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粮》澄澄BB

56、撕页痕 十一月十六

　　十一月十六。

　　照微一夜没睡。

　　孟三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那些粮从府里出来，在庄子上绕一圈，从侧门出去，运到清河仓。不进库房，不过秤，不记账。周福亲自盯着，许掌柜亲自赶车。

　　她把这些话和手里的证据一一对照。

　　陈有田的抄件上，有那些出库的记录。可那些记录，和孟三说的对不上。陈有田记的是“出库”，孟三说的是“根本没进库房”。

　　那陈有田记的那些，是什么？

　　是周福造的假账？

　　还是另一批粮？

　　她需要再看一眼那些账本。

　　那些藏在库房里的、周福亲手锁起来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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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时候，孟三来了。

　　他从墙头翻进来，落地很轻，走到窗边。

　　“姑娘，您找我？”

　　照微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孟三，库房里的那些账本，还能看到吗？”

　　孟三愣了愣。

　　“能。周福每天下午都要去一趟库房，待小半个时辰。那时候他不在，小的能进去。”

　　照微点点头。

　　“今儿下午，带我去。”

　　孟三的脸白了。

　　“姑娘，您……”

　　“我不动那些账本。”照微说，“就看一眼。”

　　孟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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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申时正。

　　孟三带着照微从库房后面绕过去，从那扇她翻过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很暗，一股粮食和麻袋的气味。孟三指了指靠墙的那排柜子。

　　“账本都在那儿。周福每天下午来，就是翻这些。”

　　照微走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封皮上写着年份和月份。

　　她拿起今年的那一摞，一本一本地翻。

　　八月的账。

　　九月的话。

　　十月的账。

　　十一月的账还没开始记。

　　她翻到八月那本，找到出库记录那一页。

　　八月十七，一百二十石，经手人周大，目的地清河仓。
　　八月十九，一百二十石，经手人李二，目的地清河仓。
　　八月二十二，一百二十石，经手人王三，目的地清河仓。

　　和府里的账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后翻。

　　九月初四，一百二十石，经手人周大，目的地清河仓。
　　九月初九，一百二十石，经手人李二，目的地清河仓。
　　九月十四，一百二十石，经手人王三，目的地清河仓。

　　也对得上。

　　她翻到十月。

　　十月初八，一百二十石，经手人周大，目的地清河仓。

　　只有这一笔。

　　孟三说，那些从侧门出去的粮，每月一队，十二车。

　　可账上记的，只有三队。

　　那另外那些，去哪儿了？

　　她把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页都看，每一行都对。

　　看到最后，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页码不对。

　　八月的账，从第一页到第三十页，中间有几页的页边，比别的页短了一截。

　　她把那几页翻出来，对着光看。

　　页边上，有撕过的痕迹。

　　被人撕掉了。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数了数，被撕掉的有三页。

　　三页，对应三批出库。

　　那三批，应该就是孟三说的那些——从侧门出去、不进库房的粮。

　　她抬起头，看着孟三。

　　“这些账本，周福每天下午来翻，是在翻什么？”

　　孟三愣了愣。

　　“小的不知道。他每次来，就翻那些账本，翻完就走。”

　　照微攥紧了那本账册。

　　他在翻那些被撕掉的页。

　　在确认那些痕迹还在不在。

　　在确认——有没有人发现。

　　她把账册放回去，关上柜子。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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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窗户翻出来，孟三压低声音问：

　　“姑娘，看出什么了？”

　　照微没说话。

　　她走到柴堆后面，蹲下来，喘了口气。

　　那些被撕掉的页。

　　三页，对应三批粮。

　　加上账上记的三批，正好是六批。

　　六批，每月一队，十二车。

　　可八月、九月、十月，三个月，应该是三队。

　　账上记了三队，被撕掉的三页，也是三队。

　　那多出来的那些，是哪儿来的？

　　她忽然想起姐姐的账册。

　　三月十七张，四月十九张，五月二十一张，六月二十二张，七月二十三张。

　　每月增加一两张。

　　八月应该是二十四张。

　　二十四张回执，对应二十四队车。

　　可账上只有六队。

　　那另外十八队的回执，从哪儿来的？

　　假的。

　　全是假的。

　　那些回执，是造出来的。

　　为了对上那些账。

　　为了让人以为，那些粮真的从府里运走了，真的在庄子上入库了，真的被耗损了。

　　其实根本没有。

　　那些粮，直接从侧门出去了。

　　那些回执，是假的。

　　那些账，也是假的。

　　只有那些被撕掉的页，是真的。

　　可它们被撕掉了。

　　被人毁掉了。

　　照微慢慢站起来。

　　“孟三，那些被撕掉的页，你觉得会去哪儿？”

　　孟三摇摇头。

　　“不知道。但周福每次来，都翻那些账本。小的猜，那些撕掉的页，可能在他手里。”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周福手里。

　　那些被撕掉的页，在他手里。

　　那上面，应该记着那些从侧门出去的粮——真正的粮。

　　真正的日期，真正的数量，真正的去向。

　　只要拿到那些页——

　　就能钉死他。

　　她转过身，看着孟三。

　　“孟三，周福那些东西，会藏在哪儿？”

　　孟三想了想。

　　“他屋里有个暗格，在床板底下。小的有一次看见他往里面塞东西。”

　　照微点点头。

　　“想办法，弄到那些东西。”

　　孟三的脸白了。

　　“姑娘，周福的屋子，他天天在……”

　　“我知道。”照微说，“所以要想办法。”

　　孟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小的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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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里，照微在床边坐下。

　　青芝迎上来，小声问：“姑娘，怎么样了？”

　　照微没说话。

　　她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截红绳系在手腕上。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帐顶。

　　周福手里有那些被撕掉的页。

　　孟三去想办法。

　　她等着。

　　等着那些页，和铁盒子里的东西，凑成一把完整的刀。

　　窗外，天快黑了。