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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薄雾」
天快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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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沈念从铁皮棚屋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了废品站西边那排废铁皮桶的后面。光线从铁桶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斜影,像栅栏。那些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铁桶本身的轮廓在光里被拉长了,投在碎石子地面上,边缘被小石子割成锯齿状。她的眼睛被暗下来的光线刺了一下,眨了两下才适应。空气里的温度正在往下掉,下午那种被太阳晒暖的铁锈味散了,换成一种更沉的、从地面底下渗上来的凉。她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碰了一下,指尖摸到口袋内衬的毛边,那层布料被反复搓过,已经起球了。
阿蘅跟在她身后出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沈念听着她的脚步声落在身后半米的位置,不近不远的,和以前一样。阿蘅的鞋底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下都比沈念的轻一些,像是落地的时候在刻意收着力。
陈烁走在最后。他锁铁皮棚屋的门时,锁芯转了两圈才卡住,发出一种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锁已经旧了,转动的阻力不均匀,到第二圈的时候他手腕用了一下力,才把那一圈转到底。他试了试锁是否锁牢,拉了两下门把手,门没有动,他才把钥匙收进裤子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从灰蓝变成了灰紫,边缘有最后一线橙色的光,窄窄的,像一条被压扁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窄、变暗,最后那一线被远处的屋顶吞没了。
"明天之前,你们得决定一件事。"陈烁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不高,在空旷的废品站里被风带了一下又放平了。"我那边有一份监控备份,是城西石灰窑侧门的。拍到了银色链子的人进去和出来的画面。但我不能单独给你们看。要看的话,三个人一起看。这是规矩。"
沈念转过身。她站在铁皮棚屋门口,背对着那扇已经锁上的门。陈烁站在两步之外的暗处,他的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轮廓在废铁皮桶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光里被勾出了一道细线。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那就一起看。"
陈烁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废品站外面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沈念跟上去,阿蘅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子地面上形成高低交错的节奏,沈念的步子最沉,踩下去的时候碎石被压实了再弹起来;阿蘅的步子最轻,几乎只有鞋底和石子表面接触时的一声短促摩擦;陈烁的步子介于两者之间,每一步落下去的时间间隔和她们都不一样,但他的方向是对的。
他们穿过废品站外面的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面是灰砖的,刷过一层白灰,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巷子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潮,贴着墙根有一道细长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黄褐色的痕迹。沈念走在中间,她注意到墙根那排青苔的走向,从墙根向上延伸了大约一拃高,颜色从深绿到浅绿再到灰白,说明水是从地面渗上来的。她的视线沿着那排青苔走了几步,然后收回来。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字是用白漆刷的,已经褪色了大半,只剩下两个字的轮廓还能辨认——"薄雾"。木牌的边缘裂了,螺丝松了一颗,歪着挂在那里。铁门轨道里的滚轮生锈了,拉动的时候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陈烁推开门的时候,沈念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先看到了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大约有一间教室那么宽,水泥地面,墙壁是铁皮的,有几处被修补过,补丁的边缘焊接着,焊接处的颜色比周围的铁皮深一些。空气里有铁锈和干燥纸箱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层更淡的,像什么东西在长时间密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没有味道的味道,只在鼻腔里留下一层极薄的凉。
她走进去。阿蘅跟在后面,在她身侧一步远的位置停住了。陈烁走在最后,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然后锁舌滑入门框,咔嗒一声。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条,落在墙面和地面交界的地方。沈念站在那面墙前面,视线从左侧开始向右移动。
