。她只顾着抱着那个袋子，等着被带进去。
　　年轻战士看了她们几秒，然后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走路的姿势很精神，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的帽子还是歪着，帽檐微微翘起，怎么看都有点不正经。
　　沈念和阿蘅跟在他后面。
　　穿过那扇大铁门，又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有小窗，里面黑洞洞的。
　　走到一间屋子门口，他停下来。
　　“在这儿等着。”他说，“一会儿有人带他出来。”
　　他打开门，让她们进去。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几平米。中间有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漆，但已经发黄了。
　　沈念和阿蘅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年轻战士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们。
　　“第一次来？”他问。
　　沈念点头。
　　“紧张？”
　　沈念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说：“别紧张。这儿没那么可怕。”
　　沈念看着他。
　　他倚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姿势很放松。但那身军装穿在他身上，又让他显得很精神。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沈念说：“十八。”
　　他点点头：“我十九。”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看了阿蘅一眼。
　　阿蘅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桌面。
　　他忽然问：“你呢？”
　　阿蘅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多大了？”他问。
　　阿蘅说：“十八。”
　　他点点头，没再问。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她问。
　　年轻战士看着她，挑了挑眉。
　　“问这个干什么？”
　　沈念说：“随便问问。”
　　他笑了一下，说：“陈烁。”
　　沈念念了一遍：“陈烁。”
　　他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歪了歪头，看着她手里的袋子。
　　“你们带的那些吃的，”他说，“拆得挺仔细。”
　　沈念说：“怕不让带。”
　　他说：“不让带骨头，不让带硬东西，怕出事。但拆这么干净的，不多见。”
　　沈念没说话。
　　他看着那袋东西，又看了看沈念。
　　“那个人，”他说，“林远，是你什么人？”
　　沈念说：“朋友。”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然后他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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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开了。
　　林远被带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色衣服，头发剪短了，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有点青。他看着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沈念站起来。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陈烁站在门口，没进来，但门开着，他靠在门框上，能看见他们。
　　沈念把袋子推过去。
　　“吃的。”她说，“给你拆好了。”
　　林远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鸡腿，没有骨头。鸡翅，没有骨头。棉袄，没有扣子。鞋，没有鞋带。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
　　“你拆的？”他问。
　　沈念点头。
　　林远看着她，眼睛有点亮。
　　“谢谢。”他说。
　　沈念摇摇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沈念说：“你奶奶让我带话给你。她说她等你回去。”
　　林远点点头。
　　沈念说：“警察那边，我做了笔录。我跟他们说了，你是为了救我。”
　　林远说：“我知道。”
　　沈念说：“那三个人还没抓到。但警察说，抓到了就没事了。”
　　林远点点头。
　　沈念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点。但他看着沈念的眼神，还是那样。
　　有点呆，又很亮。
　　“林远。”沈念叫他。
　　“嗯。”
　　“你后悔吗？”
　　林远愣了一下。
　　沈念说：“那天晚上，你冲上来。后悔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后悔。”
　　沈念看着他。
　　林远说：“你没事，就行。”
　　沈念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林远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念抬起头。
　　“林远。”她说。
　　“嗯。”
　　“等你出来，我请你吃饭。”
　　林远愣住了。
　　沈念说：“真的。你出来那天，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
　　林远看着她，眼睛亮得不像话。
　　“好。”他说。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时间到了。”
　　是陈烁。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林远站起来，把袋子抱在怀里。
　　他看着沈念，说：“我走了。”
　　沈念点点头。
　　林远转身，跟着另一个战士走了。
　　门关上。
　　沈念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阿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沈念说：“走吧。”
　　她们走出那间屋子，走过那条走廊，走过那扇大铁门。
　　陈烁跟在她们后面，一直送到门口。
　　走到大门口，他忽然开口。
　　“喂。”
　　沈念回头。
　　陈烁站在那儿，帽子还是歪着，眼睛亮亮的。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沈念愣了一下。
　　陈烁说：“下次来，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阿蘅看着他。
　　他也看着阿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阿蘅移开视线。
　　沈念说：“还不知道。”
　　陈烁点点头，没再问。
　　她们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沈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哇靠，这鸡腿拆得也太干净了！”
　　她愣了一下，回过头。
　　陈烁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鸡腿，翻来覆去地看着。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鸡腿。
　　“你们拆的？”他喊。
　　沈念点点头。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下次多带点。”他喊，“我也想吃。”
　　沈念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她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阿蘅走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出去很远，沈念忽然问：“阿蘅，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阿蘅愣了一下。
　　“什么人？”
　　“那个战士，陈烁。”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的。”
　　沈念看着她。
　　阿蘅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沈念忽然想起，刚才在大门口，陈烁看阿蘅的那一眼。
　　只有一眼。
　　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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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坐上回去的公交车。
　　天快黑了，车窗外一片昏黄。远处看守所的灰色围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沈念靠着窗，想着林远。
　　想着他坐在对面，穿着囚服，眼睛亮亮的。
　　想着他说：你没事，就行。
　　想着他说：不后悔。
　　她闭上眼睛。
　　阿蘅坐在她旁边，也靠着椅背。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过了很久，阿蘅忽然开口。
　　“念念。”
　　沈念睁开眼睛。
　　阿蘅看着前方，说：“那个人，陈烁。”
　　沈念等着她往下说。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看我的那一眼。”
　　沈念转过头，看着她。
　　阿蘅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很轻。
　　“我会记很久。”她说。
　　沈念愣了一下。
　　阿蘅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闪过。
　　沈念看着阿蘅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年前那场大雨，她跑下车，拉住阿蘅的手。
　　想起三天前那个早晨，阿蘅站在垃圾堆旁边，眼眶发红。
　　想起刚才，陈烁看阿蘅的那一眼。
　　只是一眼。
　　但她知道，阿蘅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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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陈烁把军装上衣脱下来，披在沈念身上。
　　?沈念眼里亮起光：“我要以身相许。”
　　?那天晚上他望向阿蘅——只有一眼。可她会记很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