第一张照片是自己的。一寸白底,头发别在耳后,表情是空的。照片边缘卷了一小角,图钉的帽已经锈了,铁锈的黄色渗进了纸面里。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轻的:"2007年9月,档案记录。"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那时候还没剪短发,脸比现在圆一些,嘴角是平的。她想不起来拍这张照片那天发生了什么,但照片的表情她认得,是那种把自己从身体里抽出去之后留下的表情。她高二那年转学回来之后换了新的一寸照,这一张就再也没用过。但有人从档案里把它翻了出来,贴在这里。
她的视线没有在照片上多停,继续往右移动。第二张是继父的证件照,从什么文件上翻拍下来的。被红笔圈起来了,圈的线条收尾处压得很重,红色墨水洇了一小片。红圈的位置把他整张脸框了进去,圈的线条从左上角开始,经过他的额头、右颧骨、下颌,在左下角收住,收尾的地方笔尖压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比别处更红的点。第三张是李成的照片,从什么证件上翻拍下来的,黑白打印,颗粒很粗。他对着镜头没有笑,嘴唇抿着,下巴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第四张是一张监控截图,模糊的,黑白画质,能看见一个人影从画面里跑过去,右手抬不起来,左手的姿势是甩开的。截图的分辨率不高,边缘有噪点,但人影的轮廓是清晰的——右肩比左肩低,右臂垂着,左手甩得高。她认出那个姿势了。和碎屏手机里那段三秒视频里拍到的人影是一样的。手腕上有银色的反光。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继续往右看。
"薄雾。"沈念轻声念了一遍。
陈烁站在门框旁边,逆光的位置。他的脸在阴影里,但颧骨的边缘被光勾出了一道亮线,和他在街角时的角度一样。"以前是间废品站。现在是我住的地方。我查了三年,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他的手指抬起来,指了一下墙上那张监控截图。"那个银色的东西,是条链子。末端有一个圆形的坠,像硬币。我查了两年,还没查到他。但他住在南街早市附近。每当他准备行动的时候,他会先出现在南街早市买一包烟。我见过他三次,三次都在同一个摊位。三次他都没有正脸对着我。一次侧身,一次低头,一次背对。但三次他都买了同一包烟,白色的包装,五块钱。"
沈念的视线继续向右移动。石灰窑的俯拍图,铅笔画的,标注了三个入口的位置;一份手写的名单,列了四个名字,第一个被涂黑了,涂黑的墨迹覆盖了两遍。她靠近看的时候,在涂黑的边缘辨认出了半个偏旁——"阝",像是一个姓氏的右边部分。她当时没有多想,把那半个偏旁放进了脑子里一个暂时不需要打开的位置。她在心里把那个轮廓记住了,然后移开视线。一张账本的复印页,最后一栏写着"已确认"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一张南街早市的平面图,标注了第三排六号摊位的位置,箭头指向摊位台面下方,旁边写了一个"锁"字。
她的视线在"已确认"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三个字旁边的圈收尾处有一个上挑,笔尖离开纸面时留下了一条短促的细线。和继父证件照上的红圈收尾处不一样,但圈的方式是一样的,把某个词框起来,收尾处压一下,留一个痕迹。她把这三个圈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发现它们圈的方式是同一个人的手。
然后她看到了墙的最右边。那里有一张新的照片,比别的都新。不是打印的,是普通相纸冲洗出来的,边角泛白,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照片拍的是三个人在桂花树下的背影,她蹲着扶树苗,阿蘅端着水盆,陈烁握着铁锹。那是他们种树那天拍的。但他们都不知道是谁拍的。照片挂在墙的最右边,图钉新按的,和周围生锈的图钉比起来,它的帽还是亮的。
"谁拍的?"她问。
阿蘅走过来,站在沈念旁边。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她端着水盆的侧影上,水盆边缘有一块掉漆,和她记忆里的位置一样。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伸手把照片取了下来。图钉从铁皮上被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阿蘅把照片翻过来。纸背面的边缘泛白,正中间的墨迹被纸面吸收后从背面透出了一层浅淡的轮廓,但能看清字迹的走向和位置。她沿着那行字的边缘走了一圈,指腹停在"三"字的位置。"是……我妈拍的。她在窗口拍的。她还在背面写了字。"
沈念接过来。背面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抖,每一笔的末端都有轻微的颤动,像握笔的人手不太稳。但字还是清楚的,一共五个字,排在纸面的正中央:"三个好孩子。"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沈念的指腹沿着"好"字的笔画滑过去,感觉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凹槽,深度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一眼照片里三个人蹲在桂花树前的背影,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五个字。她把照片重新按回了墙上,图钉穿过纸角,和旧的孔洞重合,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陈烁站在铁桌旁边,看着她们做完了这件事,才开口。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妈那天从窗口拍的。她一直在看着你们。"
阿蘅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还落在照片上,落在背面那五个字被纸面吸收后从正面透出的浅淡轮廓上。"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拍了这张照片。她也没有跟我说过她写了字。她把照片放在抽屉里放了很久,才拿出来贴在墙上。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贴的。"
沈念站在她旁边,视线也落在那张照片上。"她写了'三个好孩子'。她在远处看着我们。她看到了,然后她写下来了。"
阿蘅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她没有再说话。
陈烁走到墙的最右边,在桂花树背影照片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把照片旁边的图钉拔了出来。图钉帽是锈的,拔出来的时候在铁皮上留下了一个浅色的痕迹。他把墙面上贴着的一张对折的纸取了下来,走回铁桌旁边,把它展开。
纸面上是一幅手绘的简图。铅笔画的,线条细,标注着几条街道和三个位置。沈念认出来了,南街早市。第三排六号摊位的位置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台面下方"三个字,箭头指向一个实心圆点。实心圆点的旁边写着两个字,"锁孔"。
"他在南街早市租了一个摊位,第三排六号。卖干货的。"陈烁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着,从实心圆点划到旁边一行小字。"我跟踪了他两个月,只确认了一件事。他每天收摊之后,都会在台面下方的墙根处停一下,弯腰,伸手,在同一个位置碰一下。每次停留的时间大约三秒。他在确认那个锁孔还在。他不在的时候,东西放在那里。他在的时候,东西也在那里。"
沈念的视线落在那个实心圆点上。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你进去过吗?"
"没有。"陈烁说,"但我看过他在摊位前面停留的位置和次数。他在收摊之前会站在摊位的侧面,面对墙壁,左手拿着手机在通话。我数过他站在那里的次数,每一周至少一次,每月第一个和第三个星期天各两次。他在等什么。"
沈念直起身。她把那张简图拿起来看了三秒,然后放了回去。"今天星期几?"
"星期四。"
"第三个星期天是后天。"沈念说,"后天我们去看。"她把简图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把碎屏手机放在同一层。纸张的边缘贴着手机壳的裂纹,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两道硬边在平行地靠在一起。
阿蘅的视线从简图上抬起来,落在沈念脸上。"你打算进去?"
"进去。"沈念说,"他说他在等。那我也在等。等到后天,我在那个位置等他。"
陈烁把图钉重新按回了墙上。铁皮表面被图钉穿过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按完之后把手垂下来,指节放松。"后天早上六点。他在收摊之前会离开摊位大约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里,摊位是空的。钥匙在他离开的时候放在台面下方的墙根处。他每次离开之前都会把钥匙放在同一个位置,从左边数的第三块砖和第四块砖之间的缝隙里。他放的钥匙不是打开摊位的,是打开那个锁孔的。"
沈念站在铁桌旁边,手指在口袋内侧碰到了那张简图的边缘,纸张的折痕硌着她的指腹。她把它按了一下,让它贴着自己的大腿外侧,停在那里。她的视线从墙面上那些照片和线索上扫过,从自己的照片到继父的照片到监控截图到手写时间线到"已确认"到桂花树的背影照片,它们排成了一条线,从过去延伸到现在的某个位置,在墙的最右边停住了。那里还空着半面墙,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图。
"把刀放进我手里的那个人,"她说,"背影右手抬不起来。银链子。圆坠。他在南街早市卖干货。他在等着人来开那个锁孔。这三件事是同一个人。"她停了一下,"你弟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薄雾'。纸条上的'薄雾'两个字,和那张被涂黑的名字,是同一只手写的。钱是从涂黑的名字流向李成的,李成又把钱流向了你继父。链条的末端是圆坠的人。他在摊位台面下方藏了一把钥匙。"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她的视线落在墙面的空白处,那里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填满。然后她转身,走到那面空墙前面,抬起手,用手掌按在了空墙最中间的位置。铁皮是凉的,比空气的温度低一些,她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铁皮表面的锈点和细小的凸起。她能感觉到铁皮在被她的手温慢慢焐热,从接触面开始向外扩散,一小圈一小圈地扩大。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铁皮表面的细微震动在同一个频率上,那震动来自棚顶缝隙的风,被铁皮传导下来,成了那面墙自己的呼吸,持续而均匀,几乎不可察觉。
"后天。"她说。手掌在铁皮上多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收回来。她的掌心里有一层灰,铁皮墙上积年累月落下来的浮灰,在她手掌按上去的时候沾在了皮肤表面,在从门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那些灰嵌在她的掌纹里,像被时间压进去的印记,一粒一粒地在光线下闪动着。她没有拍掉。她把掌心收回来,垂在身侧。那道印痕留在铁皮上,一道浅色的手掌形状,边缘模糊,正在被空气慢慢抹平,从边缘向中心收窄。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道印痕存在过,在铁皮表面停留过,然后被时间带走。她转身走回铁桌旁边,把简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笔画的走向、标注的位置、那个实心圆点旁边"锁孔"两个字的间距,她全部记住了。然后把简图折好放回口袋。
"现在去吃东西。"陈烁走到门口,推开铁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废品站的铁锈味和远处炒菜的油烟气,两种气味在门□□汇又被风吹散了,像被冲淡的墨水。沈念走出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那张一寸照片上,白底的,头发别在耳后,表情是空的。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滑入门框的声响短促而清晰。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废品站的碎石子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亮区,边缘被铁桶的影子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沈念走在那片亮区里,踩过的地方发出细碎的声响。阿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她的影子正好落在沈念的影子旁边,两道影子的边缘在月光下重叠了一线。
她们走出废品站的时候,沈念的步子没有停。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把碎屏手机的边缘,凉的,和铁皮墙面的温度一样。她把拇指按在裂痕上压了一下,感觉到塑料壳被压下去又弹回来的细微弹性。然后她松开了。
面馆还在原来的位置。门口的卷帘门半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沈念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塑料门帘的边缘擦过她的后颈,凉了一下又过去了。老板还在柜台后面,围裙上的油渍位置和昨天一样,正中间有一块被反复洗过但没洗掉的旧痕。她看见陈烁进来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转身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清晰。
三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在桌面上升起又被吊扇搅散。沈念拿筷子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她看着面汤里浮着的油花被热气吹散又聚拢,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圆形。她吃了一口,面条烫过舌尖,花椒的麻从舌根扩散开,在口腔里留下一层持续的微细刺感。她咽下去之后觉得胃里暖了,从身体内部往外扩散的暖。她不急不慢地吃着,筷子每一次夹起面条的量都差不多,嚼的次数也差不多。
阿蘅坐她旁边,吃面的声音比她的轻。陈烁坐在对面,他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朝一个方向歪着。他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落在沈念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阿蘅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他等沈念放下筷子之后才开口:"那把钥匙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
沈念把碗推开,手肘搁在桌面上。她的指腹在桌沿的木纹上蹭了一下,感觉到木质表面因为长期被擦拭而形成的平滑触感。"后天早上六点。他在摊位前面站十五分钟,够我从墙根摸到钥匙进去再出来。"她停了一下,"但我不打算把钥匙带走。我配一把一模一样的放回去。"
陈烁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桌沿出发,走到桌中央停住。"配钥匙的地方在老城区菜市场对面有一家。上午九点开门。"
"那后天九点之前我把它放回去。"
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凉了一些。沈念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颌,金属的温度在皮肤上留下一个位置。她侧过头看了阿蘅一眼,阿蘅也把外套拢了一下,手指在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才放下。沈念收回视线,往住处走。路灯的光在她们经过的时候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从身后到身侧再到身前,像被什么推动着不断地变换方向。她经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手,让光落在她的掌心里。掌心里那层灰还在,被路灯的光照着,一粒一粒地闪动着。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合拢了手掌,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楼下的时候,沈念的步子慢了下来。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根桂花枝。折下来的,断口处是新鲜的,木质部的颜色比空气暴露的部分浅一些,还泛着一层湿润的亮。枝条上带着几片叶子,边缘没有卷曲,叶面还泛着反光,像是刚被折下不久。枝条的根部压着一张纸,对折过一次,边缘平整,用尺子裁的。和她在铁皮棚屋墙上看到的那些纸张的裁切方式不一样。那道裁切线笔直,像用直尺比着切开的,边缘没有毛刺,也没有锯齿。
沈念蹲下来。她没有马上碰它,先看了一会儿它的位置,枝条压着纸的边角,纸面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伸手把枝条拿起来,指腹碰到断口时感觉到木质部的湿润,凉的,带着植物的汁液气息。然后把纸抽了出来,展开。
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圆珠笔,笔画连在一起,收尾处有一个轻微的上挑。"你继父死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你是不是也在查白杨。我没有回答。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沈念看着那行字。她看了两遍。第一遍读完每个字,第二遍读的时候她的视线停在"白杨"两个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张简图放在同一层。纸张的边缘贴着简图的折痕,两张纸的折痕在口袋内衬里平行地靠在一起。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枝条,那根桂花枝还躺在那里,断口处的湿润正在被夜风慢慢吹干。
阿蘅站在她旁边,她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根枝条上。"他来过这里。他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沈念的视线从枝条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是鞋底在水泥地上蹭过之后留下的。那道痕迹的走向是从单元门到台阶再到街道的方向。有人站过这里,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鞋底,然后转身走了。"他知道我们种了桂花树,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知道我们去了薄雾。他在看着我走到哪一步了。"她把枝条捡起来,握在手里,感觉到枝条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掌纹的走向散开。"那我就走到他面前。"
她走上台阶,推开单元门。声控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阿蘅的影子在地面上压短了。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两张纸的折痕,简图的、纸条的,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两条被叠加的线,被她的体温焐热之后边缘开始变软。她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被墙壁反射着,形成短促的回响。阿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被声控灯的明灭断开了节奏。
沈念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见楼道窗户外面那根桂花枝还在台阶上,被路灯的光照着,叶片边缘开始微微卷曲了,断口处的湿润已经干了大半。她没有多看,继续往上走。四楼到了,阿蘅摸出钥匙开门,锁舌滑入门框的声响短促而清脆。沈念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手伸进口袋,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白杨"两个字在纸面上占的位置比别的字大一些,像写的人在写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的力度加重了。她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但纸面左下方有一道浅色的压痕,像是另一张纸叠在上面时留下的轮廓。她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能辨认出压痕的形状,一个长方形,大约名片大小。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白杨是谁?"阿蘅在她旁边坐下来。
沈念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在布料上蹭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纸条上说继父问过那个人'你是不是也在查白杨'。那个人没有回答。那个人把纸条放在台阶上,用桂花枝压着。"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根被带回来的桂花枝上,枝条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亮。"他在告诉我,有人在查白杨。那条线不止我在走。林远在查,陈烁在查,还有别的方向。"她把枝条拿起来,指腹沿着枝条的边缘滑过去,感觉到木质部的湿润正在被空气慢慢抽走,从凉变干。"后天。那把钥匙。那个摊位。我们走完这一条,就知道白杨是谁了。"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对面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她知道那扇窗户对着的方向,它正对着楼道口、对着台阶、对着她刚才捡起桂花枝的位置。如果开着灯的时候有人站在窗边,会看见她弯腰、捡起枝条、展开纸条的全过程,看见她把纸条放进口袋时手指的动作。她站在那里,面朝那扇窗户,没有避开。她把视线停在窗帘边缘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从窗帘顶部延伸到底部。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窗框边缘形成一小条亮线,窄窄的,像被压平了的边界。她看着那道缝隙,没有移动。三秒后她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了。
"明天我去一趟照相馆。"她说,"把墙上的照片翻拍一张。带回来看。"
阿蘅没有说话,但她站起来,走到沈念旁边站住了。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窗外对面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沈念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道窗帘缝隙。她数了大约十次呼吸,那缝隙的宽度没有变化,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窗帘边缘的光线也没有晃动。她转身走回房间,门在她身后虚掩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在走廊地板上铺开一小片亮区。阿蘅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根桂花枝上,枝条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移了一寸。沈念躺下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口袋里那两张纸的折痕隔着布料硌着她的侧腰,一处是简图,一处是纸条。她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她侧躺着,让那两道折痕在同一个位置上压着,像被对齐的边界线。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想着"白杨"两个字,想着那道窗帘缝隙,想着墙面上那张"她醒了"的圆珠笔字迹。这几个画面在她的视线里依次亮起又暗下,像一盏被反复按亮又关掉的灯。她数着它们出现的次数,直到那些画面之间的间隔开始变长。她睡着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她自己的照片,一寸白底的,头发别在耳后,表情是空的。然后画面暗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